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空漸白,薑涼陷入夢魘,城樓下薑氏族人鮮血染紅滿地白雪,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

“蒼天有眼,這夢渠薑氏真是惡有惡報,薑越平憑借太師的身份私相授受,殘害忠良,死得好!”

“還有他家出的那個妖後,叫什麽薑涼的,自稱天女問世,蠱惑人心,罪不容誅!”

“這下好了,落得個滿門抄斬,當今皇帝昏庸,幸虧太後和王爺明察秋毫。”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我遠房親戚在宮裏當值,聽他說皇上已經好久沒上朝了,也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了。”

“啊?不上朝的話不會是……”

“死了吧。”

薑涼好似靈魂飄**在他們視線之外,她看到族人滿門抄斬人頭落地,看到自己被逼跳下城樓,看到沈問筠得逞的笑意,看到熙攘人群中葉雲洲的身影,看到麟兒在池水中撲騰呼喚母後最終銷聲匿跡,甚至看到那時已經死去良久的蕭山玉。

他站在金鑾殿前,看向青天白日,喃喃自語。

薑涼想去聽他在說些什麽,飄到他身邊時,他自然側過身,不知道是在對她還是對空氣說話,“別休,我沒騙你。”

她片刻愣神,眼見他的手抬起去撫摸她的臉,她急急後退,手在半空停住,一聲沉沉的歎息在偌大的金鑾殿蔓延開。

“你終究是不相信我的,沒關係,我相信你就夠了,來生,我們還做夫妻。”

場景快速轉換,陰冷髒汙的天牢,清瑞的血順著衣角滴答滴答,失去舌頭的嘴巴裏隻有嗚嗚回應,眼睛處的血窟窿空洞而又可怖;明亮溫馨的宮室,太後和蕭雲乾笑得歡快;最後停留的地方是一方陌生,那裏有個人不停地在呼喚。

“天女唯尊,你永遠不可能抵擋命運的安排,薑涼,哦不,本祭司忘記了你根本沒有名字,次次被人拋棄的滋味不好受吧,”

那人突然和她麵對麵,露出邪笑,“造就你的是我,毀滅你的也必將是我,你永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的命運從來就不在你自己手裏,哈哈哈——”

火光漫天,逐漸開始在她身上蔓延,忽得又好像掉入寒潭,冰冷刺骨的河水淹沒生機,隨之而來的是無窮無盡的蝕骨疼痛,耳邊再次響起蕭山玉的聲音,就像走馬燈一樣飛快的掃過,一些她從未聽過的話。

“別休,你去過江南嗎?”

“別休,你會怕黑嗎?會怕這無窮無盡的孤獨嗎?”

“別休,世人大多眼孔淺顯,看不透千篇一律皮囊下的凋敗朽骨,到頭來,我也一樣。”

“別休,我撒了好多謊,宛若你千千發絲,數也數不清。”

“別休,你還是不要原諒我了。”

從夢魘中驚醒,渾身冒出虛汗,薑涼沉浸在夢裏百姓的討論聲和蕭山玉的自白心跳加速,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身世有什麽問題,也從來沒想過蕭山玉內心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可這個夢又是十足真實,讓她不得不懷疑‘不可能’發生的事。

清瑞扶起薑涼,“娘娘又夢魘了,算算時間已有三日了,這太醫開的方子怎就沒有作用呢?”

薑涼歎氣,“沒事,是我近來思緒淩亂,總想些有的沒的。”

她起身坐在銅鏡前,“你也別過度憂心,給我梳妝吧,一會還要到太後那裏,我得打好十成十的精神。”

慈寧宮大宮女在門前迎接,“皇後娘娘來得早,太後她老人家還沒起身呢,要不您在門口等等?”

清瑞氣不打一處來,想要發作被薑涼示意,“嬤嬤你侍奉太後多年,做事細致可謂勞苦功高,本宮感激你還來不及。”

薑涼拿出繡帕撚了撚,不小心飄落在門後,“哎呀,這繡帕掉在地上肯定髒了,太後還睡著,本宮不好進去撿啊,可否勞煩嬤嬤你屈尊為本宮撿來呢?”

