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堵車厲害,秦煥趕到咖啡廳時已經遲到十分鍾。
他站在門口向內環視,看到江秉白坐在玻璃牆邊的卡間,正朝他招手。他走過去坐在江秉白對麵,把手機放在桌上,“抱歉,路上堵車。”
江秉白微笑道:“沒關係,你喝什麽?”
秦煥:“來杯蘇打水,我晚上喝咖啡睡不著。”
片刻功夫,服務員端上一杯蘇打水,江秉白和他閑扯幾句,很快切入正題,“我聽說喬琪出院了,李玫也放出來了。”
秦煥打趣道:“江老師可以改行做情報,消息更新很及時。”
江秉白笑道:“顯然你們沒有做保密措施,否則不會流傳到我的工作群。”
秦煥:“是今天中午的事,喬琪改了口,承認之前指認李玫是假,她墜樓是意外,不是李玫蓄意為之。”
江秉白緩緩點了下頭,“現在的孩子很複雜。”
秦煥:“你找我是為了這件事?”
江秉白抬眼正視他,“我是為了星野。”
秦煥頓時認真以待,“什麽事?”
江秉白和閔星野將喬琪約到校外談和,並成功要回鋼筆一事細細解釋清楚。
秦煥聽完,對閔星野的懷疑不禁沒有減少,反而越存越多,“既然閔星野和喬琪私下已經和解,為什麽閔星野還會對我撒謊?”
江秉白即溫和又有耐心,不急不緩道:“因為星野已經答應喬琪不會繼續追究這件事,等同於星野向喬琪承諾過不會對外說出是喬琪偷走了鋼筆。星野對你說謊是為了遵守約定”
秦煥:“喬琪有過好幾次前科劣跡,她的偷竊行為在學校裏人盡皆知,就算加上這一條對她個人的聲譽也不會造成更壞的影響,因此我很懷疑喬琪是否有必要要求閔星野為她保密。”
江秉白聞言,身體緩緩向後靠進椅背,顯出防備和抵抗的姿態,“你想說什麽?”
秦煥看得出江秉白在維護閔星野,他很不想站在江秉白對立麵,但是他必須這麽做,因此他也很無奈,“我想說的還是那些話,閔星野和喬琪之間或許還有別的事發生。”
江秉白摘掉眼鏡捏了捏酸澀的眼角,臉上浮現些許疲憊,“秦煥,你究竟是在懷疑星野,還是在懷疑我。”
秦煥擰眉,嚴聲道:“你這話什麽意思?”
江秉白戴上眼鏡,抬起頭,目光很無力地看著他,“你介懷的不是星野丟失的鋼筆,是那幾張照片。你懷疑喬琪墜樓和我有關,甚至可以說,你懷疑是我幹的。”
秦煥正色道:“你為什麽覺得我會懷疑你?”
江秉白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因為我和喬琪一樣,有前科劣跡。”
秦煥的眉頭越擰越緊,想解釋,又覺得言語無力,“我不會用六年前的事評判現在的你,更不會對你有偏見。”
江秉白神色漠然,“但是你心中有懷疑,你懷疑六年前的綁架案是我做的局,懷疑高氏兄弟因我而死。懷疑就像一顆種子,會隨著時間瘋長,六年來雖然你在我麵前從未表現出對我的懷疑,但是我能察覺到你對我的每一次試探。”
江秉白說得句句不錯,這是六年來他們彼此的心照不宣,他們一直在互相試探,互相提防,又互相給予適當的信任,他們早已對此感到疲憊和乏累,但又無法改變。
此時江秉白終於把話說破,秦煥心裏隻有暢快,道:“我也能察覺到你對我的躲避和防備,你一直在疏遠我,把我擋在你能把控的界線之外。”
江秉白目光沉靜地看著他的眼睛,“此時此刻在你眼中,我是犯人嗎?”
秦煥沉默了良久也思索了良久,道:“你是江秉白。”
秦煥說完便拿起桌上的手機走出咖啡廳,這次的會麵依舊不歡而散。
江秉白坐在原位,即在走神也在放空,直到桌上的咖啡逐漸涼透才拿起外套想要離開。起身時,他忽然察覺到對麵投來一道清晰的視線,他循跡望去,看到隔壁卡間裏坐著一個披著長發,身穿黑裙,三十出頭的女人;這女人長得很漂亮,一頭柔順的長發如黑綢,臉型圓中略方不落俗套,妝色淡薄,隻畫了眉塗了紅唇,有一股慵懶而豔麗的韻質。
女人提著包走近江秉白,笑道:“您好,您是青藤教育培訓機構的江秉白老師是嗎?”
江秉白覺得她有幾分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你是?”
