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學生打翻了顏料桶,洗筆水混著糅雜的顏料淌了一地,在陽光的照射中像是飄在水麵上油膩膩的苔藻。
“對不起江老師,我不是故意的。”打翻顏料桶的女孩兒像是犯了十惡不赦的大錯,急出了哭腔,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江秉白把她從汙水中領了出來,溫聲道:“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去衛生間把手洗幹淨。”
女孩子去了衛生間洗手,恰好到了下課時間,學生們交上畫筆收起畫板,向江秉白道過再見後拿起自己的書包陸續離開。
江秉白留在教室清理地麵,上了年紀的女保潔拎著拖把和水桶進來,看到江秉白蹲在地上擦地板,忙道:“江老師,放著我來幹。”
江秉白退至一旁,抽出幾張紙巾擦手,聽到口袋裏手機響了一聲,拿出來一看,秦煥發來一張躺在地上翻出肚皮的肥貓的照片。
他看著這張照片沉默了幾秒鍾,然後按滅手機放回口袋,出了教室沿著走廊往東走到盡頭,停在教師們混用的辦公室門前,欲推門進去,不料房門被一根倒在地上的拖把抵住。
“來了來了!”辦公室有人高聲喊著跑過來,移開拖把將門打開,賠笑道:“對不起啊江老師,不知道拖把什麽時候倒了,把門給抵住了。”
江秉白說了聲沒關係,進了門,看到倒在地上的拖把另一頭抵住門後的牆,剛才和門形成了夾角。
在辦公室裏打掃衛生的是保潔丁海娟,培訓中心一共有兩名保潔,兩人各負責兩層樓,每周一輪換。
江秉白的辦公位位於最深處的角落,臨窗靠牆,也是最隱私的角落。他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一低頭,看到自己工位附近有幾個濕漉漉的腳印,周圍卻沒有;他抬眼去看丁海娟,發現丁海娟的褲腳和鞋都沾了水,像是在水房淘洗拖把時被濺濕,而他工位下這些腳印隻能來自於丁海娟。
丁海娟正拿著拖把拖地,背對著他一步步往後退。
江秉白不動聲色地收拾桌上的文件,“丁姐,今天為什麽這麽早打掃衛生?”
丁海娟笑道:“這兩天我腰疼得厲害,早走一會兒去拔個罐。”
江秉白:“我記得你是體育學院的畢業生,腰上的傷是在學校訓練時落下的嗎?”
丁海娟:“我前些年做服裝批發,一天到晚彎著腰搬重貨,是那段時間受的傷。”
江秉白:“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兩月前入職的?”
丁海娟:“對,是紅姐介紹我過來的,說這裏工作不累,雖然工資不太高,但是養活我一個人足夠了。”
江秉白:“你沒有成家嗎?”
丁海娟拖著地退到他身旁,笑道:“不怕你笑話,我早年流過產,後來再也懷不上孩子,結過一次婚,因為沒孩子離婚了。”
江秉白發覺自己無意間觸及她的隱私,道了聲抱歉便不再問。
丁海娟隻爽朗一笑,拖完了地就拎著水桶和拖把離開了辦公室。
等她走後,江秉白立刻檢查上鎖的抽屜,抽屜依舊上著鎖,他又打開下麵的櫃門,從一摞學生檔案下麵拿出一把鑰匙,這把鑰匙能開抽屜鎖,一直藏在櫃子裏。他解了鎖拉打開抽屜,裏麵隻有一隻筆記本,看起來還是之前他放回抽屜的樣子,沒有任何多餘的痕跡,也看不出是否移位,但是當他拿起筆記本時聞到了很淡的清潔劑的氣味,他剛才在丁海娟身上聞到了同樣的味道。
江秉白目光幽冷,緩緩將筆記本放回抽屜,站起身憑窗下望,恰好看到丁海娟提著手提袋從樓裏走了出來,穿過馬路站在公交站牌下,幾分鍾後上了一趟公交車。
江秉白迅速走出辦公樓,在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讓司機跟住百米開外的公交車。
公交車走走停停,跟蹤起來沒有難度。丁海娟倒了兩班公交,又步行將近兩公裏,進入豐海市邊緣處的城中村,這裏是絕大多數外地人進豐海市的第一個落腳處,遍地都是老舊的筒子樓和違章加蓋的住宅樓。
江秉白跟在丁海娟身後在蛛網密布的巷子裏穿梭,走進一座隻有寥寥幾棟破樓的住宅區,藏在拐角處目睹丁海娟進入其中一棟單元樓。幾分鍾後,他朝那棟單元樓走去,才走到樓下,一輛電瓶車風似的開了過來,穿黃色製服的騎手掂著一袋子外賣跑進單元樓。
江秉白跟在騎手身後進了樓,沒上幾層台階,聽到騎手停在二樓敲響一扇房門,大聲喊‘外賣’。
他止步抬頭,透過樓梯轉彎處的空隙看到騎手停在210門前,敲了幾下門後房門被打開,一個男人站在門口接過外賣迅速關上了門。
