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春獵場上便整齊排好了身著各色騎裝的皇室宗族世家子弟,他們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在皇帝下令圍獵開始幾秒後就一騎絕塵,捕獵到最大最多的獵物,受到來自皇帝親自遞出的獎賞。
今年的春獵,不同以往的是作為庾國新帝的蕭山玉多定了些在某些皇室中人看來不合乎規矩的規則,尤其是當今太後蘇持英,一聽說平時安分守己的皇帝要讓大多數未出閣的女子上馬圍獵倍感荒謬。
更加過分的是他還要將仍未入宮的薑涼帶在身邊,陪王伴駕,太後往日從容溫和的臉色霎時間陰沉起來,不經意瞟了沈問筠幾眼,態度不溫不火默然準許。
一旁長寧的眼神在太後和沈問筠之間多次流轉,靈光一閃,裝模作樣地往太後身邊貼,“皇額娘,您眼睛不舒服嗎?沈小女又不是太醫,不會治眼睛的。”
太後一僵,趕忙和藹應付,就勢誇讚長寧孝順,剩下興致不佳的沈問筠暗暗咬碎後槽牙,她甚至不明白為何長寧公主處處與她作對,反而和薑涼和和氣氣如同親人一般,想必是薑涼背後和她說了什麽,本就應當為國和親的人遲遲不嫁,刁蠻任性。
先前稍顯疲懶的薑涼頓時來了興致,前世的她從入宮到身死從未體驗過縱馬奔馳的快感,她曾經深深地羨慕過身為將門女子的沈問筠,可以馭馬高歌,可以隨風自由,自己卻隻能被困在一處四四方方的閨閣裏,繡無人欣賞的花,彈無人聆聽的琴。
如今,蕭山玉的‘出格’正中她的下懷。
眾人四散離去,沒入密林捕獵,蕭山玉不慌不忙地等一身青色騎裝的薑涼走近,溫柔地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同她輕語。
“別休,我知曉你不善騎術,今日讓雲洲保護你教你騎射,我還挑選了脾性最為溫順的駿馬,你若不喜便和雲洲說。”
薑涼有點糊塗,蕭山玉上一世的性格應該是捉摸不透,或者說,從來不是直截了當表達情感的人,冰冷執拗才應當是他的形容詞。
薑涼點點頭以示回應,“臣女謝過皇上。”
她刻意忽略了他認真的目光,抓住韁繩腳上用力,蕭山玉欲上前幫忙,薑涼推脫道,“龍體金貴,不勞皇上,臣女可以。”
嚐試半晌,她才堪堪坐在馬背上不停地喘息。
而沈問筠早早揚起韁繩,策馬奔赴圍場,仍不忘送她一記冷哼。
繡花枕頭還想馭馬騎射?簡直滑天下之大稽,箭都拉不開,何談狩獵!
蕭山玉將薑涼整套動作納入眼簾,“到底,哪裏不一樣了?”
陽光透過層層細密的樹林枝葉灑下一地斑駁光點,蕭山玉特別囑咐葉雲洲去獵場邊緣為薑涼教授騎術,薑涼也欣然接受,難得和自小相熟的兄長相處,她同樣樂得自在。
馬蹄悠悠,葉雲洲緩步位於馬匹身側,他臉頰一道粉肉色的疤痕吸引著薑涼的注意。
葉雲洲被她熾熱的視線燒得厲害,“你不開口我都知道你要問什麽,戰場上刀劍無眼,這一道小小的傷疤比起戰死沙場丟了性命,不是再好不過了嗎?”
