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禦書房的門,薑涼覺得日光格外溫暖,在清瑞陪同下來到內監麵前,見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公公,本宮來送你上路了,黃泉路上,你好好走一遭,莫要枉費你對本宮的‘赤膽忠心’。”
前世你背主忘恩,跟沈問筠勾結加重我畏寒病情,最後一杯毒酒想送我上路,哼,你放心,這條黃泉陌路,總有人陪你一起走。
內監嘴巴裏鮮血洶湧,“妖後!妖後!你不得好死……”
薑涼俯身,小聲回答,“拜你所賜,本宮,已經死過一次了。”
一個月後,正值三對新人成婚宴,彼時蕭山玉攜薑涼和公主長寧赴宴,新人各家長輩親友均受邀。巧合的是,薑涼的庶妹薑唯於第二日出嫁,嫁於葉雲洲的副將方雪中。
薑涼聽到這個消息,還是長寧告訴她的,同時帶去蕭山玉下旨讓她回府觀嫁。
她甚為疑惑不解,薑唯雖有克夫家性命的傳言纏身,但那也是她入宮之前的事了,而大夫人私下裏也沒少為她心肝女兒未來鋪路,裝模作樣頻做好事,明麵上名聲應當好了不少,可怎會在嫁娶之事上一直處處碰壁?
一貫愛八卦的長寧愛慕葉雲洲是大街小巷傳遍的事,如今葉雲洲迎娶於聽眠為正妻,長寧懊惱傷心良久。
薑涼陪長寧在別苑遊賞,“皇嫂嫂,葉小將軍成婚我本不願來的,一見到他身騎高頭大馬,紅衣簇簇,卻不是為我而來,而是為了另一個女子。”
她哭哭啼啼窩進薑涼懷裏,“就算我千不怨萬不怨,也搞不懂,本公主堂堂庾國公主,朝中上下適齡男子巴不得娶我為妻,可我唯一喜歡的人怎能夠娶了別人。”
看她不停啜泣,薑涼拿帕子擦去她的眼淚,“長寧,你喜歡的人,誰又能夠保證其他人不喜歡呢?喜歡這碼事,有時是一個人的孤注一擲,有時卻是一雙人的兩心相悅,世間沒有定數的事情多如鴻毛,此種尤甚。”
長寧吸了吸鼻子,好奇道,“那皇嫂嫂你喜歡五皇兄嗎?他後宮有那麽多女人,他去她們宮裏你就不吃醋?不生氣?”
她的話問得薑涼愣神,“喜歡又如何。”
薑涼輕輕將她的頭發別於耳後,“長寧,你五皇兄是天子,按照自古以來人們的認知,天子就是需要三宮六院嬪妃眾多,倘若我真心強求,讓他遣散後宮同我一世一雙人,在前不論他是否願意,在後,於他於我更於庾國百姓而言,也許並非好事。”
長寧仔細思考很久,一臉純真,“皇嫂嫂,你應該相信皇兄,相信他喜歡你,更應該相信他正在為你口中所說的一世一雙人而努力。”
薑涼產生瞬間恍惚,相信蕭山玉嗎?她真得相信過,可他撒的謊太多,她全部相信了,結果身死護城河,死無全屍。
“暫且,相信吧。”
婚宴開始,三對新人一拜天地,新郎和新娘齊齊向著堂外的,那片悠悠流動的青天跪下,雪白的額頭輕輕的扣在光滑的地麵上。二拜高堂,兩人轉身向著自家二老重頭跪下,又是輕輕的向他們行禮一拜。
到了夫妻對拜,新郎和新娘則麵對著彼此麵輕輕提衣,彎腰叩首,見他們如此,那密密麻麻的來賓們的掌聲轟鳴著,終是禮成,而後觥籌交錯,客聲嘈雜。
坐在上座的蕭山玉轉頭望向身邊的薑涼,靜心打量,小聲喚,“別休?”
薑涼聞聲,下意識回應,“嗯?”
她刹那察覺不對,“咳咳咳,皇上喚臣妾何事?”
蕭山玉趁人不備抓過她的手,掌心朝上,放了個東西在她手心,“噓,一會兒再看。”
薑涼皺眉,感受手心裏的東西撲騰撲騰,是個活物。
薑涼眨眨眼,很快脫身和清瑞兩人來到湖邊,打開手,活物展翅飛去,“蝴蝶?”