騎手下樓時和江秉白擦肩而過,江秉白站在階上一動不動,神色愈加冷峻;雖然剛才開門拿外賣的男人的臉一現而過,但是足以讓他認出此人的身份。
他拿出手機找出秦煥的號碼,卻遲遲沒有撥出去,猶豫許久還是把手機放回衣兜,上到二樓站在210門外,敲響了房門。
“誰啊?”丁海娟在屋裏問了一聲。
江秉白不語,繼續敲門。
房門被拉開一掌寬,丁海娟看到江秉白的臉,麵露驚愕,立即要關門,但是被江秉白伸手擋住。
江秉白用力把門推開,走進屋內。
梁崢就站在客廳,和闖進來的江秉白四目相對。
“誰讓你進來了?趕快出去!”丁海娟用力拉拽江秉白的手臂,想把江秉白推出門。
江秉白紋絲不動,隻是盯著梁崢,道:“你應該認識我。”
梁崢四十多歲,身材高瘦,臉色蠟黃晦暗,兩頰瘦得凹陷下去,在三十幾度的天氣裏戴著一頂毛線帽,身上有種病人特有的衰懨之氣。
梁崢先叫了聲‘海娟’,示意丁海娟不必再驅趕這名不速之客,然後看著江秉白說:“你應該也認識我。”
江秉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神色淡然自若,“我在公安局見過你的照片。”
梁崢擺了張矮凳坐在他對麵,注視著江秉白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二十年前,北舟島育才中學,我是你的體育老師。”
江秉白:“警察也這麽說。”
梁崢:“聽說你忘記了在島上所有的記憶,但是我不信,你絕對在撒謊。”
江秉白:“我為什麽撒謊?”
梁崢的眼神冰冷鋒利,像是一把尖刀,“你把壞事做盡,身上背著人命,竟然想用失憶這種爛借口擺脫過去。可惜你騙的了別人,騙不過我,也騙不過你自己。”
江秉白:“我做了什麽壞事?背著誰的命?”
梁崢勃然發怒,“問問你自己!”
江秉白默住片刻,道:“1995年夏天,你在北舟島育才中學擔任初中年級體育老師,因個人作風問題被學校開除,一個月後你的父母相繼離世,母親死於尿毒症晚期,父親突發心梗猝死。後來你不知去向,直到一天有人看到你回到北舟島,而我的父親江海生就死在你回到北舟島的當天晚上,警方排除了自殺,在現場發現疑似你的腳印和你常戴的手表,因此你是殺死我父親的頭號嫌疑人。”
梁崢冷笑:“你記得很清楚。”
江秉白:“我忘得一幹二淨,這些事是警察告訴我的。”
梁崢:“哪個警察?”
江秉白無視這一問題,“你剛才說我身上背著人命,指的是誰?”
梁崢:“是你給夏娜作偽證,聲稱親眼看到我和她在校外約會,校方領導才會相信她寫的日記是真,也是你把那本雜誌放進我的辦公桌,警方才會把我當做戀童癖。如果我沒有被學校開除,沒有被警察拘留,沒有臭名遠揚,我媽也就不會放棄治療,我爸也不會在看到我媽的屍體時急火攻心突發腦梗。你是罪魁禍首,是害死我父母的殺人凶手,你敢不認?”
江秉白:“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不記得夏娜,我也不記得——”
梁崢跳起來怒吼:“夏娜是育才中學初二1班的學生,是你的同學!你們聯起手栽贓我是戀童癖,害我家破人亡,害了我一輩子!”
梁崢目眥盡裂,怒火和仇恨讓他看起來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索命的惡鬼,若不是丁海娟擋在他身前,他已經撲過去把江秉白撕碎。
江秉白從沙發上站起來,眼底還是一片漠然,“這是你的一麵之詞,如果你能拿出證據證明你所言是真,不會等到現在。”
梁崢:“害死你爸的人也是你,你是天生的壞種!”
江秉白聽到這句話,眼睛裏終於有了點別的東西,“......你說什麽?”
梁崢獰笑道:“還記得孟家的外孫嗎?二十年前跟著父母回島奔喪的孩子。”
江秉白:“秦煥?”
梁崢:“對,就是他。你爸死那天晚上我的確回到了島上,但我是回去找你,猜我最後在哪兒找到了你?”
江秉白腦中忽然出現一座廢棄的衛生院,剝落的牆皮、潮濕的牆蘚、破舊的門窗、昏睡的孩子。那孩子隻有八歲,穿著一套睡衣,雙眼緊閉躺在地上,像是睡著了也像是死了。
梁崢嗬嗬怪笑起來,“在鎮腳下的衛生院,你不是一個人,還有那個叫秦煥的孩子。不知道你使了什麽法子,那孩子睡得很沉,連衣服被剝開,身上被割了幾刀都沒醒。”
江秉白忽然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恍惚之間,他似乎看到自己拿著一把水果刀,雙手沾滿鮮血。
梁崢:“你用刀剖開了他的胸口,我在窗外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