記憶回溯,前世進宮後除卻盛大節2日宴會和王軍戰事勝利,班師回朝,薑涼便再也沒有見過葉雲洲,彼時的蕭山玉總是在邊境戰事上對她支支吾吾含糊不清。
甚至作為兄長,葉雲洲曾許諾,待她誕下麟兒那日他便快馬加鞭趕回皇城,隻為能看上一眼。
可悲之事亦如往常,直到休息多天後,她虛弱的睜開眼,撲麵而來的卻是被麵具遮住半邊臉,失了一隻眼的葉雲洲,“娘娘安好,皇子康健,臣有幸看到了,這隻眼睛不算白瞎。”
微風拂過鬢角,薑涼無奈且愜意,伴隨馬匹走動的顛簸露出明豔笑容,“山河萬裏紅,恰似故人歸。”
她抬頭望見彎月與耀日共存於天,“活著是好,死去也不差,不過我近日聽說意氣風發風流倜儻的葉小將軍獨有龍陽之好,你可傷透了京都大半姑娘的心呐。”
葉雲洲聞聲未惱,鬆開拽著韁繩的手,在身前雙臂相挽,少年模樣樂嗬道:“涼兒妹妹消息倒是靈通,父親為我的婚事正忙碌得焦頭爛額,要不妹妹幫我勸勸,省得我這頭黑黢黢的發絲被他們叨擾成白發,變成小老頭,更加沒有姑娘喜歡了。”
兩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薑涼久坐勞累,本想下馬歇歇,剛要俯下身,突然就被耳邊擦過的箭羽劃破耳側尖,下一刻被葉雲洲拽住胳膊借力一帶,衣角翻飛,雙手攬緊身軀穩穩落地,耳朵處的疼痛尖銳,紅色的血珠低落在肩部,暈染成花.
“涼兒小心!”
驚魂未定間,葉雲洲利落拔劍,做出防衛戰鬥狀,樹葉沙沙作響,卻並未有所謂的刺客出現。
薑涼與他背對背站定,看向插進地麵的箭羽感覺莫名的詭異,按照常理來說,想她死的人大有人在,能在圍獵場動手始作俑者的身份定不尋常。
“葉哥哥,這根箭上麵好像刻了字,看著不像中原的文字。”
她把箭拿在手裏擦拭過後,葉雲洲探眼瞧,“天……女唯尊……後兩個字,我也認不得。”
剩下兩個字筆畫過於繁雜,她認不真切。
江湖上,門派教會不在少數,和平共處多年並無新增,這莫名其妙出現的天女教似乎來勢洶洶,信徒眾多,他們的手竟然能夠伸到京都,妄圖和朝廷分庭抗禮。
前世她雖然聽聞許多百姓將她奉為天女的傳言,但是她不信命格,因而不曾在意江湖紛爭,宮裏的人對此全都閉口不談,她更加覺得荒謬。
難道,刺客主要目的不是衝她來的,而是……蕭山玉!
圍獵場另一邊,蕭山玉身騎禦馬,淩厲的眼風掃過周圍侍從,禦前侍衛會意,命令其他人鬆散開來,分別埋伏守衛密林各處,隻留有七八個護衛隨行。
和蕭山玉共同前行的是時常成為朝堂言論風向中心的蘇泊橋,當今太後的親外甥。
少時的他們說說笑笑,相談甚歡,均向往為國做出非凡貢獻,練劍打馬,讀書罰抄,沒少幹不符合皇室身份的事情。
蘇泊橋和葉雲洲作為他的左膀右臂,一個在外守護邊境安定祥和,一個在內立足朝堂把握輿論,可是人心宛如敗落的柳絮,趁還能揚起來時總會碰觸到什麽,揚的快放下的也快。
“蘇愛卿前些日子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說辭,朕聽後都為之不忍,為了保全皇後安撫百姓,堵住悠悠眾口,庾國確實需要擅長參透天機手段非常的國師。”
蕭山玉笑得沉,又道,“但是朕,生來不信那鬼魅邪說,更別提薑氏皇後是什麽天女降世,蘇愛卿還是收收心,替朕多獵些獵物才是正事。”
蘇泊橋心髒緊縮,掩下不解,順勢而道,“皇上說的是,薑氏福澤深厚,必定保佑大庾國泰民安,是微臣唐突了。”
蕭山玉沒有接下他的話,轉而另辟蹊徑,“今日這天氣陰晴不定,特別適合狩獵,是吧蘇愛卿。”
話音剛落,密林各處鳥雀紛飛,三支箭從暗處齊齊射向禦馬駐立的地方,蕭山玉屏息不動,身旁的蘇泊橋迅速拔劍劈開飛來的箭羽,三個箭頭深深釘進側麵的樹幹。
禦前侍衛大喊‘護駕——’
隊伍八麵轉眼被一群黑衣刺客包圍,足足有二十人之多,各個身手矯健招式狠毒,勢必要至蕭山玉於死地。
黑衣刺客中傳出,“取昏君首級者!賞黃金萬兩!祭司受禮!加官進爵!”
