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研討室坐著八個警員,一半是新調,以秦煥為首的專案組雖然還沒掛名,但人員已經配齊,框架已經落成。
秦煥拿著一杯豆漿走進研討室,打眼一看,全都是熟人,女警小蒙也在內。坐在小蒙左手邊年紀輕輕五官端正的警員是三中隊的骨幹何光,何光的老婆兩個多月前生下女兒,他請假在家裏伺候老婆坐月子,前兩天剛歸隊。
“呦,光仔。”秦煥坐在長桌一側,朝他舉了舉手裏的豆漿,“祝賀你出月子。”
“秦隊。”何光站起來打了聲招呼,喜滋滋地把一盒酥糖推到桌子中央,“吃喜糖,慶祝我女兒過半百天。”
他散了一圈糖,收獲許多祝福和酸氣衝天的調侃。
秦煥拿起一塊糖剝糖紙,容他們說笑了一會兒才切入正題,“誰來講講目前的進展?”
第一個響應的主動申請調到秦煥麾下的女警小蒙,小蒙舉起手,雙眼放光看著秦煥。
秦煥指了指她,“這位同學。”
小蒙正襟端坐,“秦隊,我調查丁海娟近半年消費記錄的時候發現兩個月前她在國貿負一樓購買了許多男裝、男士用品、生活用品。和她平時的消費數額相比,這筆支出格外大。我調查過她的社會關係,她不與家中男性親屬來往,也沒有男性友人,這些男性用品去向存疑。另外,丁海娟自從上回被問話後,辭掉了青藤培訓機構的保潔工作,很少和其他人聯係。”
歐陽丹左手拖著下顎,右手轉筆,等小蒙說完,補充道:“丁海娟大量購買男性用品是7月1號,她去青藤上班是7月6號。我問過當時麵試丁海娟的保潔總管,總管說丁海娟對工資不挑,隻要求盡快入職。”
秦煥:“你懷疑二者之間有關聯?”
歐陽丹:“她和江秉白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你覺得是巧合嗎?如果不是巧合,那她去青藤工作很有可能是受人指使,指使她的人或許就是花她的錢買衣服的人。”
秦煥聽得出,歐陽丹句句不提粱崢,但句句指向粱崢。
‘啪’的一聲,歐陽丹把指間旋轉的圓珠筆拍在桌上,扭頭正視秦煥,“而且你不覺得我們把丁海娟帶回單位問話的那天,丁海娟的表現太鎮定了嗎?有沒有可能,她背後有高人指點。”
秦煥剝掉糖衣把糖丟進嘴裏,“小蒙,調查丁海娟被問話當天丁海娟住處附近的監控錄像。”
小蒙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
秦煥:“朱巧雲那邊有什麽情況?”
歐陽丹:“朱巧雲沒有進一步蘇醒的跡象,分院局的同誌日夜看守她的病房,她很安全。另外,朱巧雲家裏的確發現了竊聽器,查出是誰放置,什麽時候放置,有難度。”
秦煥:“陳朝旭呢?”
歐陽丹:“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加班,沒有社交沒有女朋友,死板枯燥又規律。”
秦煥想了想,又問:“聯係到袁江明了嗎?”
袁江明是‘螢火之家’公益組織原負責人,六年前一場爆炸將‘螢火之家’辦公室炸成廢墟,所有檔案資料毀之一旦。公益組織解散後,袁江明舉家移居馬來西亞檳城,今年已經是第五個年頭。
歐陽丹:“聯係上了袁江明的女兒,據她所說袁江明去年突發腦溢血,偏癱臥床已經兩年,連句話都說不了。我們已經核實過,情況屬實。”
秦煥:“會計呢?”
歐陽丹似笑非笑,“昔日的會計是袁江明如今的女婿,也住在檳城,開了一間牙科診所。”
秦煥本打算溯源調查‘螢火之家’管理高層,不料出師不利處處受阻。他又捏起一塊酥糖,耷著眼皮慢悠悠剝糖衣,“這些人綁得真死。光仔帶兩個人走訪青藤和附近商戶,現在初步確定喬琪車禍現場的人就是襲擊朱巧雲的前男友,還得從這個人出現過的地方找起;小蒙先把其他事放一放,去查丁海娟被問話當天住處附近的監控錄像;各組發現情況及時匯報,歐陽跟我出去一趟。”
歐陽丹上了秦煥的車,倒在椅背裏刷手機,“聽說昨天晚上江秉白的外甥丟了?”
秦煥:“你怎麽知道?”
