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巧雲遇襲一事引起支隊長鄭天林高度重視,特意將秦煥召回單位開會。秦煥在會上把近日的調查結果一一詳述,提議成立專案組,重啟‘福田案’,並且將‘福田案’與‘喬琪案’並案偵查。
鄭天林沉思許久,否決了秦煥的提議,因為這兩起案件跨度較大,沒有絕對證據證明闖入朱巧雲家中的‘前男友’就是出現在喬琪車禍現場的‘帽子男’,就算這倆人確實是同一個人,也沒有線索指向此人和喬琪墜樓有關,並案條件不夠充足。而且喬琪墜樓案基本已經蓋棺定論,死亡原因也毋庸爭議,沒有理由因一個車禍現場的路人而掀翻前論,重新調查。
秦煥奔波了一天,在醫院剛縫合好傷口,打在腰上的麻藥勁兒還沒消就趕回局裏開案情研討會開到深夜。參會的各個骨幹對著屏幕裏播放的錄像討論朱巧雲的前男友究竟是不是秦煥遇到的殺手,商議是否向上通報案情,再探探檢察院的態度,畢竟朱巧雲前男友的出現串聯起了幾年前的兩起舊案,如果重啟調查,需要各部門各單位協同配合。
眾人說的話鑽到秦煥耳朵裏隻落了個響,秦煥最煩開會,這場大會開得他即疲憊又煩躁,比負重越野跑二十公裏還累。他彎下腰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麵上,人已經睡過去一半。
鄭天林注意到他像癱爛泥般趴在桌上,把手一揮製止正在說話的技偵隊骨幹,道:“秦煥,你說兩句。”
秦煥聽到自己被點名,坐起來用力揉了揉臉,用半死不活地語氣說:“先往醫院調派人手看著朱巧雲,她隨時會醒過來。無論並不並案都得再調給我幾個身強體健的壯丁,陳朝旭得盯,朱巧雲前男友得找,螢火基金會得查,把我手下幾個人掰碎了都不夠用。明天上班我把任務分派下去,各人幹各人的活,邊幹邊說。”
秦煥邊說邊收拾筆記本,說完了把椅子往後一拉,半個身子轉向門口,“領導,我已經熬了兩個大夜,再熬下去容易猝死。您可憐可憐我,放我回去睡覺吧。”
鄭天林非常包容他偶爾的沒上沒下,不僅批準他下班,還指了警員小汪開車送他回去。
小汪把他當成了重傷患,把他送到小區地下車庫,還貼心地說:“秦隊,我扶你上去吧。”
他謝絕了小汪的好意,並給小汪發了個紅包報銷小汪打車回家的路費,從地下車庫乘電梯直抵家門口,電梯門一開就是空曠明亮的玄關,入戶門前放著一壇醃好的酸蘿卜,一看就是二老之一白天來過,敲不開門就放在了門口。二老很尊重他,雖然有他房門鑰匙,但從不擅入。
秦煥抱著酸蘿卜進了家門,剛把泡菜壇放到廚房島台上,褲兜裏的手機就響了。他以為是鄭天林把他叫回去加班,拿出手機一看,是豐海本地的陌生號碼。
他接通電話往冰箱走,“喂?”
“你是秦煥?”
秦煥立即認出這把子欠扁的聲音,“閔星野?”
閔星野:“是我。”
秦煥打開冰箱拿出一瓶冰水,“你怎麽有我的號碼?”
閔星野:“從我舅手機上找的,你現在有空嗎?我想找你聊聊。”
秦煥:“聊什麽?”
閔星野:“見麵說。”
秦煥關上冰箱門,想了想,道:“我發你地址。”
他掛了電話,把自己家的地址發到閔星野的手機上,然後去浴室洗澡。
因為腰上有傷,所以洗得小心翼翼,用時過長,洗完澡剛穿好褲子還沒來得及穿上衣,就聽可視門鈴響了起來。
閔星野已經到了樓下,臉出現在門鈴屏幕上。秦煥打開單元門和電梯,推開入戶門等著,不到兩分鍾,閔星野乘電梯上來了。
閔星野一出電梯就看到秦煥光著上身站在門口,身上瘦長的肌肉線條正是他追求的那一類,但是出現在秦煥身上就變得很紮眼,於是飛了個白眼,“你在家不穿衣服嗎?”
