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星野被一瓶礦泉水澆醒,睜開眼,發現自己頭上蒙著黑布頭罩,隻能從罩步粗糙的筋紋裏看到些許光亮,還有麵前走動的一道人影。他觀察自身和周圍,很快意識到自己遭遇了綁架,因為他此時雙手雙腳被綁,背靠著粗糙的牆壁坐在冰冷的地上,渾身動彈不得。
他還算鎮定,朝著走動的人影喊道:“打電話給我爸,你要多少錢他都會給。”
杜寰宇蹲在地上翻檢閔星野的書包,順嘴搭音回了一句,“你們家很有錢嗎?”
閔星野色厲內荏道:“我們家沒錢你綁我幹嘛?我有百萬意外險,全給你當贖金。在我舅報警之前趕快放了我,別把簡單的事情搞複雜。”
“你還挺大方。”杜寰宇拿著U盤走到他麵前蹲下,把U盤放到他手裏,“哪來的?”
閔星野摸到U盤,想起在巷子裏他拿給自己看的那隻首飾盒,頓時猜到他受誰指派,意識到自己裝傻充楞不足以蒙混過關,已經藏無可藏,便道:“你既然問了,就說明你知道,還多此一舉問什麽?”
杜寰宇把U盤拿走,一腳把他踹倒,鞋跟踩住他的手腕,“哪來的?”
閔星野痛得大叫,“是韓雪粼給我的!”
杜寰宇移開腳,“從頭到尾,一字一句解釋清楚,敢漏說錯說一個字,我斷你一根手指。”
閔星野全無和他斡旋的膽氣,隻能實話實說,“半個月前,喬琪偷走我的鋼筆和幾張照片,起初她不承認,我就把她約到校外談判,想把鋼筆買回來。那天是韓雪粼和喬琪一起去的,韓雪粼看到了喬琪偷走的照片,她對我說她見過照片裏的人,和她媽媽存在電腦照片裏的人一模一樣,而且那些照片很血腥。我不相信,想親眼看看她說的照片,兩天後,她給我一個首飾盒,首飾盒底層裏鎖著一個U盤,那些照片就存在U盤裏。她讓我想辦法把首飾盒裏的首飾換成錢,U盤歸我,錢歸她。但是首飾盒裝了密碼鎖,我前兩天才把密碼試出來,結果U盤也上了鎖,我就把U盤拿到手機店解鎖。”
杜寰宇又踩住他的手掌,“解開了?”
閔星野忙道:“沒解開!不信你去問手機店老板!”
杜寰宇:“沒撒謊?”
閔星野:“我騙你幹嘛!我校服口袋裏有手機店老板的名片,你他 媽自己打電話問他!”
這話提醒了杜寰宇,他回頭一看,身後隻有閔星野的書包,沒有閔星野的校服外套,想必落在了巷子裏。他知道江秉白和秦煥的關係,如果江秉白已經發現閔星野失蹤,多半會找秦煥幫忙,秦煥使出偵查手段很快就會發現遺落在巷子裏的外套,順藤摸瓜找到這裏隻是時間問題,而且絕不會很晚。不過閔星野既然敢讓手機店老板作證,多半不敢撒謊。
杜寰宇拽住閔星野的衣領逼至閔星野麵前,濕冷的嗓音像是毒蛇鑽進閔星野耳中,“你聽好了,不能向任何人提起U盤,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警察在明我在暗,如果你敢多嘴,我有一萬種方法讓你死的悄無聲息。你不生事,我就不會再找你,聽懂了嗎?”