蕭山玉神神秘秘,就是要塞給她蝴蝶?“什麽奇怪的人呐。”
“王爺吩咐之事,怎麽還沒有消息,養你們這幫閑人是幹什麽吃的!”假山後傳來沉悶男聲的怒喝,薑涼叮囑清瑞輕手輕腳藏於假山後。
“副使息怒,皇帝的親衛一直把守,我們不好下手啊,況且皇帝不知道怎麽回事,堅決不同意招募國師,可明明上位之前已經鬆口,對我教傳播的天女傳言甚為感興趣,隔日就一反常態,像是被奪舍般完全變了一個人。”
薑涼聽罷,心中鑼鼓作響,他們是……天女教的人?!上次刺殺不成,沒想到已然深入朝廷,連蕭山玉的身邊都有同樣危險的存在。
“嗬,蕭門豎子,老子我偏不信那駕鶴西去的皇帝老兒能夠真心把他看作自己皇位的繼承人。”
沉悶男聲再起,“當今皇帝血脈不純,早就不是什麽新鮮事了。計劃必須加快,祭司那邊不能再等了。”
手下人回話,“屬下遵命,”頓了頓,“隻是薑家那邊……”
沉悶男聲深深呼氣,“薑越平嘛,他能瞞天過海把祭司選好的鄉野丫頭當作自己的親生女兒細皮嫩肉養了那麽多年,儼然一副慈父做派,哼,不就是為了分得一杯羹嗎,那個丫頭要不是命格獨特,早就被她父母丟在山上餓死了,進宮?癡心妄想。一切塵埃落定後,薑家任誰都留不住了,哈哈哈——”
“娘娘……”清瑞緊緊攥住薑涼的衣袖。
薑涼豎起食指放在唇前,“別出聲。”
直到對方走遠,薑涼她們才舒了一口氣。
清瑞滿臉擔憂,“娘娘,雖然他們的話奴婢聽不懂,但是話中提及到的人,不正是老主子嗎?他們不會要對薑家不利吧。”
薑涼沉默,經曆兩世的她如今才漸漸發現,自己竟然不是父親的親生女兒,傾盡全力推她上位都是假的,連這麽多年的細心叮囑也是假的,她本應該出生時就葬送荒山野嶺,入宮為後忍病爭寵,到頭來血液裏從來沒流過薑家的一滴血,不過就是他們棋盤上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棋子。
舉頭望天微風拂過,飛走的蝴蝶又落回到薑涼的指尖,在心裏喃喃自語,“母親,嗬,應該叫薑二夫人,你若知道真相,我也不怪你,你待我的真心,錯不了。倘若你不知道,我更加沒辦法怪你。”
她的心漸漸沉寂,”做你女兒十幾載,哭也哭過笑也笑過,了無遺憾了。”
溫熱的淚含在她眼眶裏,由於仰頭始終無法流下,“母親,下輩子,我想成為你真真正正的女兒……”
回宴路上,薑涼偶遇蕭雲乾,今日的蕭雲乾黑帶紫衣,正和恭候在旁的下屬吩咐什麽,薑涼不好回避,便上前搭話,“皓承王,好巧。”
蕭雲乾示意下屬疾步離開,轉過來時笑容明朗,“皇後娘娘?”
他對薑涼上下打量,“娘娘此言差矣,本王與娘娘的機緣算不上巧合,無論之前還是往後,本王對娘娘一見如故,傾慕良久。”
薑涼笑得歡快,“王爺慣會打趣本宮,王爺對本宮,那怎麽能算得上傾慕呢,此言若是被旁人聽了去,想必王爺再也不會如此輕浮了。”
蕭雲乾的臉陰晴不定,剛剛雨過天晴,等到薑涼說完刹那間就陰雲密布,薑涼覺得他這個人最需要用心提防,“哈哈哈,玩笑話,娘娘就當沒有聽過,您的人,肯定也沒有聽到,對吧?”