眾人陷入混戰,裴也與蘇泊橋武力相當,護在蕭山玉兩側和刺客纏鬥。
咻——
一支箭突然破空而至,被陽光裹挾讓人看不清方向。
二人同喚‘皇上小心——’
原本蕭山玉冰冷的眸色忽得變成肉眼可見的驚慌,因側身躲箭的動作遲鈍被箭尖劃傷脖頸,殷紅的血滴滴答答,滾燙而腥甜。
“嘶——”
蕭山玉掩藏下眼睛裏的狠戾,裝作被驚嚇驚魂未定和對鮮血的反感,再結合平日不同尋常的作風讓在場眾人以為他不僅是個隻喜歡品茶對詩看女人的昏君,還是個膽小怕死直言不諱的傻皇帝,時而清醒時而單純。
蕭山玉用懷裏手帕捂住脖頸翻身下馬,頃刻間密林內先前埋伏的侍衛將刺客團團圍住,刀光劍影裏鮮血的紅與樹葉的綠交疊,朦朧的小雨淅淅瀝瀝勢頭逐漸變大,泛起陣陣寒意。
突然出現的葉雲洲投身加入戰局,戰況激烈,刀光劍影鮮血橫飛。
雨幕中,薑涼青色的身影慢慢與樹影相融相離,映入蕭山玉的眼睛裏,朦朦朧朧,看得十分不真切。
他把好似名字含在嘴裏,“別休?”
多數刺客被當場斬殺,僅留有為首的一個孤立無援。
多數刺客被當場斬殺,僅留有為首的一個孤立無援,刺客居於正中,“昏君當道,庾國氣數將盡,大祭司必將統一天下,除昏君理朝綱!”
他猛然轉頭發現隱藏在樹後的薑涼,將她鉗製在身前,視作人質,獨獨露出的雙眼淬毒笑聲詭異,“來啊,來殺了我啊,怎麽都不動了?瞧瞧瞧瞧,你們一個個的表情,多麽精彩紛呈啊。”
蕭山玉沉著冷靜,胸膛內的心卻顫動異常,“說吧,什麽條件。”
刺客在薑涼耳邊嘀嘀咕咕,而後大聲叫囂,“我要你,放下劍,慢慢走到我麵前來,你若聽話,我就把你未來的皇後還給你。”
薑涼深知刺客粗糙的手隨時可以折斷她的脖子,她掩下震驚看著蕭山玉不顧旁人勸阻一步一步走向她。
“皇上不可!”
“皇上!”
蕭山玉充耳不聞,淡淡說道,“一介無知小兒,薑家可不止她一個女兒,無論誰做皇後,這個位置都姓薑。”
薑涼遙遙望向他深淵般的瞳孔,開口對得意洋洋地刺客說道,“你全都沒猜錯,他確實不會乖乖聽你的話,不過,我也不會。”
刺客不解,“你……”,隨即感到什麽東西瞬間刺進他的腹部,疼痛席卷身軀。
低頭望去,竟是一根斷箭,頓時咬牙切齒,“薑涼!”
趁他吃痛手勁鬆懈間隙,另一隻拿劍的手迅速往回收,薑涼察覺,身體向前撲,抬手臂去擋,衣袖被割裂,小臂處出現道傷痕,劍偏移開,刺客空餘手欲要抓住她的衣襟,“該死的女人!”
