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初春,春獵被提上日程,明明沒什麽大問題,但是朝中上下都犯了難。
除了公主,皇帝決定一個女眷也不帶。
沈將軍府內,往日蠻橫驕縱的沈問筠倒是格外地老實,不撒潑也不發話,就靜靜地等著皇帝的旨意,想必是心如明鏡般確定她的峋哥哥不會不帶她去。
各家氏族也急鑼密鼓準備起來,年輕男子們摩拳擦掌都想在皇帝麵子一展拳腳,謀個一官半職,光耀門楣;女子們卻隻想打扮靚麗光鮮,博得聖上青睞,入宮為妃,或者嫁給哪位高官也未嚐不可。
薑府眾人也沒有閑著,該結伴的結伴,該打聽的打聽。今日探聽到半月前剛剛回京都探親的葉小將軍被家裏人不停催婚的消息,明日又得到葉小將軍可能有龍陽之好,實則是斷袖的傳聞,這大起大落間驚得一早就對他芳心暗許的姑娘們心涼了半截。
經過半月的起起伏伏,春獵的事終於定下來了,皇帝下旨公主隨行,其他人都留在宮裏老老實實待著,又得是一片怨聲載道。
四月十七,當日旭日東升,春獵隊伍踏上旅途,薑涼坐在馬車裏看著身前的糕點出神,這一桌子叫不清名字的糕點是怎麽回事?
清瑞坐在身旁同樣去看,獨獨被桌角的盒子吸引,盒子被碧綠色的綢緞包裹,安安靜靜地擺在桌子上。
“小姐,要不您吃一點吧,好歹是……”皇上準備的。
聽送來的人說除了普通糕點,盒子裏的也是皇上特地囑咐禦膳房為小姐準備的,具體是什麽他怎麽問也不說,不就是一份吃食,這有什麽可隱瞞的。
薑涼腦海裏蹦躂出好幾種吃食,她好像記得前世在春獵的時候蕭山玉從來沒有送過她任何東西,今日這番舉動著實奇怪。轉念一想,既然送都送來了,她倒要看看裏麵有什麽貓膩。
“打開看看吧。”
清瑞輕手輕腳的解開包裹,呈現在兩個人眼前的是一個大約有女子半個手臂長的盒子,打開蓋子,盒子裏穩穩躺著一串紅彤彤的東西。
“這……”清瑞一臉驚訝,抬眼去看薑涼的反應,看她也有些吃驚,不覺笑了笑,“看來,皇上早早就知悉小姐的喜好啦,聽說糖葫蘆這東西皇上都沒給沈小女送過,可見小姐您在皇上心裏定是不一般。”
忽略清瑞的打趣聲,薑涼細細打量眼前的東西,那東西紅彤彤的,被竹簽子串成一串,表麵隱隱約約閃著糖的光澤。
薑涼的手在衣袖底下緊握,心底暗暗計較,她早就猜到此次春獵定不會如平常那樣,竟沒想到蕭山玉會提前用這種方式警示她。
蕭山玉,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糖葫蘆又酸又甜,吃多了也膩,我如今覺得倒不如辣味爽口。”
抬手揉了揉有點疼痛的太陽穴,“回去吩咐小食堂多做些,至於像糖葫蘆之類的吃食日後桌子上便不要再出現了,過去的東西早早丟掉就好。”
他的東西,根本讓她下不了口。
清瑞撓了撓頭,輕手輕腳地重新整理好盒子,小姐許是落水後畏寒方才轉了性子愛吃辣,那她往後也需要多多研究研究辣味吃食,讓小姐高興高興。
“算了,安頓好後,把這些東西都送到公主那裏吧。”薑涼想到什麽,她記得前世的長寧公主常常依她的喜好送糖葫蘆,可能甜的東西真的會讓人心情舒暢。
到達春獵場後,清瑞扶著薑涼下了馬車正好遇見剛剛走過來的沈問筠,”喲,這是誰來著?“
沈問筠指尖微挑,堪堪劃過眉間,裝模作樣想了半天,“哎呦瞧我這記性,才認出來是薑家妹妹你,妹妹人美心善,可莫要怪罪於姐姐我啊。”
薑涼頭有些痛,懶得搭理身不隨心的沈問筠,稍稍應付了一下轉身想走,“怎麽會呢,倘若不是姐姐主動搭話,妹妹還沒認出來說話的原來是沈姐姐你,恕妹妹眼拙,姐姐也請不要怪罪。”