秦煥拿出一雙拖鞋扔到他腳邊,“那條法律規定在家不穿上衣會被判刑?”
閔星野換上拖鞋大刺刺進了門,在客廳裏走了幾步,環顧一圈,“還不賴,是你自己的房子?”
秦煥:“對,我的另一個身份是尊貴的業主。”
閔星野坐在沙發上,“你們這一行這麽賺錢?”
秦煥有點氣,又覺得好笑,“你以為世界上隻有你一個富二代?”
閔星野掃了眼他腰上貼著的紗布,“富二代掛彩了?”
秦煥沒回答,拿起沙發上的短袖套在身上,然後轉身去廚房,“喝什麽?可樂?”
閔星野:“可以。”
但是冰箱裏沒有可樂,秦煥上一次給冰箱補貨是一個月前,現在冰箱裏隻剩幾罐啤酒和一板子用來調雞尾酒的娃哈哈AD鈣。他拿著一罐啤酒和一瓶娃哈哈坐到閔星野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把娃哈哈插上吸管放到閔星野麵前,“隻剩這個了。”
閔星野看看麵前的AD鈣,又看看秦煥手裏的啤酒,“我喝你那個。”
秦煥扣開拉環扔進垃圾桶,“打電話給江老師,隻要他同意,我請你去酒吧喝場大的。”
閔星野白秦煥一眼,“我沒看錯你,你的確很煩人。”
秦煥也白閔星野一眼,“我也沒看錯你,你的確很沒禮貌。有事說事,沒事走人,我要睡覺。”
閔星野從兜裏掏出折成小塊兒的報紙扔到秦煥懷裏。
那是六年前的報紙,刊登了815綁架案的報道。秦煥略看幾眼就把報紙扔到一旁,道:“直說吧,你想幹嘛?”
閔星野拿起娃哈哈吸了一口,“六年前我舅被綁架的案子,是你辦的嗎?”
秦煥:“當年我隻是偵查員,負責人不是我,我隻是參與。”
閔星野:“既然你親曆,那你肯定清楚前因後果,跟我講講。”
秦煥:“江老師是當事人,你怎麽不問他?”
閔星野:“我問過,他不說,還不準我再問,我沒辦法才來找你。”
秦煥還算了解閔星野,知道閔星野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強種,如果從他這裏得不到答案,閔星野一定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尋找其他辦法。如果閔星野去找別人,聽到的故事極有可能摻雜對江秉白的抹黑和臆測,這對江秉白不公平,也是他不願意看到的。
秦煥:“江老師知道你來找我嗎?”
閔星野:“沒人知道我來找你。”
秦煥捏著啤酒罐沉思再三,道:“我可以告訴你,前提是你保證不把我們今晚的談話告訴其他人,更不能讓江老師知道。”
閔星野:“沒問題,我保證。”
秦煥:“你知道多少?”
閔星野:“綁架我舅的是一對兄弟,叫高偉山、高誌峰。這倆人全都死了,一個被槍打死,一個被刀捅死。有傳言說這對兄弟是為了爭奪遺產互相殘殺,也有傳言——”他欲言又止,目光閃爍。
秦煥風平浪靜地補上後文,“也有傳言說是江秉白殺了高氏兄弟。”
“我舅不會殺人。”閔星野高聲喊出這句話,臉上露出天真的憤怒,“我找你就想問清楚,這些傻B謠言究竟是怎麽回事。”
秦煥靜靜地盯著閔星野,盯到閔星野心裏發虛,悻悻地扭過臉,秦煥才道:“六年前,江秉白讀研三,他的導師叫高鬆年。你剛才提到的高偉山和高誌峰都是高鬆年的兒子。”
閔星野:“這我知道,高偉山和高誌峰爭的就是高鬆年的遺產,可這關我舅什麽事?”
