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墜樓案發生八天後,案件當事人喬琪死亡;她死於一場車禍,車禍地點位於距離青藤培訓中心百米之隔的知新路十字路口。16點23分,喬琪在醫院被確認死亡,彼時秦煥還在趕去醫院的路上,是陪同李玫去醫院的民警向他告知這一噩耗。

“人被卷到車輪底下,內髒大出血,送到醫院的時候隻剩一口氣。”

秦煥把車停在路邊,聽著民警在手機裏轉述喬琪瀕死時的慘狀,盡力不去聯想喬琪被卷到車輪下的具體畫麵,“李玫怎麽樣?”

民警:“你說死者母親?她情緒過激昏了過去,護士把她帶走了。”

秦煥掛了電話,將車掉頭,開往知新路。

因為發生重大車禍,附近路段被封鎖,秦煥不得不把車停在一公裏之外,步行趕至目的地;案發路段四周拉上了警戒線,幾輛警車橫在首尾,幾名民警正在拍照記錄,路邊聚集了很多圍觀群眾。兩名民警站在警戒線外維持秩序,勸阻圍觀群眾不要拍照。秦煥走過去向他們出示自己的證件,隨後進入封鎖現場。

除去人群組成的屏障,秦煥一眼看到公路上淩亂的血跡,鮮血被烈日陽光曬出一股腥味,不遠處躺著一隻天藍色書包,上麵掛著一張姓名牌,上麵寫著‘喬琪’。

秦煥看到此狀,本燥亂的心瞬間墜入冰窖,掌心一陣陣發麻。他快步遠離這些血跡,走向一位上了年紀的男警察,道:“羅師傅。”

民警老羅和秦煥是老相識,正在向一個中年男人問話,見到秦煥便招呼一聲‘來了。’然後指了指麵前的中年男人,道:“他是車禍的另一個當事人,我們正在向他了解情況。”

這男人是個出租車司機,幾分鍾前得知被自己撞到的女孩兒死在了醫院,早已五雷轟頂,嚇丟了三魂七魄,哭得滿臉是淚,“綠燈,綠燈我才走!她忽然跑出來,我來不及躲啊——”

不遠處圍觀的人群中有不少人都是事發時的目擊者,幾個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七嘴八舌地幫司機說話。

秦煥聽了幾句,他們大致在說司機沒有違反交通規則,是喬琪在人行道亮起紅燈的情況下忽然從路邊衝到路中間,這才被恰好駛過的出租車撞倒。

老羅把秦煥領開幾步,低聲道:“我們已經查過出租車上行車記錄儀拍到的畫麵,也問過當時的目擊群眾。司機的確是正常駕駛,那個叫喬琪的女孩子本來和她媽一起在路邊等紅綠燈過馬路,在路口車輛正常通行的情況下衝上斑馬線才出了車禍,司機根本來不及躲避也來不及減速。像這種情況,司機有可能免責。”

秦煥聽後不做聲,看向兩邊被攔在警戒線外的人群......很快,他的目光鎖定在一個年輕的女人身上;那女人站在人群後方,隻露出一張臉,但是眼神僵直,神情恍惚。秦煥很熟悉這種表情,這是受到巨大的驚嚇和刺激後的神態。

他穿過人群走到那女人麵前,向她出示自己的證件,“我是市局刑偵隊的,你叫什麽名字?”

女人有些戒備,“我姓張。”

秦煥:“張女士,借一步說話。”他領著張女士避開人群,站在路邊行道樹下,“車禍發生的時候,你在什麽地方?”

張女士:“我在路邊和其他人一起等綠燈。”

秦煥:“你別緊張,我隻是向你了解當時的情況,沒有其他用意。”

張女士點點頭,表情放鬆了一些,道:“我當時就在她們身後。”

秦煥:“她們?”

張女士:“就是那個出車禍的女孩子,還有她媽媽。她們本來好端端地站在路邊等著過馬路,當時我就站在她們身後。”

秦煥:“那你有沒有聽到她們說了什麽,或是看到她們做了什麽?”

張女士搖頭歎氣,麵露同情之色,“那女孩兒的媽媽太過分了,她一直在罵那個女孩兒,在大庭廣眾之下當著那麽多人的麵,她把自己的女兒罵得抬不起頭。”

秦煥能想象李玫當時的嘴臉,但現在不是追究李玫責任的時候,

“她為什麽罵自己的女兒?你還聽到了什麽?”