閔星野渾身冒出冷汗,“聽,聽懂了。”
杜寰宇在閔星野的頭罩上滴落兩滴乙醚,等閔星野再次昏迷,關閉手電筒抹黑下樓。他借著破門爛窗灑進來的零星月色走到樓梯口,才下一層樓,忽聽外麵有車聲,走到樓梯緩台處的窗前往外看,一輛沒開車燈的黑色越野風馳電掣開進工業園,輪胎卷起陣陣塵土。
車剛停穩,兩道人影從車裏下來,一前一後跑進眾多廠房之間。
閔星野的救兵比他預料中來得更快,但是有十幾棟樓,找到這裏需要不少時間。他把車停在園區東邊的食堂後麵,需要在秦煥和江秉白發現之前開車逃離。
整座園區廢棄多年,早已經停水斷電,杜寰宇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下樓,才下到三樓,忽然被一張椅子絆倒,手電筒摔到地上碰到開關,一束亮光筆直射出窗外。他連忙關閉手電筒,但是為時已晚,黑暗中出現的光一定會把閔星野的救兵引來。他心中懊惱,留神細聽,果然聽到樓下響起飛快上樓的腳步聲。
為了避免和上樓的人迎麵相撞,杜寰宇衝進衛生間,想跳窗,用手一摸全是鐵欄,無奈之下躲進隔間,死死拉住門把手。
很快,腳步聲到了三樓。
杜寰宇屏息凝神,隻要他的位置沒暴露,等到來人繼續上樓,他就有機會脫身。但是他的計劃落了空,腳步聲越來越近,直至進入衛生間。
秦煥打開手機自帶手電筒,舉著手機走進衛生間,目光掃過窗戶上焊的鐵欄,看向左側一排隔間。地麵積了厚厚一層灰塵,拓著明顯的腳印,他跟著腳印往裏走,停在最後一間隔間門外,正要推門,門板忽然被踹倒砸到他身上,被強大的衝擊逼退兩步,後腰狠狠撞到洗手台邊緣。
杜寰宇趁機逃出衛生間。
秦煥推開門板追出衛生間,看到前方一道黑影拐進樓梯,他飛奔趕去,撐住樓梯護欄直接往下跳,恰好落在杜寰宇身後,伸手去撈杜寰宇的肩膀,但被杜寰宇肘擊撞開。他又緊追兩步,手撐欄杆往前飛踹,杜寰宇被他一腳踹趴下,滾下台階。
樓內一片昏暗無光,秦煥隻能聽聲變位,追上去用左膝死死抵住杜寰宇的脊背,把杜寰宇兩隻胳膊擰到身後,“閔星野在哪?!”
杜寰宇趴在地上喘著粗氣,被秦煥壓製不能動彈。剛才他滾落樓梯時手機摔到了不遠處,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響起手機鈴聲,是一首經典古老的英文兒歌。
忽然響起的歌曲引起秦煥的警覺,秦煥下意識循聲去找音源,手中不覺鬆了勁兒。杜寰宇趁秦煥分神,咬牙擰身把秦煥掀翻,爬起來掂起一張椅子砸向秦煥。
秦煥連忙抬起手臂護住頭部,椅子在他身上砸了個粉碎,他衝過木屑粉塵,一記擺拳搗在杜寰宇麵門。杜寰宇撿起手機正想往樓下衝,冷不防被中了一記狠拳,登時腳步趔趄險些栽倒,雙腳還沒站穩,秦煥已經像索命鬼似的貼了上來。
兩天前第一次和秦煥交手時杜寰宇就知道自己打不過秦煥,秦煥即能打又敢打,出拳又亂又狠,腿法更是生猛,每一招都是拚命的架勢;杜寰宇數不清自己挨了秦煥多少下,早已反攻為守,步步被秦煥壓著打,在秦煥的狂轟亂炸之下找不到脫身的機會,隻得咬牙硬抗。
秦煥其實收著勁兒,早年在抓捕任務中下手太重吃過虧,所以不攻杜寰宇四肢關節,隻朝軀幹招呼,察覺到杜寰宇沒了還手之力,又是一腳踹在杜寰宇小腹。
杜寰宇後跌不止,脊背撞到牆壁才停下,呼通一聲雙膝墜地,渾身像是過了強電般劇痛。
秦煥扯掉牆角一根電線,雙手抻直電線向杜寰宇走去,才走兩步,忽聽頭頂吱呀直響,他發覺不妙,連忙後退躲避,下一秒天花板吊頂整片砸落下來,**起厚重塵土。
趁此變故,杜寰宇捂著肚子衝下樓梯,出了樓就往停車的地方飛奔。
百米外,江秉白剛搜完一座廠房,聽到廠房背麵的食堂方向響起車聲,連忙打著手電繞到廠房後,恰好看到一輛麵包車嘶鳴飛馳而過,轉眼消失在重重樓影之中。
江秉白連忙拿出手機聯係秦煥,手電筒射出的光落在對麵一堵牆上,照出牆上的塗鴉,這些塗鴉色彩雜亂斑駁,明顯已經存在了很久。江秉白無由覺得眼熟,走近幾步想看清楚,手機裏傳出秦煥的聲音。
江秉白忙道:“剛才開出去一輛車!”
