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零點,夜深人靜,住宅樓內隻亮著寥寥幾盞燈光。
韓露獨自一人蜷縮在客廳沙發的角落,正在翻看一本時裝雜誌,一隻雪白的波斯貓睡在她身旁;客廳裏光線黯淡,隻有沙發旁的落地燈散著暖黃的光,她坐在燈下,一手撫摸波斯貓的脊背,一手翻動雜誌。
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響起消息提示音,熟睡中的波斯貓忽然抬起腦袋四處張望。
韓露看了看消息,拿起搭在沙發背上的真絲睡袍穿在吊帶睡裙外,起身走向房門。波斯貓先她幾步跑到玄關,蹲在門口等待。她抱起貓
走出家門,穿過寂靜的樓道,推開樓梯間小門,看到一個穿黑衣戴鴨舌帽的男人坐在台階上,帽子側麵機繡了一片綠色的落葉。
懷中的波斯貓比她更快認出杜寰宇,從她懷裏跳下來,一瘸一拐喵喵叫著跑向杜寰宇。
韓露走到杜寰宇身邊坐下,笑道:“每次你過來它都知道。”
杜寰宇把貓抱到腿上,捧起它的臉觀察它的眼睛,“眼角還是有點發炎。”
“用了幾次藥,已經好多了。”韓露把長發挽到左側胸前,手撐著下顎看著杜寰宇被帽簷遮到鼻根的側臉,“為什麽總是不進門,偏要在這裏見麵。”
“太晚了,會吵到雪粼。”杜寰宇的聲音低沉暗啞,毫無立體感和生命力,像一灘冰冷的爛泥,無論摔到什麽地方,無論摔打得多麽用力,都隻會發出沉悶、冰冷的短音節。
韓露把手伸過去逗弄他懷裏波斯貓的下顎,“白天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在哪兒?”
杜寰宇沒有回答,因為那個時候他剛從秦煥的追擊中逃脫。
韓露見他沉默不語,心中猜到一二分,“你和那隻鬼在一起?”
杜寰宇:“別這麽說,他是你哥。”
韓露冷冷一笑,“說他是鬼都抬舉了他,鬼可比他有人性多了。”
杜寰宇:“你在電話裏說的是什麽事?”
韓露把垂到臉側的長發往後捋,麵露煩躁,“我今天剛知道雪粼和江秉白的外甥有來往,但是她沒有告訴我。”
杜寰宇稍稍扭過頭看著韓露,藏在帽簷下的眼睛像兩口黑洞洞的深井,“江秉白的外甥?”
韓露:“他叫閔星野,在十七中讀高二,和雪粼同校。他和喬琪也有點關係,我懷疑他知情。”
杜寰宇:“你問過雪粼嗎?”
韓露尖銳的指甲劃過波斯貓的臉,在它頭頂來回打轉,“她的心思越來越重,我越來越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她不打算告訴我的事,總有辦法騙過我,”
杜寰宇低著頭,目光定在她晶瑩閃爍的指甲上,道:“我知道了。”
韓露勾起唇角,聲音柔和了些,“找到U盤一定要交給我,不能被那隻鬼拿到。”
杜寰宇把貓放下,從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擱在地上,隨後起身下樓,背影迅速轉過樓梯緩台,腳步聲轉瞬遠去。
韓露把他留下的東西拿起來,那是一盒薄荷糖;她這幾天吹空調太猛,嗓子被冷氣灌得有些幹啞,或許是白天和杜寰宇通電話的時候被杜寰宇聽了出來,所以杜寰宇為她捎來一盒潤喉的薄荷糖。
她冷漠地垂著眼睛,兩根手指捏住盒子。波斯貓走過來,用臉輕蹭盒子的邊棱......她鬆開手指,薄荷糖掉在地上,抱起貓離開了樓梯間。
被她丟棄的薄荷糖安靜又沉默地躺在台階上,等待它的歸宿隻有垃圾箱。
杜寰宇踏夜回到住處,屋裏空**漆黑,除了一組破舊的沙發外再無其他家具。他走到客廳窗前,把厚重窗簾拉開一條縫隙,拿起窗台上的望遠鏡對準對麵單元樓一扇亮著燈的窗戶。
那是臥室窗戶,窗簾拉了一半,露出一個男人坐在床頭寫字台前用電腦的側影;此時是淩晨亮點三十分,他在家中趕一份文件,全然不知自己此時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他人眼中。
杜寰宇的手機在兜裏震動,他放下望遠鏡拿出手機,來電備注是‘韓絮’。他接通電話,等對方開口。
電話那頭的人謹慎地等待幾秒鍾,道:“方便說話嗎?”
杜寰宇:“嗯。”
韓絮:“你剛才去見過露露?”
