回到了客棧，薑末看到百裏從門縫處急急擦過的身影，她趕忙叫住他。
“你要去闖祁王府？”
百裏提著劍，眼眶微紅：“我不能看栩兒入虎口，置她於生死之外。”
薑末眼眶漸紅，垂在身側的手攥緊成拳：“這是將軍的令牌，可以調動暗衛，拿去吧。”
百裏微愣：“夫人……”
薑末苦笑：“我知道不該把將軍府扯進來，可是，就當我任性一回吧。栩兒畢竟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她深呼吸一口氣：“今夜我會在祁王府左門等到子時。”
百裏領了令牌，單膝跪地：“是。”
薑末又叫住他，聲音顫抖：“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百裏合上眼吐了口氣，再睜開眼裏是視死如歸的決然：“我去了。”
入夜，洛陽城的宵禁起於戊時三刻，薑末早備好馬車在祁王府左門城牆外等候。
她一向不信神佛，此時竟手握佛珠嘴裏念念有詞，穹頂之下，一排鴿子劃破黑夜，隱隱哨聲中，往崇山峻嶺處飛去。
百裏等人已經潛入祁王府有半個時辰裏，可裏頭半點動靜也沒。
但從府裏的探查看，祁王府守衛森嚴，沒有那麽好闖。
亥時三刻，周圍忽然喧囂起來了。
熊熊烈火瞬間點燃，火光四射，照亮蒼穹，裏頭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走水了！走水了！”
薑末等人麵麵相覷，黑夜裏閃過幾道身影，不遠處從城牆裏頭跌入兩道身影，砰的聲摔進了草坪裏。
薑末連忙走過去，欣喜道：“栩兒。”
她壓低聲音，神情裏掩不住激動和歡喜。
隻是待走近，扶起摔倒在地的兩人，她又是一愣。
百裏打橫抱起栩兒，麵上沾了血汙，喘著氣說道：“夫人，快走！”
下一刻，周圍腳步聲紛遝而至，竟然是祁王府的侍衛舉著火把圍了過來。
薑末隻帶了二十多個侍衛，敵不寡眾，很快被眾人圍住，火焰明亮，薑末掏出幾副麵具給自己和百裏戴上。
幸好她早有準備。
“來者什麽人！”為首的侍衛喊道。
被圍住的他們皆不出聲。
“膽敢犯祁王府，格殺勿論！”
刀劍出鞘，鏗鏘有力，二十個侍衛拔出劍迎了上去，刀劍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火焰明亮，一片喧囂裏，薑末拿起地上的一把劍，持在身前，掩護著百裏和他懷裏的栩兒。
可惜敵不寡眾，很快就隻剩下寥寥幾個人，也都負了傷往後退到薑末和百裏身旁。
“夫人，等會我們殺出一條血路，你和百裏侍衛就衝出去。”一位侍衛湊近她身旁低聲說道。
薑末皺了皺眉頭，幾個侍衛已經衝了上去，百裏將栩兒背在身上，薑末就領著她們跟在其他侍衛身後。
薑末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打鬥場景，嚇得握住劍柄的手都在抖，她深呼吸一步一挪，很快，身旁的侍衛被一劍封喉兩眼一瞪倒了下來。
一把閃著寒光的劍衝她斜刺了過來。
“夫人！”百裏大叫，伸手如抓劍刃。
“噔”清脆的一聲，劍被一支不知從何處來的羽箭打到地上，隨著咣當一聲，從四麵八方落十幾個矯健的身影。
場麵又混亂起來。
薑末後退兩步，手腕被一個黑衣人抓住，那人低聲道“夫人，我們是將軍的暗衛！快走！”
另外幾人從百裏背後接過昏迷不醒的栩兒，殺出一條血路讓她們堪堪逃了出去。
一路逃到了茂密似海的森林裏，熊熊火焰遠去了，打鬥聲遠去了，喧囂也遠去了。
薑末跪在地上拚命的咳嗽，要將肺腑裏的血都咳了出來。
百裏直接暈了過去，一個暗衛說道：“夫人放心，他隻是失血過多昏了過去。”
“你們怎麽會？”
“將軍離開前吩咐讓我們時刻注意夫人的動向。”
薑末目光閃爍：“將軍知道了？”
那暗衛低頭不語。
回了客棧，總管秘密去請了洛陽最好的大夫，栩兒和百裏分在兩間房裏，嚴禁掌櫃的和店裏的小二出客棧半步，更不許他們與外界有任何的溝通交流。
薑末等在門外，來回踱步，總管傳回來消息說祁王昨夜遇刺身亡，府上起火，已驚動了整個洛陽城，皇上也派了大理寺著手調查。