自前世她便覺得此人小肚雞腸,侍奉太後左右就自感高人一等,清瑞沒少在她那受欺負,攀附沈問筠壞事做盡。

大宮女資曆深,深感對方不是善茬,霎時間笑臉相迎,彎腰撿起繡帕遞給清瑞,“娘娘折煞老奴了,為主為仆老奴還是分得清的。”

薑涼把玩護指,“皇上曾跟本宮說,嬤嬤少時便跟隨太後了,你的家人應該非常想念你吧,本宮向皇上尋了個賞賜,讓你的家人入宮和你相見,以消減你思鄉之苦。”

薑涼看她突然表現慌亂,急忙推脫,“娘娘體恤老奴,老奴無以為報,隻是……隻是老奴已和家人音訊全無,他們也必定尋個去處好生安歇,見與不見並無所需。”

薑涼笑得意味分明,“瞧嬤嬤說的,本宮好意而已,嬤嬤在宮裏度日如年,定是攢了不少好東西吧。”

大宮女像被抓住把柄,“全是太後皇上賞賜,再加上每月月錢,足夠傍身。”

“足夠?本宮看是花上幾輩子都有餘吧。”

不在乎她的震驚和不解,薑涼說罷直接越過他抬腳邁入殿內。

太後實則早早就擺好架子等她,想提前給她個下馬威,這次可辦不到。

“兒臣給母後請安,願母後萬福金安。”薑涼恭敬行禮問安。

太後蘇持英,先皇謹皇貴妃,宮鬥勝利成功上位,無兒無女,推舉純妃之子蕭山玉為帝,是蘇泊橋的親姨母,也是遮蔽薑涼雙眼的第二個人。

“哀家說為何門外如此聒噪,原來是涼兒啊,”

太後麵上慈祥,又說,“哀家今日喚你過來,你可知哀家是何用意?”

薑涼坐到她身邊,笑意更甚,“母後您日日關心皇上周邊之事,為他解決不必要的麻煩,處處為他著想,連後宮裏的嬪妃誰應該寵愛,誰應該擱置都了如指掌,”

她抬眼對視,“不用母後提醒,涼兒自是明白,雨露均沾的道理。”

太後舒氣,“你知道就好,皇帝年輕,現在子嗣稀少正常,”

她呼去茶杯升起的熱氣,“哀家聽聞你入宮之前無故落水,身子要是養不好落下病根耽誤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薑涼垂眸,“母後心善對庶妹仁慈,可涼兒眼裏揉不得沙子,他人不仁我便不義,這道理母後在宮裏那麽久,不應當不明白。”

太後用力將茶杯放在桌上,“哀家就喜歡你這伶牙俐齒,過幾日你庶妹成婚,你回去替哀家送些賀禮,多和你家人敘敘舊,機會難得好好把握。”說到家人兩個字時,她格外加重語氣。

薑涼看似乖巧,“是,涼兒遵旨。”

薑涼抬腳欲走,太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別忘了你的初心,該放手的還是要放手,感情似流沙攥是攥不住的,世上哪有那麽多不被辜負的人呐,想要辜負你的人,無論你怎麽做,他都會辜負你。”

回鳳棲宮的廊道長又長,不用轎輦慢步走到半路,被迎麵快步走來的劉疑攔住,低聲附耳。

“娘娘,剛剛奴才按照娘娘的吩咐去禦書房給皇上送玫瑰酥,確是看見沈貴妃麵上紅疹,鳳棲宮內監被人摁在地上,恐怕……”

薑涼回,“哦?背主的奴才到哪裏都改不了這副德行,本性難移。清瑞,和本宮去看看,是什麽能讓鳳棲宮的內侍太監背信棄義,為旁人鞠躬盡瘁反而落得個死路一條。”

禦書房內,劉榭安靜地磨墨,沈問筠望向蕭山玉的眼神氣憤又梨花帶雨,“峋哥哥,你看筠兒的臉。”

她憤怒指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鳳棲宮內監,“都是他!是他派人在筠兒的粥羹裏偷加了玫瑰花粉,導致臣妾全身現在都奇癢難耐,滿是紅疹。”

內監不停磕頭,“皇上恕罪貴妃恕罪,這都是有人威脅指使奴才,奴才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毒害娘娘您呐!”

沈問筠難忍身上的瘙癢,“到底是誰要害本宮,你說啊!”

內監左右為難,不停磕頭,“是……是……是皇後娘娘,是皇後娘娘讓奴才給貴妃娘娘下毒。”

蕭山玉聞聲停筆,筆尖的墨滴落在紙張上,暈染開來,“聽你這麽一說,皇後膽大包天,讓你一個中宮內侍給貴妃下毒,這不擺明著她是幕後主使嗎?”

他搖頭放筆,“嗬,你還是覺得……朕是傻子?”