韓露:“我叫韓露,幾個月去青藤教育谘詢過英語輔導班的課程。”
說著,她在方才秦煥坐過的位置上坐下。
江秉白重新坐下來,這才想起自己剛到咖啡廳時她就坐在隔壁,一直低著頭看一本雜誌,“......我想起來了,你是李玫的朋友。”
韓露笑道:“我和李玫住在同一座小區,平日裏關係不錯。幾個月前她想讓女兒參加美術聯考,約我一起去青藤,恰好我女兒英語成語一直不太好,所以我就順便谘詢了一下英語輔導班的課程。”
江秉白:“我負責的是美術班,如果你想了解英語班,我可以把相關老師的聯係方式推給你。”
韓露:“那真是太好了,不過還是改天吧,今天晚上我隻想和你敘敘舊。”
江秉白心覺怪異,“敘舊?”
韓露翹起唇角,“江老師不認識我了嗎?”
江秉白微笑道:“當然認識,幾個月前我們在青藤見過。”
韓露笑道:“江老師貴人多忘事,我們明明在更早之前就見過。”
江秉白嘴角笑意凝住,“我聽不明白。”
韓露目光幽幽地盯著他的臉,輕聲道:“我也是北舟島人,我們是老鄉。”
這麽多年了,江秉白還是頭一次遇到老鄉,他心中無端發沉,緩緩提起一口氣,勉強笑道:“是嗎。”
韓露:“你不記得我了嗎?”
江秉白不願意多說,所以隻搖了搖頭。
韓露笑道:“但是我記得你,你離開北舟島那天是陰雨天,乘渡輪離岸的時候就站在甲板上,我爬到礁石上送你,向你揮手,但是你沒看到。”
雖然江秉白把島上的人和事幾乎忘了個幹淨,但是離島那天的事記得很清楚;那天的確是陰天,飄著小雨,但是岸邊礁石上空無一人,並沒有人去送他。
他懷疑韓露在撒謊,但是絲毫不願和她繼續牽扯下去,便道:“抱歉,我記不清了。”
韓露笑道:“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記不清楚也情有可原。幾個月前在青藤見到你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了你,但是一直沒有機會和你敘舊。”
然而江秉白並不想和一個自己不認得的老鄉敘什麽舊,隻想盡快結束這場突如其來的會麵,“很高興見到你,我還有事,需要先走一步。”
他隻想盡快離開,但是韓露隻用一句話就把他留住。
“你走之後,島上一直流傳著關於你的傳言。”韓露不緊不慢道。
江秉白:“......什麽傳言?”
韓露:“他們說你失憶了,你忘記了所有人和所有事。”
其實並非所有人所有事,但是江秉白無心解釋,神色冷然地問:“他們是誰?”
韓露雲淡風輕地笑道:“流言從島上的醫院傳出來,經過口口相傳,幾乎每個人都這麽說。”
江秉白:“你為什麽特意跟我說這些?”
韓露:“我隻是很好奇,你怎麽會因為生了一場病就失憶了呢?這太離譜,我隻在小說裏見過。”
她很無禮,這種無禮像是故意為之,像是在試探他的反應。所以江秉白毫無反應,聽她還能說出什麽。
韓露招來服務員要了一杯檸檬水,喝了口水接著說:“你的心理醫生姓張?”
江秉白眼睛裏逐漸結冰,“你怎麽知道?”
韓露:“李玫有躁狂症,上個月八號我陪她去看心理醫生,在等待區見過你。”說著笑了笑,“勸你換個心理醫生,不是所有醫生都能保守病人的秘密。”
江秉白默默按捺住心中的憤怒,“你向張醫生打聽我的事?”
韓露:“算不上打聽,我請他吃飯灌她幾杯酒,他就把病人的隱私當成八卦講給我聽,其中就有你的。雖然他沒有說出你的名字,但我知道是你。”
江秉白:“他都說了什麽?”
