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海娟在旁目睹全程,看到江秉白奪走針管時嚇得慌忙大叫,“別!別傷他!”
江秉白舉起針筒問她,“裏麵是什麽?”
丁海娟:“是麻醉劑,會讓人昏迷。”
江秉白聽後,把針頭插進梁崢的手臂,將半管麻醉推進梁崢體內,管子裏剩下一半。
丁海娟明白自己和江秉白力量懸殊,此時隻想盡快擺脫江秉白,“你放過我們吧,我保證什麽都不會說。”
江秉白拿著針筒麵無表情地向丁海娟逼近,“說什麽?”
隨著他的走近,丁海娟不禁往後退,“你什麽意思?”
江秉白:“你說你什麽都不會說,那你必然知道些什麽,你都知道什麽?”
丁海娟:“我什麽都不知道。”
江秉白:“但是梁崢剛才說他很確定我和女學生墜樓有關,他的消息一定來自於你,你都知道什麽?”
丁海娟目光怪異地看著他,“你自己心裏清楚,為什麽還要問我?”
江秉白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向丁海娟伸出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丁海娟猶豫片刻,坐在了身後的矮凳上。
江秉白搬了張椅子坐在她對麵不遠處,“你不用害怕,把喬琪墜樓當天你看到的,你知道的全都說出來,我就不會傷害你和梁崢。”
丁海娟心中忐忑,遲疑半晌,才道:“其實.....那天我看到了。”
江秉白用極有耐心的眼神看著她,像是在鼓勵她說下去,“接著說,你看到了什麽?”
丁海娟:“那個叫喬琪的女孩子墜樓之後,我看到你從天台下來。”
即使江秉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當丁海娟親口‘指認’自己之後,他還是有瞬間的無措,隨後便是深深惶惑,“當時你在什麽地方?”
丁海娟:“我在四樓的材料室。”
電視櫃中間掏空的壁龕裏擺著幾隻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子裏是幾種不同顏色的礦物顏料。幾分鍾前江秉白登門時就看到了那幾瓶顏料,此時聽到丁海娟的話,頓時明白丁海娟出現在材料室的原因;那些顏料價值不菲,一瓶就抵得上丁海娟一個月的工資。
江秉白:“那些顏料是你從培訓中心帶回來的?”
丁海娟麵露愧色,“我著急用錢。”
江秉白:“從你去材料室開始說,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丁海娟將自己那天的所經所聞全盤托出;九月十三日下午四點鍾,當天是周日,在救護車抵達青藤教育培訓中心三十分鍾之前,丁海娟把清潔工具放進位於四樓走廊東邊盡頭的衛生間,鎖上了最後一扇隔間,這是她慣用的伎倆,如果有人看到衛生間裏的工具卻沒有看到她,她就可以謊稱自己在隔間裏睡著了。保潔沒有專用的休息室,將衛生間其中一個隔間改造成自己的儲物間外加休息室是這一行業的慣例。
將隔間上鎖後,她在門口張望片刻,挑在樓道裏空無一人的時候迅速溜進材料室,她必須小心謹慎不被別人發現,因為材料室鑰匙隻有專門管理材料室的工作人員才有,如果她被發現偷進材料室,行徑將暴露。
她像往日一樣把幾樣昂貴的礦石顏料裝入玻璃瓶,同時留心去聽門外的動靜,忽然聽到有人踩著樓梯上樓的聲音。她本就心虛,當即被這聲音嚇了一跳,雙手不住發抖,接顏料的瓶口沒有對準,藍色粉塵顆粒撒在她的袖口和前襟。她慌忙把礦石顏料瓶放回原位,躡手躡腳走到門後,透過房門上掏出的玻璃小門往外看;江秉白走進斜對麵的雜物室,並關上了房門,看似是去雜物室找東西。她不敢掉以輕心,繼續盯著雜物室,幾分鍾後看到喬琪的母親李玫頭發蓬亂滿臉怒氣地沿著緊挨雜物間的樓梯走了下來,徑直往四樓衛生間方向走去。
四樓之上是五樓天台,丁海娟無心去想李玫為什麽去天台,一心隻等江秉白從雜物室出來,她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材料室。十幾分鍾過去,雜物間房門終於打開,江秉白步伐迅疾踩著樓梯直上五樓天台。她正要出去,忽然想起剛才李玫去的是四樓衛生間方向,當時李玫衣衫不整,頭發蓬亂,看起來很有可能是去衛生間理妝,如果李玫的確是去衛生間,那麽此時李玫很有可能還在衛生間裏,因為李玫的高跟鞋踩踏地磚的聲音又響又亮,如果李玫走出衛生間,她能聽到腳步聲。她不能冒著和李玫碰麵的風險回到衛生間,因為剛才藍色顏料灑在她的袖口和衣襟,細微的粉塵滲入衣料紋理難以清理,如果被人看到,無疑會敗露行跡,而她又必須回到衛生間換衣服,所以她隻能繼續等,等到李玫從衛生間出來。
五分鍾後,她沒等到李玫走出衛生間,倒是等來了江秉白從天台下來;江秉白神態很反常,快步回到雜物間又將門關上,又是五分鍾後,江秉白講著電話從雜物間出來,對正在通話的人說出培訓中心的地址。
與此同時,李玫的高跟鞋踩踏地磚的聲音終於響起,她看到江秉白掛斷電話向衛生間方向走了幾步,不知和李玫說了什麽,隨後李玫尖叫了一聲,快速衝向樓下。江秉白也緊跟著她下樓。
他們走後,丁海娟抓緊機會回到衛生間,立刻躲進隔間換掉上衣。等她收拾妥當,提著水桶和拖把下到二樓,才得知喬琪從五樓天台墜下,救護車和警車已經趕到,喬琪被救護車拉走之後,培訓中心所有人都接受了警方的問話。
丁海娟講述的故事到此為止,江秉白聽完之後陷入片刻沉默,道:“你親眼看到我去了天台?”