站在薑涼身後的清瑞低頭發顫,對麵的人壓迫感強到她喘不過氣,薑涼閃身擋住蕭雲乾投向清瑞的視線,“王爺莫要較真,本宮的人隻在合適的時候耳聰目明,不過區區幾句玩笑話,當不了真。”
蕭雲乾心領神會,“對了,本王聽說,蘇泊橋蘇大人的婚事是娘娘您親自牽線做媒,娘娘如此先斬後奏就不怕太後?”
薑涼淡淡接,“太後深明大義仁慈仁心,定不會不明白本宮的良苦用心,她老人家期望之事,本宮給辦成了。再者,皇上都覺得何家姑娘和蘇大人相配,王爺你擔憂個什麽勁兒?”
蕭雲乾眼波鋒藏,“娘娘好手段,本王受教了。”
“王爺慢走。”
和蕭雲乾淺淺交鋒,薑涼有些心力交瘁,重生一世,很多事因為她的幹預都在向未知的方向變化,她必須步步謹慎,不容自己出錯。
她的步態逐漸緩慢下來,“算算時間,邊關要出事了。”
前世同一時間,由於鄰國派軍挑釁,邊關戰事忽起,葉雲洲上陣殺敵,勝利凱旋,獲得蕭山玉褒獎,慶功宴上卻被人發現和何家女全身**躺在一起,何家女的母親氣得當場昏厥,她的父親極力向蕭山玉討說法。
“什麽風流倜儻驚才絕豔的葉小將軍,依老夫看就是道貌岸然的無恥鼠輩!酒後失德強迫老臣愛女失了名節,您說她以後怎麽活啊!”
要麽葉雲洲迎娶何家女,要麽獲罪下獄,葉雲洲清醒後無奈妥協,在一片罵聲中承諾迎娶。
薑涼多年後才知道,何來酒後失德,不過是何家攀附葉家不成,出此下策,何氏和她父母演的一出戲,讓葉雲洲無力在京都抬頭。
婚後何氏囂張跋扈,在外麵有了相好,葉雲洲的庶妹被迫嫁給蘇泊橋,葉老將軍年事已高久纏病榻,不日身隕,葉家逐漸失勢,葉雲洲心死自請戍邊,回京都的次數寥寥無幾。
第十一章禦駕親征
婚宴結束時,三對新人各自回禦賜府邸,別苑口,於聽眠來到薑涼麵前手拉手悄悄說著體己話,“慢慢,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感謝你。”
她臉上的淚滴落在薑涼手上,滾燙,是喜悅的滾燙,“阿若姐姐,你若跟我客氣,我可要生氣了,大喜的日子,哭什麽。”
薑涼邊說,自己的淚也忍不住往下流,“對,不哭,我於聽眠此生有你一位知己好友,足夠了。”
她將手附覆在薑涼的手上,“我看得出來,皇上的心裏有你,不是一星半點,應該說,大半都是你,後宮跌宕,你要好好把握住這份情意。”
薑涼應承點頭,“姐姐放心,沒人能欺負的了我,你就好生當你的新嫁娘,快走吧,你的如意郎君在那兒等你呢。”
兩人同時轉頭看馬車邊的葉雲洲,器宇軒昂眼波滌**溫情。
於聽眠踏腳離去,縮在角落的長寧漸漸收起了哭泣,眼神變得堅定,瀟灑轉身往回走。
薑涼看著馬車遠去,於聽眠馬車的窗幕遲遲未放下,蕭山玉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旁,“兩兩相思,你這位紅娘的相思何時能讓我入了呢?”
薑涼難得和他正視,“這就要看皇上的本事了。”
她心情舒暢地笑了幾聲,“明日庶妹成婚,臣妾怕累先睡下了,皇上今夜自個兒入相思吧。”
已經不止一個人跟她說,蕭山玉對她如何真心實意,既然如此,那麽她就借助他的真心實意,把前世失去的東西和充滿歉意的人全部拿回來。
蕭山玉稍微愣神,頓時心情大好,對身旁的劉榭笑道,“你瞧瞧她,跟個小孩子似的。”
劉榭賠笑,“皇後娘娘在聖上您眼裏,不就是小孩子嗎?”
蕭山玉一頓,“你倒觀察入微,罷了,朕今夜便自個兒睡吧,多派些人到她身邊。”
“是。”
蕭山玉突然想到什麽,“等等,把裴也叫來。”
終歸該來的風雨,那就讓它早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