薑末眉頭微皺，這才短短半日，昨夜出事，今早大理寺就已經插手了，是不是太著急了些。
還是背後另有人安排，薑末越想越覺得背後溝壑萬千，絕非如此簡單。
房門打開，薑末收回思緒走進了房裏。
栩兒合著雙眼躺在**，大夫正在收拾藥箱，滿麵愁容。
“大夫？”
白發蒼蒼的大夫瞧見她又是歎了口氣，走近壓低聲音：“這位姑娘體內有毒，無藥可解。”
薑末心上猶如被用力一擊，腳步踉蹌了一步，身形差點站不住，眼裏頓時氤氳：“大夫，求你想想辦法。”
大夫搖了搖頭：“神仙也救不了她，這位夫人，頂多撐上十天，早些準備後事吧。”
隨著房門輕輕合上，薑末握住桌腳癱坐在地上，淚如雨下。
栩兒醒來是在日落時分，薑末一直守在她的床邊，隻是目光有些無神，連午膳都沒胃口吃。
“姐姐。”栩兒有氣無力的喊她。
薑末看到她半睜開眼，麵色蒼白得不像話，熱淚滾滾，哽咽著說道：“終於醒了。”
“百裏哥哥……”
薑末扶她半躺起來，拿過枕頭墊在背後：“隻是受了些皮外傷，不是大事，休整個把月就好了。”
栩兒斂眉，再抬眸眼裏淚光閃爍，她囁動嘴唇：“對不起……姐姐……”
薑末強壓住心頭的酸澀，裹著被褥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沒事。”
百裏醒來後就匆匆趕過來看栩兒，薑末正給栩兒喂藥湯，隻穿了白褻衣褻褲的少年闖了進來，手捂著左胸口包紮好的傷口，一雙眼睛如黑曜石般閃亮。
總管跟在後頭無措道：“夫人，對不住，沒攔住百裏侍衛。”
薑末淡淡笑了：“不礙事，你出去吧。”
她給栩兒喂完最後一口藥湯，就出去了，留了兩個孩子在屋裏好好談話。
洛陽的排查便嚴了很多，出城也難度加大了。
薑末與總管還有那夜遇到的暗衛一起商量出城的方法。
那日她們一幹人有百餘人，聲勢較大，已經被守城門的將士注意到了，論時間論湊巧性，他們的出現太過蹊蹺，讓人怎麽想，都容易把他們與祁王遇刺的事聯想起來，隻是礙於將軍府無法進行盤問。
“不如我們這幾日幹脆就不走了。”
“若是現在就出城反而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反而更令人生疑。”
薑末皺眉，她害怕的是少卿，他是大理寺的官員，雖說這段時間相處很是融洽，為人幽默，但年紀輕輕能坐到這個官位手段不會差，人更是謹慎心思縝密。
果然第二日，少卿就特地到了她暫住的客棧來了，兩人相見，氣氛微妙，但少卿仍是笑臉問道：“來了洛陽怎麽都不來找我？回頭阿鏡回來又要說我怠慢嫂子了。”
薑末微微笑：“不是什麽大事，況且做完了就回去，也不好叨擾你。”
“不知道嫂子來洛陽是有什麽大事？我聽說帶了百餘侍從。”
“栩兒要嫁人了，我聽說洛陽有一家玲瓏坊，能用最為珍貴的雪蠶吐出的絲線縫製嫁衣就來了。”
少卿神色半信半疑：“哦？令妹竟然要嫁人了？真是件大喜事，不過也不用這麽勞師動眾吧。”
薑末心裏一慌，麵上鎮定說道：“玲瓏坊的嫁衣一向是珍貴，更何況是用雪蠶的絲線，更是價值連城，必須得小心對待。舍妹嫁人，作為姐姐的我自然是上心。”
少卿拂袖：“不知婚期定在何日，我好去府上喝杯喜酒，就不知道阿鏡能不能趕回來了。”
“婚期未定，若是訂下了會快馬加鞭給少卿送去喜帖的。”
兩人又是聊了一陣子，少卿才慢悠悠的離去，看著人馬撤去，客棧恢複以往的清淨，薑末暗自鬆了口氣。
果然，少卿真是不好對付，不知道她那一番話有沒有漏洞。
總管走上前，讓她趕緊去看看。
這幾天，薑末都是把栩兒和百裏藏在客棧中層的客房裏，她認為，越是危險的地方或許最安全。
薑末打開關著栩兒的房門，頓時嚇呆了。
栩兒正坐在**脫下衣裳露出半邊肩頭，她雙手握住剪子一刀刀的劃在肩頭細膩的皮膚上，手上，肩膀上，衣服上，地上流滿了血。
不知道她究竟這樣劃了多久，才會有地上一灘濃稠的血液。
薑末幾乎是跪著跑了過去，她搶過栩兒的剪子，吼道：“你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