秦煥:“別管了,閔星野在進大門右手邊第一棟樓。”
電話被掛斷,江秉白找到秦煥說的那棟樓,正要進去,就見秦煥扛著閔星野走了出來,手臂上掛著閔星野的書包。
“他怎麽了?”江秉白焦急查看閔星野的狀況。
秦煥:“隻是昏迷,送去醫院再說。”
返程是江秉白開車,秦煥坐在副駕駛。秦煥一上車就拿出手機打電話,到處找人調查那輛麵包車的車牌號。江秉白一直沒找到機會和他說話,直到回到市區,秦煥才把手機收起來。
“你受傷了嗎?”江秉白問。
秦煥看起來很狼狽,渾身裹滿灰塵,左耳耳垂被碎木劃破,幾縷血絲混著塵土沿著下顎流進脖子裏,像是經曆過一場惡戰。其實他沒受什麽傷,隻是前兩天腰側剛縫合的傷口遭到撕扯,現下疼得很。
他捂著腰側倒進椅背,道:“沒事,皮外傷。”
到了醫院,江秉白陪同閔星野去了急診,秦煥去外科換藥室處理腰傷的舊傷。
處理完畢,秦煥從換藥室出來,看到江秉白站在外麵,便問:“閔星野呢?”
“醫生檢查過,沒有大礙,已經送進病房了。”江秉白迅速看遍秦煥全身,“你傷在哪裏?”
秦煥笑了一下,“沒受傷,前兩天的舊傷有點撕裂。”
秦煥下顎還掛著兩條血絲,江秉白拿出紙巾想幫他擦掉,動手前冷靜了下來,於是把紙巾遞給他,“你臉上有血。”
秦煥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擦臉,“我得回去換身衣服,你留在這兒?”
江秉白:“我不放心,在這裏等星野過醒來。”
秦煥:“我先回去,有事打我電話。”
江秉白點點頭,“今天多謝你,路上開車小心。”
秦煥沒說什麽,擺了下手,走了。
回到家是淩晨四點多,秦煥衝了個澡歇了會兒,天很快就亮了。他打電話給江秉白問閔星野的情況,被告知閔星野已經蘇醒出院,回到自己家中。
秦煥毫不猶豫要了閔星野家的地址,驅車來到本市一座數一數二的公寓小區,比他更牛B的富二代閔少爺還沒成年已經是此處的業主。他找到B2號樓,乘電梯到19樓,出電梯也是獨戶公區,江秉白已經站在入戶門外等待。
江秉白一宿沒睡,麵色稍顯疲憊,把秦煥引進屋內,遞上一雙新拖鞋,道:“我剛才問了幾句,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秦煥換上拖鞋,“人呢?”
江秉白:“在臥室。”
秦煥跟著江秉白走進一間臥室,看到閔星野躺在**背對著門口。
閔星野聽到開門聲,扭頭看了秦煥一眼,閉眼接著睡。
江秉白:“星野,秦警官有話問你。”
閔星野掀開被子坐起來,一臉不耐煩地看著秦煥,“秦警官,我沒看到綁匪的臉,我頭上全程蒙著一塊爛布,我什麽都沒看到。”
秦煥坐在床邊的沙發上,“他都跟你說了什麽?”
閔星野:“他讓我打電話給我爸要錢,我電話還沒打出去,你們就到了。然後他又把我迷暈,我醒來就在醫院。”
秦煥聽得出,閔星野簡化了很多細節,這起綁架案絕非這麽簡單,然而閔星野個性強硬又倔強,逼問也問不出,他隻好換了個方向,“你去找過高炎?”