丁海娟點頭。
江秉白:“我是什麽時候去的天台?喬琪墜樓之前還是之後?”
丁海娟:“是喬琪墜樓之前,你從天台下來才叫救護車。”
雖然丁海娟沒明說,但是江秉白聽得出丁海娟的話外之音是他導致了喬琪墜樓。
江秉白:“你懷疑喬琪墜樓和我有關,也親眼看到我在喬琪墜樓之前去了天台,如果你告訴警察,警察一定會調查我,也算幫助梁崢向我報仇,但是你卻沒有把你看到的告訴警察,為什麽?”
丁海娟:“我不能說,如果警察問我在哪裏看到你上樓,我解釋不清。”
案發時她潛入材料室行盜竊之事,這不是她第一次盜取高昂的礦石顏料,前前後後取得的贓款早已超過立案標準。如果她如實將自己目擊的一切告訴警方,警方會詳細詢問她當時人在哪裏,正在做什麽,她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麽會有材料室的鑰匙,也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材料室,這樣做無異於引火燒身。
江秉白:“案發時你人在材料室,但是你不能被人知道你在材料室,警方初步排查會詳細詢問案發時每一個人有無不在場證明,所以你告訴警察當時你在衛生間講電話。之所以是講電話,是因為當時警方封鎖培訓中心排查內部人員的時候你看到警察會檢查每個人的手機,而你的手機上確實有案發期間的通話記錄,我猜的對嗎?”
丁海娟:“對,我知道李玫當時在衛生間,我不想摻和進這件事,我本打算說我在隔間裏睡覺,不知道李玫有沒有進衛生間,但是我沒想到警察會檢查每個人的手機,隻能對警察說我在打電話。”
江秉白:“那通電話是怎麽回事?你說當時你在材料室偷顏料,為什麽會同時和別人通話?”
丁海娟:“偷顏料不是我的主意,是梁崢讓我這麽做的,他讓我偷幾種最貴的。那些顏料顏色相似名字又複雜,我忘記了他讓我偷的哪一種,所以打電話問他,我當時很緊張,問過他之後直接把手機裝進兜裏。直到回到衛生間,才發現電話一直沒掛斷。”
江秉白的眼神瞬間冷卻,“所以和你通話的人不是什麽保險銷售,而是梁崢?”
丁海娟:“對,但是警察沒有懷疑,當時向我問話的警察——”
江秉白沉聲打斷她,“梁崢用的是誰的手機號?”
丁海娟:“我房東的手機號。”
江秉白:“你的房東這幾天聯係過你嗎?”
丁海娟:“她平常沒事不會聯係我,但是剛才你進門兒的時候她給我打了通電話,我沒接。”
江秉白預感大事不妙,冷靜道:“撥回去,開免提。”
丁海娟雖然不解其意,但是照做。
房東很快接通電話,一張口就問她尾號7689的手機號現在是誰在用。
丁海娟心裏咯噔一聲,“是我在用啊,怎麽了張姐?”
房東:“剛才公安局打電話問我這張電話卡是誰在用,問的特別詳細,我這心裏七上八下的。”
丁海娟神色慌亂,求助般看向江秉白。
江秉白掏出自己的手機打出一行字給丁海娟看:問她什麽時候接到警方的電話。
丁海娟照做,得到的答案是一個多鍾頭前。
江秉白聽後,示意她掛斷電話,然後用自己的手機撥出虞姍的電話,電話接通便問:“今天警察有沒有找你?”
虞姍:“你怎麽知道?我十分鍾前剛掛電話。”
江秉白:“找丁海娟?”
虞姍:“對,他們問丁海娟在不在培訓中心。我問過前台小張,丁海娟已經走了。”
他猜對了,如果警方找丁海娟,為了節省時間,多半會先聯係丁海娟的老板詢問丁海娟是否在工作單位,如果答案是否,警方會向她家中突襲。
江秉白:“給你打電話的警察是誰?”
