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陳安營帳出來,吳二狗滿心不解,拽住三殿下追問:
“你剛才為何攔著我?辛玉監守自盜,耽誤前線糧草,險些壞了大事,這可是殺頭的罪過,將軍竟然還想替他開脫?”
三殿下停下腳步,微微一笑,神色間帶著幾分通透:
“吳典軍,你不懂陳將軍的心思,這便是‘帝王之術’與‘將帥之術’的區別。”
“這兩者還有不同?”吳二狗愈發困惑。
“自然不同。”三殿下緩緩解釋,“帝王之術,講究知錯改錯,卻不能認錯。帝王是天下中樞,威嚴高於一切,一旦承認自己有錯,便會動搖人心,失了威儀,所以哪怕錯了,也要在暗中修正,絕不能明著認賬。”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將帥之術截然不同。將帥手握兵權,既要殺人治人,更要會用人。朝廷百官多是書生進士出身,寒窗苦讀數十載,懂道理守規矩,帝王用他們,看的是服從性和穩定性,隻要沒有大的岔子,能按部就班辦事就行,這是看‘短板’,怕他們出亂子。”
“可武將不一樣。”三殿下眼神銳利起來,“戰場之上,生死隻在一念之間,武將們今天不知明天事,大多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對將帥而言,用人隻看‘長處’,哪怕他滿身缺點,隻要有一技之長,能在戰場上派上用場,就有可用之處。”
他看向吳二狗,繼續說道:“辛玉雖然犯了大錯,私挪軍糧該死,但陳將軍看重的是他的能力。他能帶著敢死隊破城,能穩住全州的基本盤,說明他有帶兵守城的本事。隻要他對陳將軍忠心不二,這件事就還有緩和的餘地。頂多日後不讓他掌主要軍務,讓他做些輔助性的差事,也算人盡其用,總比殺了一個可用之才強。”
吳二狗這才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原來如此,是我格局小了。隻是辛玉這錯犯得實在離譜,就怕他...”
三殿下歎了口氣:“就怕他揣著糊塗裝明白,不懂陳將軍的良苦用心啊。”
可惜,三殿下的一番分析,辛玉終究沒能聽到。
此時的他滿腦子都是“投降嶺南,保住榮華富貴”的念頭,早已將陳家軍的榮耀拋到了九霄雲外。
另一邊,張小敬率領一千精兵,快馬加鞭趕到全州城下。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高大的城牆上,原本應該敞開的城門,此刻卻緊緊關閉,城頭上人影綽綽,弓箭上弦,顯然是做好了防禦準備。
“我是張小敬,奉軍令,前來接替辛玉總攬城防!”張小敬勒住馬韁,對著城頭高聲喊道,“把門打開,辛玉是幹什麽吃的,闖了這麽大的禍,還要讓我來擦屁股。”
城頭上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回應。
張小敬眉頭緊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又喊了一遍,城頭上才探出一個腦袋,正是辛玉的心腹護衛。
“辛校尉說了,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開城!”
護衛的聲音帶著幾分慌亂,卻異常堅定。
張小敬臉色一沉:“放肆!這是陳將軍的軍令,你敢違抗?”
“不是小人違抗,是辛校尉有令,如今全州局勢不明,恐有奸細混入,必須謹慎行事!”
護衛說完,便縮了回去,城頭上的士兵更是拉緊了弓箭,對準了城下的陳家軍。
張小敬可不是剛剛上戰場的雛兒,在沙場摸爬滾打大半輩子的他見過太多,部下反叛的事兒了。
要知道武將和文臣不同,酸溜溜的舌頭可比不上明晃晃的刀劍。
張小敬心中咯噔一下,瞬間明白過來。
大戰在即,就連空氣中都彌漫著血腥味。
就算是他辛玉過於謹慎,也應該會主動出城。
這麽做那就隻有一個說辭。
辛玉這是要反!
他萬萬沒想到,陳將軍還在為辛玉留有餘地,辛玉卻已經徹底走上了背叛之路。
“辛玉!你可知背叛陳家軍的下場!”
張小敬怒聲喝道,“陳將軍念你有功,本想饒你一命,你卻不知悔改,竟敢閉門抗命!識相的趕緊開門,否則大軍攻城,你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全州城內,太守府書房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辛玉身著鎧甲,卻難掩身形的顫抖,他在屋內來回踱步,腳步聲沉重而急促,踩得青磚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窗外傳來守城士兵巡邏的腳步聲,每一次響動都讓他心頭一緊。
別看城外的張小敬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城裏麵的辛玉更是愁容滿麵,眉宇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雖然不是陳安一手提拔的嫡係,卻是親眼見識過陳家軍的戰鬥力。
從百障山火燒連營,到全州城火藥破城,這支軍隊的凶悍與頑強,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裏。
如今他背叛陳安,閉門抗命,一旦陳家軍真的攻城,僅憑全州城內這數百兵馬,根本不堪一擊。
更讓他焦慮的是,自己名不正言不順。
雖然暫時掌控了全州城防,但這些士兵大多是陳家軍舊部,或是前嶺南官員麾下的留守兵卒,真正願意為他賣命、效忠自己的到底有多少,他心裏根本沒底。
方才張小敬在城下喊話時,他分明看到城頭上有士兵麵露猶豫,眼神閃爍,顯然已經動搖。
窗戶紙已經徹底捅破,背叛的罪名一旦背上,便再無回頭之路。
辛玉越想越亂,隻覺得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在他焦躁不安之際,內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袁麗緩步走了出來。
她身著一襲素雅長裙,手中拿著一方錦盒,正悠哉悠哉地往臉上貼著花黃,動作輕柔舒緩,神情從容淡定,全然不顧屋內來回踱步、滿心焦灼的辛玉。
那花黃是上等的螺子黛所製,貼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更襯得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她走到銅鏡前,對著鏡子細細調整花黃的位置,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仿佛眼前的兵臨城下、生死危機都與她無關。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打扮?”辛玉見她這副模樣,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煩躁,語氣帶著幾分火氣。
袁麗聞言,緩緩轉過身,看向辛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隨即又換上溫柔的神情:“郎君,事已至此,焦慮又有何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有解決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