閔星野有點心虛,偷瞄了江秉白一眼,“我起初不知道他是高炎,那天晚上從你家裏出來,我才知道他就是高炎。”他又抬眼去看江秉白,低下姿態賠著小心,“舅,對不起。”
江秉白站在落地窗邊,麵無表情一言不發地望著樓下的花園。
秦煥見江秉白不打算說話,又向閔星野問:“你找高炎幹什麽?”
早在秦煥登門之前閔星野就已經想好如何應對,高炎沒有理由幫他隱瞞U盤,肯定會對秦煥實話實說,所以他隻能說出高炎知道的那部分,“我的U盤密碼忘了,拿去給他解開,但是他解不開,就這麽簡單。”
秦煥:“U盤呢?”
閔星野:“在我書包裏。”
他知道U盤已經被劫走自己的人拿走,才敢這麽說。
秦煥在找到他的時候就已經搜過他的書包,除了書本外什麽都沒有,“不在你書包裏,仔細想想。”
閔星野:“想不出來,要麽就是丟了。”
秦煥懷疑閔星野有所隱瞞,但是拿閔星野無可奈何,在心裏苦笑一聲,心道這舅甥倆一個比一個棘手,一個比一個有城府。
“那你就好好歇著吧。”秦煥站起身對閔星野道,“雖然你被綁架這件事沒立案,但是我會一直追查下去。”
“隨便你。”閔星野躺下去向裏翻過身,“出去的時候帶上門,我要睡覺,謝謝。”
秦煥和江秉白從閔星野臥室出來,江秉白把秦煥送到玄關,道:“抱歉,讓你白跑一趟,等他情緒好些我再問問他。”
秦煥出了門,又站住,扶著門框回頭看著江秉白,道:“你怎麽樣?”
江秉白不解其意,“我?”
秦煥:“昨天見到高炎,又去了啤酒廠.....我擔心你想太多。”
江秉白看著秦煥的眼睛靜住幾秒,然後低眼垂眸,輕輕一笑,“不用擔心我。”
秦煥指了指自己的臉,沒精打采地笑了笑,“我看起來像是不擔心你的樣子嗎?”
江秉白頓了片刻,溫聲道:“謝謝。”
秦煥:“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我有很多話跟你說,你找個時間,我們坐下來好好聊聊。”
“不用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江秉白目光寧定地看著他,“你放心。”
秦煥徹夜的疲憊和憂慮被他輕飄飄的一句‘你放心’打消,笑道:“你現在很知道怎麽堵我的嘴。”
江秉白抱著手臂一身輕鬆地倚著門框,道:“你很坦率,坦率的人不難懂,很多話你不用說出口,我自然明白。”
秦煥翹起唇角,“你難得跟我說這些,獎勵我幫忙找到閔星野?”
江秉白側倚著門框,麵露微笑即慵懶又放鬆地看著秦煥,目光即濕潤又柔軟,像一泓清水。
秦煥被江秉白看得心神飄忽,不覺怔住,遲了好一會兒才發覺江秉白說了句話。他沒聽清,迷迷瞪瞪地問:“什麽?”
江秉白:“你的手機響了。”
兜裏的手機已經開始第二輪振動,秦煥連忙拿出來接通,“什麽事?”
歐陽丹:“你在哪兒?鄭支調來幾個人,大夥等你開會。”
秦煥指了指電梯,江秉白微笑點頭。
秦煥大步走向電梯,道:“不用等我,該幹什麽幹什麽,我還在路上。”
歐陽丹:“剛才小蒙調查丁海娟近幾個月的消費記錄,發現一筆異常支出。”
“丁海娟?”秦煥走進電梯,按下1樓,“我馬上到單位,等我到了再說。”
電梯門迅速關閉,江秉白唇邊的笑容隨之凝固;剛才他聽得清楚,秦煥在電話裏提到了丁海娟,他猜到秦煥不會輕易放過丁海娟,一定會深入調查,隻是沒想到這麽快就查到了線索,而且這條線索或許指向粱崢。粱崢此時被他囚禁在立井東街一間商鋪的地下室,如果秦煥順藤摸瓜找到粱崢的囚禁之所,等待著他的將是滅頂之災。
江秉白心想:或許.....早該殺了粱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