杜寰宇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的行蹤,既然他有辦法監視朱巧雲,自然也有辦法監視韓露。
杜寰宇:“U盤還沒找到,她很擔心。”
他知道韓絮不會完全相信他的話,但是目前為止韓絮對他的信任居多,所以韓絮不會過分猜疑。
韓絮的確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扭轉話音問他白天發生的事。
杜寰宇:“秦煥沒有發現我的身份,朱巧雲被送到醫院有警察看守,下次動手有難度。”
“沒有下次了。”韓絮的聲音醇厚溫柔,始終含著淡淡的笑意,“這次不成功,警察對她的保護會加碼,風險太大,不值得冒險。”
杜寰宇頓了頓,道:“她見過我的臉。”
韓絮:“沒關係,如果她真的蘇醒,我有辦法讓她閉嘴。比起她,陳朝旭更危險。”
杜寰宇望著對麵那扇亮燈的窗戶,“我會盯著他,如果警察再找他,我知道該怎麽做。”
韓絮低低一笑,溫聲道:“辛苦你了,阿宇。”
杜寰宇掛斷電話,拉緊窗簾,躺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第二天他傍晚才出門,直奔十七中,走進學校對麵一間書店。
十分鍾後,放學鈴敲響,學生們陸陸續續走出校門。杜寰宇站在書店門口,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閔星野出現在他視野中時,他立刻穿過人流跟至閔星野身後十幾米之外。
閔星野邊走邊拿著手機給張叔發消息,讓張叔先回家,晚上九點半後去江秉白家裏接他。發完消息,他把手機裝進兜裏,發現左腳鞋帶鬆散,於是走到路邊抬腳踩住路肩石,彎腰係鞋帶;就在他轉過身踩路肩石的時候,餘光捕捉到後方不遠處有道人影忽然加快步伐迅速拐進一條小巷。
在其他人看來,這一幕再平常不過,但是他的警惕遠超常人,因為他家境富有,年幼時嫌遭綁架,自打記事起就被灌輸凡事多留心眼。
他係好鞋帶繼續往前走,但步伐稍慢,打開手機照相機對著身後那條小巷;巷子裏陸陸續續走出幾個人,都不是剛才進去的黑衣男人,看來是一場虛驚。
數碼店裏生意依舊很冷清,閔星野到時,店裏一個客人都沒有。他直奔櫃台,上次見過的姓高的老板正在給一台電腦重裝係統。
“東西呢?”閔星野嘴上問著,目光瞟向擺在櫃台上的名片盒,印在上麵的名字果然是‘高炎’。
高炎把前麵的頭發捋到後麵用皮筋鬆鬆地紮住,露出幹淨的額頭和高挺的眉弓,模樣看起來沉穩不少。高炎手裏活兒沒停,啪嗒啪嗒敲著鍵盤,朝櫃台上一隻盛放雜物的框子抬了抬下顎。
閔星野從裏麵揀出U盤,翻到背麵,找到了自己特意留下的劃痕,“解開了嗎?”
高炎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懶散,“裏麵上了不止一道鎖,解不開。”
閔星野:“我多給了你一天時間,結果你打不開?”
高炎一副懶得和他多說的樣子,“你走吧,不收錢。”
閔星野把U盤裝進書包,從名片盒裏拿出一張名片,又看向他,“你叫高炎?”
高炎瞥他一眼,“怎麽?”
閔星野:“沒怎麽,和我一同學同名同姓。”
他想知道眼前的高炎是不是高偉山的兒子,如果此高炎是彼高炎,那麽他必須警惕起來,必須懷疑此人出現在自己麵前究竟是不是巧合。
高炎沒接茬,還是半死不活愛答不理的模樣。
閔星野想試探他,可他不接招,便把他的名片悄悄收好,離開了數碼店。
閔星野一走,高炎立刻關店,打開自己的電腦,找出一個藏在D盤的文件夾。他剛才說謊了,閔星野送來的U盤雖然層層加鎖,但還是被他破解,並把U盤內所有文件複製保存到自己的電腦中。
文件夾裏隻有一些照片和一段音頻,他點開照片,每一張照片右下角均有拍攝日期,都攝於1995年8月中旬。照片裏是幾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少女,其中一張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因為那張照片即恐怖又血腥——照片攝於一個牆壁長滿苔蘚的破爛的房間,陳設像是廢棄的醫院病房,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兒躺在地上,身下墊著破舊的門板,他雙眼緊閉,上衣被剝開,胸前被刀割出幾道傷口,鮮血沿著他的身體淌進身下的門板;一個少年跪在男孩兒身側,手中拿著一把水果刀,鮮血不僅染紅了他的手,更把他半截袖子浸得通紅,他跪在地上仰著頭,用陰冷憤怒的目光望著鏡頭,像是從地獄裏逃出的惡鬼。
高炎沒見過少年時期的江秉白,但是看到這張照片第一眼就認出持刀的少年是二十年前的江秉白,因為有些人的模樣無論再怎麽變化,有些東西始終不會變。
高炎看著照片裏的少年,嘴角緩緩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這是江秉白落在他手中的把柄,他可以利用這張照片將江秉白置於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