張女士:“她們好像要去什麽地方退課,那女孩兒的媽媽看起來很生氣,對那女孩兒用的詞都是‘下賤’、‘卑鄙’、‘無能’、‘狼心狗肺’,她還扯著女孩兒大聲嚷嚷她的女兒想害死她,讓大家看看她生出的怪物。”

說著說著,她眼眶發紅。

秦煥:“女孩兒反抗了嗎?”

張女士搖了搖頭,“那孩子一句話都沒說,但是她的眼睛裏已經沒魂兒了。”

秦煥:“她為什麽忽然衝上馬路?”

張女士哽咽道:“因為她媽媽指著路上的車對她說‘但凡你還有一絲廉恥,就該一頭撞死’。她媽媽剛說完,她就衝了出去。”

秦煥心裏沉重得像是揣了塊石頭,壓得他胸口悶痛。他跟著羅師傅回到派出所,情報室的民警已經切割好了車禍發生時的監控錄像。

他緊抱手臂靠牆站著,看著大屏裏播放的監控錄像;這是路邊公共攝像頭拍攝的畫麵,人流湧向路口紅綠燈前,因紅燈而止步在斑馬線一端,其中就有李玫和喬琪,站在喬琪身後的就是被他問話的張女士。

攝像頭隻攝取到了畫麵,所以沒人知道視頻裏的李玫在說些什麽,但是每個人都能看出李玫的亢奮和憤怒,喬琪卻像一灘死水,從內到外了無生氣。就在紅燈進入十秒倒計時的時候,李玫忽然指著路上湍急的車流說了句話,喬琪好似收到了某種指令,決然地衝上馬路——她像一隻離巢學飛的幼鳥,煽不動稚嫩的翅膀,絕望地從空中墜落。

視頻被來來回回多次播放,在場的警察默然無聲,隻有一名女警員說了一句,“怎麽會有這樣的母親”。

可悲的是,這樣的母親不僅存在,而且不是少數。

秦煥兜裏的手機響了一聲,是歐陽發來的消息,問他什麽時候回單位,目前針對丁海娟的審問毫無進展。他拿著手機往外走,臨出門又看了眼屏幕,但就是這一眼,他注意到了一個人。

“視頻往回倒。”秦煥快步往回走,“倒回十秒鍾之前。”

警員依言把視頻後拉十秒鍾,按下播放鍵。

秦煥緊盯屏幕右上角,和李玫喬琪等人隔著馬路的另一邊也聚集一群等綠燈的行人,人群後方有個帶鴨舌帽穿短袖長褲的男人。視頻從喬琪被車撞之後開始播放,馬路兩邊的人群被車禍掀起騷亂,幾乎人人都在張皇眺望,唯獨站在後方戴鴨舌帽的男人紋絲不動;他不僅沒有隨人流往前擠,反而悄然往後退,一直默默觀望,直到喬琪被抬上救護車,他才離開。

秦煥指著屏幕裏的鴨舌帽男人,“這個人,找其他角度攝像頭拍到的畫麵。”

幾個警員相互協作,從同路段其他攝像頭拍攝的影像中找到了攝取此人的畫麵,雖然他戴著帽子無法看不清臉,但是拍到了清晰的全身影像,還拍到了他帽子正麵機器刺繡的一片樹葉。

秦煥來回看了幾遍此人走路的摸樣,然後把這段視頻發給市局視頻組的小蒙,讓小蒙將此人和五年前福田飯店爆炸案中和朱巧雲有來往的神秘男進行比對。

視頻比對需要時間,秦煥緊張地來回亂走,終於十幾分鍾小蒙打來電話, 他立刻接通,“怎麽樣?”

小蒙:“煥哥,我和幾個同事都認真看過了,你剛才發的視頻裏的人和五年前出現在家居店門口和朱巧雲見麵的人走路步態高度相似,身形也趨近一致,雖然兩段錄像裏都沒有清晰的人臉,但是我們通過對比這兩個人的身形和步態,基本能確定是同一個人。”

秦煥長舒一口氣,囑咐羅師傅繼續篩查監控錄像,確認視頻裏男人完整的行動路線,隨後馬不停蹄開車返回市局。

回單位的路上,他因喬琪死亡而沉鬱的心情一掃而空;五年前福田爆炸案息息相關的神秘人忽然浮出水麵,而且還出現在喬琪的車禍現場,就此人反常的表現來看,他不相信隻是巧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