虞姍頓了頓,道:“秦煥。”
江秉白聞言,眼皮霎了霎,掛斷電話對丁海娟說:“警方已經知道號碼的主人不是什麽保險銷售而是你的房東,而且這個號碼由你本人支配。警察發現你撒謊,正在來找你的路上。”
丁海娟嚇白了臉,張皇無措。
江秉白走到窗邊往下看,此時樓下寂靜無人,但是警察隨時會闖進這片寧靜。
丁海娟以為他想走,忙道:“你必須幫我,如果梁崢被警察抓走,我就把你供出來,警察一定會調查你!”
江秉白沒有理會她的威脅,迅速環視客廳一周,走到臥室門前推開門往裏看;屋裏隻有一張床和一組簡易衣櫃,不可能藏下一個人。他冷靜地思索了幾秒鍾,然後扛起梁崢往外走。
丁海娟連忙張開手臂擋在他麵前,“你想幹什麽?”
江秉白:“警察隨時會到,如果你不想讓他被警察帶走,快去開門。”
丁海娟沒得選,隻能解了鎖打開房門。
江秉白站在門口聽了聽動靜,確定此時樓下無人,扛著梁崢迅速下樓。
這是棟老舊的單元樓,單元樓一樓入口的樓梯後方夾角裏堆放著許多雜物,藏一個人不是難事。
一樓入口幾乎站滿了自行車和電瓶車,江秉白分出一條路把梁崢扛到樓梯後的夾角,然後將自行車和電動車歸置原位,又在地麵弄出雜亂的痕跡掩蓋住剛才留下的腳印。
做完這些事後,江秉白又對丁海娟道:“回去收拾茶幾,如果警察問起梁崢,堅決不能承認和梁崢有聯係。如果警察隻問手機號,沒想好怎麽圓謊之前什麽都別說,告訴警察你要找律師。”
丁海娟上了樓,而江秉白和梁崢一起留在樓梯後昏暗的夾角裏,他剛在角落裏蹲下,就聽到有人走進單元樓。
秦煥掃了眼樓梯旁堆放的各種雜物,拾階上樓,“幾樓?”
歐陽丹跟在他身後,“2樓201。”
江秉白藏身在昏暗的角落,聽著他們上樓、敲門、進屋、關門。
他垂眼下瞰,冷眼看著梁崢昏睡的臉,其實他可以把梁崢交給警方,‘少年弑父’太過駭人聽聞,在梁崢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警方不會輕信,就算丁海娟因此報複他,對警方說出他在喬琪墜樓前去過天台,他也有辦法反誣。他之所以把梁崢藏起來,是因為梁崢是‘衛生院夜晚’的目擊者,如果梁崢落入秦煥手中,一定會向秦煥說出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雖然他和秦煥的關係早就岌岌可危,不久的將來一定會坍塌,但是目前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和秦煥決裂。
大概十幾分鍾後,他聽到有人下樓,除了秦煥和歐陽丹之外還有丁海娟。看來丁海娟采用了他的建議,麵對警方的詢問扮聾作啞裝糊塗,所以秦煥要把她帶回公安局仔細審問。
三人走出單元樓,站在入口外,秦煥對歐陽丹說:“你先把人帶回去,我上去問問她的鄰居。”
歐陽丹叮囑他小心行事,隨後帶著丁海娟離開。
秦煥回到單元樓,正要上樓,忽然看向樓梯旁堆放的眾多雜物,目光伸向深處,看到樓梯後有個與牆麵形成的三角夾角,因為三麵有樓梯隔檔,所以光線昏暗,隱約能看到陰影邊緣處漏出的破舊家具的一角。
他往前走了幾步,移動麵前擋路的自行車。
江秉白聽到秦煥移動自行車的聲音,默默將大拇指移到手中針筒的按手上;他剛才放倒梁崢時留了心,此時針筒裏還有一半麻醉劑,如果秦煥尋到此處,他最後的機會就是在秦煥發現他之前衝出去用舊衣裳蒙住秦煥的頭,迅速把剩餘的麻醉劑打進秦煥體內。
把一輛輛自動車推到一旁實在麻煩,秦煥正打算把這些障礙物一腳踹倒,兜裏的手機忽然響了。他一手接電話,一手拎車把,“什麽事?”
歐陽丹語氣急促,“喬琪出了車禍,很嚴重,正在搶救。”
秦煥沒控好車把轉向,自行車頭撞到牆上又重重地倒了下去,像是倒塌的骨諾米牌——一輛一輛自行車接連倒下,摔砸碰撞的聲音像一場小小的地震。
江秉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知道秦煥因為剛才那通電話放棄了搜索。他從角落裏走出來,跨過倒在地上的自行車群,站在單元樓入口,恰好看到秦煥飛奔的身影轉過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