沈問筠心領神會,硬撐著麵子高貴地走到她身邊,湊的極近,嘴角淡淡勾起放低聲音,“妹妹果真口齒伶俐的很,怪不得太後喜歡,可惜對不上峋哥哥的口味,做什麽都是白費。”
而後她嬌滴滴向後仰身,“不早了,姐姐我就不和妹妹閑聊了,沒見到我峋哥哥該著急了,妹妹若是也想來便來吧。”
說罷,沈問筠由貼身宮女扶著往皇上的住所走去,身後的薑涼眼睛裏慢慢積攢長久積累的冰冷,在清瑞注意到前瞬間消散,換上沉沉的疲憊。
別急,這一次,下地獄的也有你的一份。
眾人亦步亦趨,整理好行裝,清瑞陪著薑涼到獵場外的安全區域散散心。
日暮西山,風淺雲清,在這青山綠水間有條河,水中碧波**漾,岸邊矮樹鬱鬱蔥蔥,頭頂陽光折射在水中斑斕流轉。
薑涼做夢都不曾想到,她一下馬車躲得如此遠還是倒黴地遇見最不想見到而又不得不見的人——庾國新帝蕭山玉。
蕭山玉。
當今天子,二十一歲。
五年前入主東宮,尊為太子。
五年後先帝駕崩,穩坐龍椅。
坊間傳聞,性情涼薄,無人可信。
身旁守候談笑著的隻有清瑞,薑涼本是漫不經心地一眼望去,身體卻比神思更為迅速地做出了反應,霎時冰冷。
那是個絳青的背影,三千墨發由一個翡翠玉冠束起,身姿清瘦挺拔,如蘭玉樹,說不出的尊貴雅致。
薑涼頓時眸中生寒,心跳如雷。這個人,這個背影,她永遠也不會忘記,如今相見她恨不得吃其肉飲其血。
叮當——
水聲潺潺,忽的有風拂過,將身旁矮樹上掛著的的鈴鐺吹得清脆作響,薑涼的心頓時提到嗓子眼,她眼睜睜看著蕭山玉轉過了頭,目光沉熾,剛好對上了自己。
相顧無言,隻聽“小姐,皇上叫咱們過去呢。”清瑞輕輕喚醒薑涼的神誌提醒道。
薑涼在對上他視線的一瞬間收斂了眼裏無窮的恨意和鋒利,逐漸垂下眼眸將被掐破的掌心藏在袖中,一步步朝他走去。
她必須忍,相信早晚有一天要讓這雙眼睛永遠仰視她。
“薑家小女,好久不見。”蕭山玉噙著笑,眼裏盛著月光般的柔和,身子卻沒動。
他是眼睜睜看著眼前明明剛還和丫鬟有說有笑的少女,在見到他時彈指間變了臉色,迷茫而沉靜,像個小刺蝟,想到這他不動聲色的眯起了眼。
此時此刻,隻有他們兩個人單獨站在一起,清瑞和劉榭分別侯在一旁。
聞聲,薑涼淡淡行禮,不卑不亢,“皇上說笑了,臣女此前並沒有見過皇上,怎麽會有好久不見一說呢,想必是近日瑣事繁多,皇上您記錯了。”
花燈盛會,不過是兩個陌生人的交集罷了。
蕭山玉有瞬間怔愣,他記得薑涼不應當對他如此疏遠,過去的第一麵,薑涼望向他的眼睛裏滿是羞澀和恭敬,如今摻雜太多妄圖推開他的情緒,有冷漠有忽視有厭惡,以前最後一麵時他已經把他的心敞開給她看了,毫無保留。
“你說得對,是我記錯了,我之前沒見過你,更加猜不透你,不過日子還長,我有的是時間慢慢猜。”
於薑涼而言,蕭山玉這三個字足夠讓她手腳冰涼,怒發衝冠。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立刻親手殺了他,隻是他一條命怎麽能夠償還薑氏那麽多條人命的累累血債。
靜心的時候,她的視線恰恰停留在河邊的一種火紅花朵上,那花開的嬌豔,刺眼的很。
蕭山玉注意到這一點,下意識俯下身摘下一朵遞給薑涼,可眼神仍舊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悲。
“紅花配美人,我今日借花獻佛,別休你,不會不收吧?”