秦煥:“2009年3月,高鬆年確診肝癌,壽命不足半年。高偉山是他和現任妻子生的孩子,高誌峰是他和前妻生的孩子,前妻和他離婚後帶走了孩子。高鬆年被確診肝癌晚期後,高誌峰回到豐海和高偉山爭遺產,兩個人鬧出不小動靜,本來都是小打小鬧,但是誰都沒想到會鬧出人命。”
閔星野:“人命?”
秦煥:“09年5月18號,高偉山一家人在高速上出車禍,高偉山的妻子死在了那場車禍中。”
閔星野:“為什麽會出車禍?”
秦煥垂眼看著手裏的啤酒罐,啤酒泡沫接連破裂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某種多足的昆蟲在易拉罐裏爬動的聲音,“開車的人是高偉山的妻子,他們上高速沒多久,車裏忽然爬出來很多蜈蚣,高偉山的老婆對那種蟲子有心理陰影,被嚇得不輕,沒控製好方向盤,從路邊衝下陡坡,當場就沒氣了。”
閔星野想象那種畫麵,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車裏為什麽會出現蜈蚣?難道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嗎?”
秦煥:“你猜得挺準,那些蜈蚣是從前排扶手箱裏爬出來的,的確是人為。車禍發生後,警方勘察現場,在扶手箱裏發現一個玻璃瓶,經過檢測,那些蜈蚣在爬出扶手箱之前就被裝在裏麵。”
閔星野:“所以呢?”
秦煥身子往後仰,倒進沙發靠背裏,“警方在玻璃瓶上發現一枚指紋,雖然匹配到了指紋的主人,但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就是凶手,羈押兩天就放了。但是高偉山不認同警方的調查結果,認定指紋的主人就是凶手,後來發生了815綁架案。”
閔星野心裏咯噔一聲,“你說的是我舅?”
秦煥:“車禍發生之前一個星期,江秉白經常出入高鬆年家,屢次進出高鬆年的書房,那隻玻璃瓶就是高鬆年書房裏盛顏料的容器。高鬆年性格孤僻,隻允許妻子和江秉白進入他的書房,妻子死後,能進他書房的人隻有江秉白。當年警方在玻璃瓶上發現江秉白的指紋後把他列為頭號嫌疑人,但那枚指紋隻能證明江秉白觸碰過那隻玻璃瓶,證明不了別的,加上車禍當天和前一天江秉白一直在學校,有不在場證明,警方因證據不足放了他。”
閔星野:“高偉山動動腦子就能想到放蜈蚣在他車上的人想殺的不僅是他老婆,而是他全家,他們全家人死了到底對我舅有好處還是對高誌峰有好處?那場車禍明顯是高誌峰為了除掉他這個繼承人設的局,跟我舅有什麽關係?”
秦煥側眸,目光從眼角朝他削了過去,“我們調查過發生車禍前一周江秉白和高誌峰的行跡,發現他們在車禍發生的四天前在江秉白學校附近的餐廳見過麵。”
閔星野愣了愣,臉上迅速閃過一絲心虛,“那又怎麽樣?能證明什麽?”
秦煥:“的確證明不了江秉白和車禍案有關,但是也證明不了江秉白和車禍案無關。”
閔星野:“就因為我舅和高誌峰見麵過,高偉山以為高誌峰串通了我舅害死了他老婆,所以綁了我舅?”
秦煥:“在我看來,高偉山的動機已經很充足。”
閔星野:“那高誌峰是怎麽回事?高偉山和高誌峰又是怎麽死的?”
