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痕武功之高,世所罕見,其聽音辯位的功夫,也少有人能夠及得上。

因此雲淺還未進門,他便已經聽得一清二楚,聲音也停了下來。

雲淺進門之時,便隻能瞧見青鸞和清風一左一右立在一旁,而葉無痕臉上,正掛著淺淺的笑意。

這笑容還算溫和,雲淺心裏頭自有計較和盤算,今時今日看到這笑容,也知道自己將要說的話,並不會惹來葉無痕的反感。

她微微福身,緩聲喚了一聲:“師父這幾日可大好了麽?”

這話裏其實也未曾有多麽深沉的關心,隻是讓葉無痕聽了,心中多了幾分舒坦,唇角也不由得微微翹起。

一旁的青鸞和清風,自然都看到了這一縷笑意,二人各自抬了抬眼,借口穀中還另有要事安排,各自下去了,隻留下雲淺和葉無痕二人。

嫋嫋的茶煙緩緩升騰起來,雲淺也落落大方在案幾的另一頭坐了下來。

她虛扶了葉無痕一把,又深深覺得不妥,因此並未沾染上葉無痕的衣襟,隻是雙眸一揚,仔細地端詳著葉無痕的眼睛。

“看我做什麽?”葉無痕的五感極其敏銳,當下便察覺了雲淺的眼神。

“我又想到了一個治療師父眼睛的良方。”雲淺話說到此處,卻有意一停頓。

隻要是人,聽聞令自己狂喜之事的時候,臉上就會有某種反應,而她所等待的,便是葉無痕的反應。

不得不說,能成為這斷腸穀主,葉無痕有些門道,臉上竟然隻是多了一絲淡然喜色,並非是狂喜。

能讓葉無痕有這樣的表情,雲淺心中也暗自認可了自己現如今的能力,她已經吊足了葉無痕的胃口,便緩緩道:“若是師父允許,還請讓我出穀,尋找幾味草藥。”

“你要去尋找什麽藥?”

葉無痕眉心微蹙,他將雲淺視作最為珍貴的寶貝,一時間豈能讓雲淺輕易出穀,用心太過,自然便患得患失起來。

何況,那穀外還有個和雲淺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夜無殤,憑著雲淺的性子,哪怕是撞了南牆,也要將南牆撞破繼續走,如此渾不怕的個性,真讓她出穀了,又當如何?

“聽聞懸崖絕壁之上,有一味草藥,名為鬆鶴草,可以清心明目。”

雲淺的眸光,漫過葉無痕的臉龐,察言觀色,早就成為了她這些日子以來,能夠活下去的首要本領。

她說話語速並不快,就是為了能夠來得及根據葉無痕的反應,做出應對。

即便是心中已經有了萬丈波瀾,雲淺也隻是一副淡然模樣,她不能,也不敢將自己的真心吐露出來,尤其是麵對著葉無痕的時候,生怕露出一點端倪,便被斷腸穀主這人精之中的人精,抓住尾巴。

此刻,她話裏話外的意思,都隻是為了治好葉無痕的眼睛,光是這一點,就讓葉無痕硬不起心腸,雖然未曾開口允許她出去,倒也沒有對此事格外反感。

雲淺見他神色平靜,又道:“除了鬆鶴草,還有其他幾味難以辨明的草藥。”

光是鬆鶴草一味藥材,便生在懸崖絕壁之上,長得瘦骨嶙峋,和竹節草有些相似,即便是駱楠,也根本分辨不出。

如此一來,天下能夠分辨清楚這幾味草藥的人,可說是寥寥無幾,雲淺說要出穀,自然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葉無痕的瞳仁,似是綻開了一絲光亮,可終究隻有一絲罷了,他什麽都看不到。

“淺淺,你當真是為了給我找藥,才出穀的麽?”半晌過後,葉無痕啞著嗓子道:“隻是為了我?”

夜無殤那緊抿著薄唇的模樣,一下子灌入了雲淺的腦海之中,她倒是盼著,哪怕能見到夜無殤一眼也好,可是在斷腸穀中,就算是呼吸聲,心跳聲,也會暴露她的真心。

這些日子以來,雲淺竟生生憑著武功,強行控製住了吐納呼吸以及心跳,隻為了今時今日,能夠隱瞞過去。

此刻,她的呼吸聽來無比均勻,就連心跳聲,都和平常別無二致:“徒兒隻盼著師父的眼睛能夠快些好起來,因此才要出穀。”

“好。”葉無痕突然就點了點頭:“你帶上駱楠和小七,一起去吧。”

果然,葉無痕是斷然不會讓她單獨出去的,能夠爭取到這一步,雲淺已經是心滿意足,她緩緩站起身來,又是福了福身:“既然如此,我就下去準備了。”

她已經打定主意,要給葉無痕送上一份大禮,眼睛若想恢複光明,一則要對症下藥,二則,若是能找到一雙鮮活透亮的眼睛換上,那便可以一勞永逸了,而雲淺,打得就是後一樁主意。

走出淺痕院之時,雲淺臉上難得的有了一絲笑意,陽光自穀中包裹的瘴氣之中,細碎地撒了下來,斑駁的光影,落在雲淺的腳邊。

很快,雲淺要出穀找藥的消息,便傳了出去,駱楠和小七更是欣喜非常,他們二人,隻道這一趟真是要出去找藥材的,卻不知雲淺心中真正的盤算。

午後,雲淺將包袱收拾了起來,卻感覺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她抬頭看去,隻見青鸞正立在窗外瞧著自己。

“青衣執事既然有話,為何不進來說?”雲淺將包袱往旁邊一放,一揚手:“請。”

“不知雲小姐此去,究竟是去什麽地方?”青鸞也沒瞞著心中的疑慮。

“我還能去哪裏,為穀主找治眼睛的良藥罷了。”這也不能算是說謊,雲淺心安理得。

“穀主……”青鸞正要說什麽,可又覺得說出來的話有些不妥,便按捺下去,不再多言:“那就希望雲小姐能早些回來,萬勿讓穀主掛心。”

話音一落,青鸞便轉身離去。雲淺不由自主地歎了一口氣,她越是有機會再見到夜無殤,此刻的心緒就越是無法平靜,甚至還起了諸多波瀾。

駱楠和小七都不曾察覺她的心情,反而早早收拾好了包袱,趁著夜色未曾降臨,瘴氣還未曾翻湧上來,三人穿過了一重重的瘴氣,離開了斷腸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