薑涼心底澎湃一片,前世蕭山玉整日皇後皇後的叫她,從沒喚過她的小字,如今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太過別扭甚至惡心。
薑別休啊薑別休,什麽別休,她這皇後正妻不僅休了,還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何其淒慘。
“五皇兄!沒想到你躲在這兒啊!讓長寧我好找!”
薑涼抬眸,隻見一個粉衫女子小跑過來,那白嫩如玉的臉蛋上,頰間微微泛起一對梨渦,因為跑動已經染上絲絲紅暈。
她認得,這位是蕭山玉一母同胞的妹妹——長寧公主蕭言姝,今年十六,猶記得前世的蕭言姝雖刁蠻任性,但對她這皇嫂沒來由的偏愛有加,一有什麽新鮮玩意兒就往她宮裏送。
隻是那時她隻覺得長寧沒有禮數,便不願與她深交,隱隱約約隻記得後來長寧被太後送去了邊境小國和親,自那以後便沒了音訊。
“原來是未來嫂嫂也在這!怪不得我找不到皇兄呢,嘿嘿——”長寧捂著嘴看著蕭山玉手裏的紅花笑得歡快,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流轉。
薑涼朝她嫣然一笑,欠身行禮,“臣女薑涼見過長寧公主。”
長寧見狀忙得扶起薑涼,親切地挽著她的手臂,“未來嫂嫂這是幹什麽,怎的跟我見外起來啦,什麽公主不公主的,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你以後喚我長寧便好。”
邊說,邊伸手奪過蕭山玉手裏的花,塞進未來嫂嫂手裏,“這紅花多好看啊,但是在我看來不及嫂嫂美貌的萬分之一,嫂嫂若是喜歡,讓皇兄命人在宮裏多種便是,那樣嫂嫂就能日日看到,皇兄瞅著也開心。”
轉頭向自己皇兄眨了下眼,仿佛在說:看吧,追女孩子還得是我長寧。皇兄,學著點!
蕭山玉向來寵溺這個妹妹,見她如此也忍不住斂眉微笑,目光卻獨獨落在薑涼身上,笑而不語,意味深長,待到長寧挽著薑涼的胳膊碎碎念誇讚自己皇兄半晌,他才有機會緊靠薑涼身後側站定。
“長寧還小,口無遮攔,你莫要怪罪。我知曉你最厭惡以色侍人之言,自那日詩會你當著眾人的麵和蘇泊橋以此爭論,我便相信,無論何時無論何地,花仍舊是花,你依然是你,坊間的傳言不足為信。”
薑涼深深吸氣,較為坦然地轉頭對視,眼睛裏盡是比太陽還耀眼的光亮。
“皇上謬讚,一句以色侍人,埋沒了多少女子除卻容顏的才情和誌氣,臣女和蘇大人爭論不僅僅是為了詩題,而是為了庾國千千萬萬的女子,臣女想要讓他們明白,女子並不是單單以美麗的相貌來體現她的價值,不論身份不論地位,有心便好,理應不該被埋沒。”
她心底萌生奇異,‘此等熱鬧之事,他竟也關心起來,倒不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