韓露的眼神裏充滿好奇,這種好奇攜帶惡意,更像是一種窺探,“他說你現在患有一種很罕見的間歇性失憶症,你會在忽然之間喪失所有記憶,你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在哪裏,忘記自己在做什麽,忘記所有親人和朋友。這種症狀持續的時間長短不一,最短幾分鍾,最長幾個小時。恢複正常後,你又會忘記病發時遭遇的一切,相當於你的記憶會出現一段空白,就像電影膠卷被人從中間剪掉一截。因此你很苦惱,飽受煎熬,你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發病,發病的時候會遇到什麽,這一切對你都是未知的危險。”
江秉白臉色越來越陰冷,緊繃著臉一言不發。
韓露卻很欣賞他的憤怒,上身前傾向他靠近,笑道:“如果你真的得了這種病,我很想看看你發病時的樣子,一定很有趣。”
江秉白把她的無禮和挑釁看在眼裏,心中縱然憤怒,但是他的休養不允許他對一個女人口出惡言。他再也不願和韓露辨扯下去,當下隻想盡快逃離,他憤而起身,咖啡廳裏忽然陷入一片黑暗,緊接著想起生日快樂鋼琴曲,幾個服務員推著蛋糕走了出來,插在蛋糕上的蠟燭是唯一的微弱的光源。
店內一個女顧客過生日,她的男友與服務員排演了這一出驚喜。
黑暗中不便識路,江秉白隻好站在過道裏等待。儀式持續時間不長,壽星吹過蠟燭後,一個服務員站在收銀台前舉起一台索尼黑卡相機,給所有顧客與壽星拍合照,就在他按下快門的同時,一道強烈的閃光打在所有人臉上。有幾名顧客被光刺了眼,紛紛抱怨。服務員連忙道歉,打開餐廳燈光,關閉相機的補光,又拍了一張合照。
這小小的插曲很快退場,店內秩序恢複如初。韓露從頭到尾盯著江秉白,敏銳地發現了江秉白的奇怪之處;剛才江秉白急於離開,此時卻站在過道紋絲不動,似乎已經打消了離開的念頭,不僅如此,方才江秉白被她激怒,麵有慍色,此時江秉白卻目光茫然,神色張皇,一臉戒備地環視周圍的客人,似乎正在辨別身處的環境。
韓露心中生疑,忽然想起剛才出現的閃光,眼中閃出興奮的光芒,在心裏默默道:原來是強光。
剛才一閃而過的強光在江秉白耳中引起一陣接連不斷的耳鳴,他驟然間神魂恍惚,尖銳的耳鳴聲像是一隻鐵桶般罩在他頭頂,有那麽幾秒鍾,他看不清晰也聽不真切,來往的服務員在他眼中變成一團扭曲的虛影,周圍的客人和咖啡廳的燈光變成一個個跳躍的、嘈雜的音符。
韓露存心想戲弄他,笑道:“你終於來了,快坐啊。”
坐?江秉白以為自己正打算離開,難道是準備落座嗎?他將信將疑地坐下來,警惕地看著韓露,因為對她毫無記憶所以不敢輕易說話,隻在心裏猜測她的身份。
韓露目光玩味地看著他,“老公,你為什麽遲到這麽久?我等了半個小時誒。”
江秉白微微一怔,“你叫我什麽?”
韓露:“我們是夫妻,我不能叫你老公嗎?”
江秉白眉頭緊擰,腦中一片混亂。
韓露手撐著下顎唇角含笑看著他,看著看著忍不住笑出聲來,“張醫生沒騙我,你的確什麽都忘了。”
眼前的女人和身處的環境讓江秉白感到陌生和恐懼,他想逃離卻無處可逃,因為咖啡廳外的街道和人群同樣陌生。他已經積累出經驗,知道此時的症狀隨時會消失,當他恢複‘正常’後會忘記此時遭遇的一切,所以應對此時狀況最好的方法就是不采取任何行動。
他察覺到了韓露的危險,想要離開咖啡廳,但是韓露站在過道攔住了他。
韓露興味盎然地看著江秉白,像是在觀賞動物園裏一隻奇怪的動物,“無論我現在對你做什麽說什麽,你都會忘記對嗎?”
江秉白:“讓開。”
韓露:“既然如此,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江秉白知道自己應該盡快離開,不該相信這女人任何一句話,但是他沒有,因為他想知道她會說出什麽。
韓露傾身靠近他,在他耳邊低聲道:“你是我的同謀。”
江秉白猛地後撤一步,目光陰沉地看著她。
韓露勾唇一笑,笑容裏滿是挑釁,“我知道你在找什麽,這就是你找的答案。”
韓露說完,提起挎包離開了餐廳。
江秉白越來越焦急越來越無措,他隨時會忘記韓露說的話,所以他必須想辦法記下來。他從衣兜裏找到手機,卻不記得解鎖手機的密碼,情急之下,他看到路過的服務員手中拿著點餐單和圓珠筆,便搶過單子和圓珠筆伏在桌上寫字,寫到最後一筆,他握筆的手忽然停住,中段的記憶被銜接了起來,想起自己剛才不小心打碎了水杯——此時此刻,地上的水漬和水杯碎片已經被清理幹淨,坐在他對麵的韓露不知去向,他手中拿著咖啡廳的點餐單和圓珠筆。
服務員:“先生,可以把餐單和筆還給我嗎?”
江秉白茫然地把東西遞給服務員,全然忘記了餐單和筆為什麽會出現在自己手中,他拿起外套往外走,心裏很清楚自己忘記了一些東西,一如既往,他想不起忘記的是什麽。
他剛走出咖啡廳,剛才的服務員忽然追了過來,把一張餐單遞給他,“這是您剛才寫過的那張,您或許有用。”
江秉白道了謝,低頭一看,餐單上寫著兩個字,酷似他的筆跡——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