秦煥臉上不顯情緒,嚴肅得像庭上的法官,“我沒有參與那場行動,據參加行動的人說,當年警方趕到啤酒廠解救江秉白的時候,高偉山和高誌峰已經死了,一個中刀一個中槍,刀在高偉山手裏,槍在高誌峰手裏。警方詢問江秉白事發經過,但是江秉白說高偉山給他注射麻藥,他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等他醒來後,現場就是警方看到的那樣。”
閔星野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看著秦煥,“聽起來像是高家兩兄弟自相殘殺,但是你一定不這麽認為。”
秦煥:“高偉山中了兩槍,一槍在左腿,一槍在胸口。高誌峰手中的槍一共開過三次,兩槍打在高偉山身上,一槍打在牆上;那把槍被處理過,找不到任何人的指紋,但是在兩個人身上檢測到了硝煙殘留。”
閔星野:“誰?”
秦煥喝了一口啤酒,等口中的苦澀漸漸淡去,才道:“高誌峰和江秉白,這兩個人手腕都有硝煙殘留。”
閔星野的心呼通響了一聲,“......我舅開槍了?”
秦煥:“如果一個人沒有開槍,身上卻有硝煙殘留,隻有兩種情況;要麽近距離接觸開槍的人,要麽被故意塗抹火藥殘留物。江秉白當年的律師利用這兩點為江秉白擺脫了所有指控。”
閔星野冷哼一聲,“我聽出來了。”
秦煥愛睬不睬地瞥他一眼,“聽出什麽了?”
閔星野:“你和那些以訛傳訛的蠢人一樣,都懷疑那些事是我舅幹的。”
秦煥很坦**,所以坦然地承認,“我不否認我有疑心,因為我是警察,站在我的立場,我必須保持懷疑,直到我找到確鑿的證據推翻我的懷疑。”
閔星野抬手指向他,氣憤道:“你對我舅根本就不是真心!”
秦煥剛把最後一口啤酒倒進嘴裏,聽到這句話,啤酒差點沒噴出來,連忙伸直脖子咽下去,目瞪口呆地看著閔星野,“......啊?”
閔星野:“我一直看你不順眼是因為我覺得你這人特假,心眼特多,接近我舅沒安好心。我之前告訴我舅,我舅還說是我對你有誤會,但是你剛才親口承認你跟我舅來往是為了找他犯罪的證據,把他當做加官進爵的投名狀。”他越說越冒火,指著秦煥又罵一句,“你根本不是真心把我舅當朋友!”
秦煥從臉紅到了脖子根,著急想說點什麽,三番兩次話到嘴邊又變得語無倫次,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整話,“以後說話別他媽大喘氣。”
“等著瞧吧,我遲早會讓他看清你虛情假意的嘴臉。”閔星野站起來大步走向房門,走到一半回頭又道,“警告你,別以為他好欺負。”
秦煥剛才情緒有點激動,扯到了腰上的傷口,這會兒又疼又心累,捂著腰皺著眉朝閔星野擺了下手,“滾蛋。”
閔星野把門一摔,走了。
秦煥倒在沙發裏長舒一口氣,還沒緩過勁兒,手機鈴聲響了,來電的人是閔星野。他不耐煩地接起來,“你還有完沒完?”
閔星野一個人獨自走在靜謐的小區甬道裏,“剛才忘了問,你說高偉山老婆出車禍的時候車上是一家三口,另一個人是誰?”
秦煥:“高偉山有個兒子,當年才十四歲。高偉山死後他認為警方辦案不公,在派出所澆汽油放火,被關進少管所,去年剛放出來。”
閔星野:“這人叫什麽名字?”
秦煥:“你問這幹嘛?”
閔星野:“好奇,不行嗎?”
秦煥現在煩不勝煩,甩過去兩個字‘高炎’,說完就掛了電話。
閔星野把手機揣回兜裏往小區大門走,心裏反複重複‘高炎’這個名字,越來越覺得熟悉,似乎在哪兒聽說過。
忽然,他刹住腳步,想起前幾天把U盤送去的數碼店,那家店的老板是個很年輕的男人,也姓高,而且他臨走時看了一眼櫃台上的名片,那個姓高的年輕男人似乎就叫高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