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靜海縣衙,海立對魏丞相滿心敬重。

彼時魏丞相雖隻是一縣縣令,卻識人善用,更是對海立的才華尤為賞識。

海立下筆成文的神速、處理政務的縝密,都讓魏丞相讚不絕口,不止一次在縣衙同僚麵前直言:“海立之才,日後必成國之棟梁。”

而海立也感念魏丞相的知遇之恩,兩人在縣衙共事的日子裏,同心協力治理靜海縣。

魏丞相擅長統籌全局、協調各方關係,海立則精於文案細則、民生實務。

那段時日,靜海縣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農桑興旺、商旅不絕,成了靜海縣曆史上少有的國泰民安之時。

海立本以為,這份君臣相得的情誼能長久延續,卻未料亂世之中,兩人的理念終究走向了分岔。

天下大亂四起,各路諸侯割據一方,稱王稱霸者層出不窮。

靜海縣地處中原腹地,又坐擁海港碼頭,成了各方勢力覬覦的一塊肥肉。

更讓人心急的是,戰亂導致流民四起,無數百姓背井離鄉,紛紛湧入相對安穩的靜海縣。

這些流民衣衫襤褸、食不果腹,為了混一口飯吃,偷竊搶劫之事屢見不鮮,靜海縣的治安瞬間惡化。

看著城外帳篷連綿、嗷嗷待哺的流民,海立心急如焚。

他多次找到魏丞相,請求開倉放糧,救濟災民:“民為邦本,若是百姓吃不飽肚子,治安隻會愈發混亂,到時候靜海縣也難獨善其身。”

可此時的魏丞相,已得到上級保舉,即將升任太守,正是仕途關鍵之際。

他斷然拒絕了海立的請求,眉頭緊鎖道:“海老弟,你太天真了。靜海縣的糧倉就那麽點存糧,救濟流民不過是滄海一粟,根本無濟於事。反而會惹來麻煩,影響咱們的升遷之路。”

“可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海立激動地反駁,“你這是因私廢公!”

“什麽“因私廢公?”魏丞相也動了怒,“做官講究的是審時度勢,不是一味的婦人之仁!”

“海老弟,你做人是頭份兒的!但是這個做官確實差點意思,千百年來誰知道那些老百姓在什麽地方,要是得罪了皇子,你我...”

看著魏丞相手指來回比畫的樣子,海立竟然有了幾分希望糧倉被劫的念頭。

兩人各執一詞,爭執不下。而流民的處境愈發艱難,終於在一日深夜,爆發了暴動,數千流民朝著縣城唯一的糧倉湧去,想要搶奪糧食。

事態的嚴重性遠超海立的預想,他一邊組織衙役抵禦,一邊再次懇請魏丞相開倉,卻依舊遭到拒絕。

更讓海立心寒的是,魏丞相此時竟另有打算。

就在流民圍攻糧倉之際,信差傳來消息,黎陽皇子將親率大軍前來靜海縣“巡查”,三日後便到。

魏丞相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算計,竟然打算將糧倉中的糧食拿出大半,換成金銀珠寶,用來賄賂皇子,為自己的仕途鋪路。

“你昨日還說糧倉糧食珍貴,今日卻為了討好皇子肆意揮霍?”海立失望透頂,“魏大人,你我終究道不同不相為謀!”

魏丞相卻不以為意,拍了拍海立的肩膀:“海老弟,做官要靈活變通。等我升了太守,日後能夠為民做事的機會還多著呢。”

看到海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魏丞相卻依然勸說道。

“就算是這樣,老弟你放心,日後要是還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提攜你。你啊,就是太死腦筋了。”

海立看著魏丞相手指比畫著賄賂的數額,心中竟生出一絲荒誕的念頭。

以後如果真的會有這一天的話,恐怕這個天下要立馬大亂了。

一語成讖!

讓海立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個念頭竟真的成了現實。

第二日一早,差役慌張來報,糧倉昨夜被流民成功劫掠,糧食損失殆盡。

魏丞相得知消息後,先是暴怒,隨後在追問看守糧倉的衙役時,卻得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這夥流民並非烏合之眾,而是有了主心骨,行動統一部署,甚至還進行過訓練,領頭之人姓範名錦。

糧倉被劫已成定局,魏丞相隻能硬著頭皮迎接皇子。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子得知糧倉被劫後,不僅沒有發怒,反而派人將範錦“請”到了縣衙之中。

更讓海立震驚的是,範錦竟孤身一人前來,毫無懼色。

那一夜,縣衙內燈火通明,皇子、魏丞相與範錦三人密談至深夜。

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麽,隻知道從那天起,一股新的勢力開始席卷中原。

帶兵打仗的將軍,很有政治手段的丞相,為國為民的名臣,三駕馬車將黎陽王朝的旗幟查遍了天下。

而海立,也隨著黎陽王朝的建立,一步步走上高位,成為了朝中宰輔,權傾朝野。

可每當夜深人靜,他總會想起靜海縣的那段日子,想起與魏丞相從知己到陌路的轉變,心中五味雜陳。

牢獄泣血,托付遺願。

天牢之內,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照著海立蒼老的麵容。

回顧自己的一生,從落魄書生,到朝堂之上丞相的第一號輔佐大臣,起起落落,浮浮沉沉。

他曾以為自己能匡扶社稷、造福百姓,可到頭來,卻成了階下囚,麵臨著生命的終點。

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海立用手帕捂住嘴,攤開時,手帕上已染滿了鮮血。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將至。就在這時,牢房門的鎖芯傳來輕微的響動,幾個蒙麵人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動作輕緩,顯然是訓練有素。

看到海立,蒙麵人紛紛單膝跪地,壓低聲音道:“屬下參見宰輔大人!我等是北涼潛伏在京城的暗樁,奉範錦王爺之命,特來救大人出去!”

海立緩緩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驚喜,反而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容。

他輕輕搖了搖頭:“不必了,我今日是出不去了。”

蒙麵人一愣,還想勸說,海立卻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遞了過去。

“把這個帶給範錦,就說算是我的一點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