內監嚇得渾身戰栗,“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

“本王也覺得,此奴才之言荒謬得很。”

蕭雲乾從門外踏入,向蕭山玉恭敬行禮,“聖上。”

他轉身靠近下跪的內監,“你要知道,毒害嬪妃,汙蔑皇後,哪一個挑出來都是殺頭的重罪,你可要好生斟酌。”

內監吞咽口水,“奴才沒撒謊。”

從懷裏掏出枚玉佩,玉佩上麵隱隱刻有圖案,於陽光下才能夠看清是鳳凰圖案。

他緊接著說,“這是皇後娘娘手底下的清瑞給奴才的,說是皇後娘娘賞賜,讓奴才守口如瓶,找人給貴妃娘娘的粥羹裏加玫瑰花粉,促使娘娘紅疹之症。”

沈問筠咬牙,“好啊。”

她抬眼含淚朝蕭山玉哭訴,“皇上,臣妾向來視皇後娘娘如親姐妹,從未有過別的心思,她怎能派人加害於臣妾,您要替臣妾做主。”

“皇上自然會替妹妹你做主。”

薑涼大步而來,“臣妾參見皇上。”

蕭山玉點頭,眸裏泛光。

蕭雲乾行禮後,“皇後娘娘既然來了,是否要在皇上麵前解釋解釋,加害貴妃和鳳凰玉佩之事?”

薑涼覺得分外可笑,“王爺都覺得此事荒謬,本宮難道就不覺得嗎?”

她拿起鳳凰玉佩,“皇上,這鳳凰玉佩,臣妾從未見過,更別提賞賜給這麽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沈問筠壓抑怒氣,“皇後娘娘不會認為是嬪妾自導自演賊喊捉賊吧?”

薑涼嬌笑,“怎麽會呢,不過妹妹健忘的毛病得早些喚太醫瞧瞧。,”

她將玉佩翻過麵,向劉榭借過熱水,放在水中,“劉公公眼明,能否替本宮瞅瞅玉佩上麵多了點什麽。”

劉榭探眼去看,“皇上,是竹子。”

沈問筠心驚,撲在水盆邊,“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是竹子!明明應該是……”

薑涼緩步走到蕭山玉身側,“哦?應該是什麽?難道妹妹你一早便知道此物是誰的?”

她嬌俏對他道,“皇上不知,此種工藝世間隻有京都唯一名匠精通,竹子不就是沈妹妹你本家慣用的標誌嗎?自己的東西都能忘記,妹妹這健忘之症需要好好診治診治,萬一哪日丟了更加貴重的物件,保不準再次被有心人撿去,用來汙蔑本宮。”

震驚和不解充斥眾人,沈問筠和蕭雲乾眼神相互示意,得到警告。

內監忙解釋道“不!不可能!明明就是清瑞親手交給奴才的,怎麽可能是貴妃的東西,皇上!奴才是冤枉的!”

蕭山玉見薑涼貼得近,趁人不注意在桌後便用貼近她的那隻手去勾她的小拇指,臉色卻嚴肅正經,“鳳凰玉佩,沈貴妃你想做的不少啊。”

薑涼滿腹疑問,‘這人在幹什麽!’

沈問筠皺眉,“皇上,臣妾真的什麽也不知道。”

蕭山玉勾緊薑涼的小拇指,“不知道?那好,劉榭,把他拖出去,即刻杖殺。拖遠點,別讓朕看見。”

轉頭看向驚坐在地的沈問筠,“至於你,朕今日心情好,不想再平添罪孽,朕聽聞清心湯可緩解健忘之症,消除心火,接下來的一個月你一步都不要踏出宮門,太醫會日日叮囑你喝湯,直到紅疹消失,想起來還丟了些什麽東西。”

鳳棲宮內監的叫喊聲由近及遠,逐漸消失,蕭雲乾覺得沈問筠朽木不可雕,自行離開,蕭山玉倒沒有過分責怪沈問筠,而是讓她回去禁足一個月,成婚宴也不允許參加。

鬧劇結束,薑涼心情愉悅準備打道回府,屋內僅有她和蕭山玉兩人,“別休,我今日做得如何?你可還滿意?”

薑涼直視,“天理昭昭,真相就是如此,皇上能明察秋毫,臣妾心中感激。”

她看得出蕭山玉在偏袒她,作為一國之君這般小伎倆他怎能看不出,起初她本不相信蕭山玉會如此,可如今……

“丈夫保護妻子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我知曉你的為人不用你感激,你啊什麽時候能把心稍稍向我敞開點,叫我一聲夫君。”

蕭山玉悄咪咪去看薑涼,發現她沉浸在把玩鳳凰玉佩的興趣之中,“這玉佩……”

他略顯尷尬地咬口玫瑰酥,“嗯,別休的手藝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蕭山玉見她抬眼相望,“以後日日能吃到,便更好了。”

薑涼慢慢道,“皇上,您說過,同一種東西吃多了,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