蕭山玉驚覺,“你敢!”,踏水上前,一隻手拉住薑涼的手腕,借機抬腳踹向刺客。
驟然瘋狂大笑,“天女存世!定能保佑我教星火不熄!功業大成!哈哈哈哈——”
刺客後撤,口吐鮮血,抬眸望向對麵貼近的兩人,“嗬,裝什麽狗屁深情啊,蕭山玉,令人作嘔,今日我們殺不了你,便讓你多苟活兩天。”
他忽而想到什麽,朝薑涼驟然瘋狂大笑,“天女存世!定能保佑我教星火不熄!功業大成!哈哈哈哈——”
時局反轉,最後一名刺客毫不猶豫服毒自盡。
暫且塵埃落定,侍衛們收拾殘局,葉雲洲等人小跑到蕭山玉身前,恭敬行禮,“臣等無用,救駕來遲,請聖上皇上責罰。”
蕭山玉並未作聲,眼神投向身馬匹邊濕漉漉的薑涼,她的全身已被雨水澆透,眉宇間依稀可見有盡數絲絲疲憊和絲絲擔憂擔憂和急切,發絲緊緊地貼在臉頰上,襯出她清麗淡雅的容顏。
“朕沒事。”
他輕輕捧起她受傷的小臂,為其簡易包紮,“剛剛騙他的話,你不會相信的,對嗎?”
薑涼牢牢盯在他開合的嘴唇上,慢慢轉移到眼睛,“皇上放心,臣女並非不識趣之人。”
“朕沒事。”
蕭山玉心塞,換種語氣頓了頓又道,“讓葉將軍擔心了,但是因為你過於莽撞,帶來了不該帶來的人,責罰是免不了的,回營後去領十軍棍吧。”
“是。”
他的聲音裏有威嚴有生氣還有難以察覺的安慰,滴答的雨滴使得薑涼不時眨眨眼,順著卷翹的睫毛落下,像是在哭泣一般。
薑涼有似無的望進蕭山玉的眼底,湧起的層層迷霧令她看不清,她總覺得蕭山玉好似在安慰,又好似在惱怒開心。
蕭山玉走到薑涼麵前,抬手撩開她額前的發絲,擦去雙眼處的雨水,聲音輕又柔,“前麵髒,別汙了你的眼睛。”
他將鬥篷摘下蒙在她頭上,“真是天公不作美,我還想讓你多玩一會,不過上天給的機會,我不得不把握住。”
說罷,蕭山玉動作麻利地將薑涼抱上馬,和他同乘,驚得她身體微顫,“皇上,如此不合規矩。”。
他嘴裏呼出的熱氣吹到薑涼的耳邊,很癢,“庾國四境,我就是規矩。”
他麵無波瀾,言語上卻略顯輕佻,“此情此景,似乎和尋常人家迎娶新婦別無二致,這鬥篷就是那紅蓋頭,蓋頭下……是我八抬大轎三書六禮求娶的新娘子。”
眾人安穩回到營地,隨行太醫分別為二人醫治,蕭山玉脖頸的擦傷有些嚴重,不過用心養兩日便會痊愈,萬幸的是箭上並沒有淬毒,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至於薑涼,本想謝絕太醫治傷的好意,耳尖的傷口細且小,用不著大動幹戈的包紮,用她的話說抹抹藥就好了,手臂傷處也不算深,多虧先前清瑞不停念叨,非要讓她戴上的護臂,可太醫極力表示為難,連連要求薑涼遵從皇命,三番四次囑咐清瑞,傷口切忌雖小但沾水不可怠慢。。
皇帝營帳內的蕭山玉收到稟報喜不自勝,長寧咽下薑涼送來的糖葫蘆搖搖頭,心道‘甜膩,這糖葫蘆太過甜膩,皇兄沒吃都甜的合不攏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