歐陽丹冷著臉從鼻孔裏輕哼了一聲,“你興師動眾那麽大陣仗,沒幾個人不知道。”
秦煥瞥她一眼,道:“你的陰陽怪氣不多,全用在了江秉白身上,就這麽討厭他?”
歐陽丹:“他又不是我什麽人,我討厭他幹什麽?我是看不慣他。”
秦煥:“看不慣他什麽?”
歐陽丹:“表裏不一。”
秦煥無言以對,因為江秉白確實如此。
歐陽丹溜眼瞧了瞧他,意味深長道:“你也看穿了他的表裏不一,但是你很包容他,因為你對他有著不合實際的期待。”
秦煥被她戳穿心事,但心中坦**,所以不掩蓋也不反駁,道:“我承認,但是我現在還不能放棄。”
十幾分鍾後,秦煥把車停在一棟寫字樓下的停車場,問:“幾樓?”
歐陽丹:“十三樓。”
十三樓是一間律師事務所,陳朝旭是其中一名律師。歐陽丹向前台接待亮出證件,前台把他們領到一間辦公室外,敲了敲門後將門推開,道:“陳律師,您有訪客。”
幾天前,歐陽丹到此向陳朝旭問過話,陳朝旭還記得她,連忙從辦公桌後出來,走過去和歐陽丹握手,“您好您好,歐陽警官。”他笑著看向秦煥,“這位是?”
秦煥出示自己的證件,“也是市局的,我姓秦。”
陳朝旭又和秦煥握手,“秦警官,幸會幸會。”
陳朝旭將兩位不速之客請到辦公室,端上兩杯水,做足了恭謹謙遜的姿態。
秦煥見過不少律師,大多數律師身上都有高人一等虛張聲勢的氣質,平易近人不裝腔作勢的在少數,可眼前這位陳律師卻不屬於他見過的任何一類;陳朝旭出身不高,學曆也不高,生長於經濟貧瘠的鄉野山村。許多來自小地方的律師會把自己包裝成上流階層,身上充滿精致的傲慢,但是陳朝旭絲毫不包裝自己,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的身上厚重的鄉土氣息;世俗之人會蔑視他,也會信任他,因為他的眼神裏的淳樸與狡黠共存。
毋庸置疑,陳朝旭是個聰明人,更毋庸置疑的是,陳朝旭是常人眼中‘聰明的老實人’。
陳朝旭笑道:“兩位警官,你們這次來還是為了調查當年高鬆年贈予螢火之家公益組織的那筆善款嗎?”
秦煥:“對,上次我們遺漏了一個關鍵人物,所以過來找你補充問話。”
陳朝旭:“您說的是誰?”
歐陽丹也不知道秦煥說的是誰,她上次來找陳朝旭已經把高誌峰、高偉山、高鬆年、這父子三人和陳朝旭的來往瓜葛詢問清楚,沒有遺漏重要人物。所以她也看著秦煥,想聽秦煥怎麽說。
“認識江秉白嗎?”秦煥道。
陳朝旭臉上閃過一絲意外,笑道:“當然,我當然認識他。算起來,我和他算是熟人。”
秦煥不動聲色道:“仔細講講。”
陳朝旭:“我第一次去高鬆年老爺子家裏擬遺囑草稿的時候就見到了他,當年他還是高鬆年門下的研究生。我前前後後去高鬆年家裏七八趟,一共見過他兩回。加上後來發生那起轟動一時的綁架案,我對他印象很深。”
秦煥:“你和江秉白隻是見過兩麵,沒有私下來往?”
陳朝旭決口否認:“沒有沒有,絕對沒有。秦警官為什麽這麽問?難道聽到了不實的謠言?”
秦煥笑道:“謠言的確聽到不少,你問的哪一種?”
陳朝旭的確聰明,麵對秦煥突如其來的刺探,他的思維沒有絲毫卡頓,連連搖手笑道:“秦警官,您別拿我開玩笑。如果我知道是什麽謠言,一定會利用法律追究到底。”
秦煥和他相視一笑,彼此心裏都存下疑竇。
這間辦公室布置的很簡單,沒有多餘的掛畫和擺件,對著辦公桌的牆上打了幾排木架,上麵擺滿了陳朝旭這些年獲得的榮譽證書和獎杯,還有許多照片。
秦煥走到木架前,看到那些照片都是陳朝旭和不同的人合照,“陳律師,這些人都是你的客戶?”
陳朝旭:“是的,我做律師近十年,服務過很多客戶,遇到疑難案件或者比較特別的當事人,我會和他們拍張合照,作為紀念。”
秦煥迅速看完幾排照片,側過身轉頭看向陳朝旭,笑道:“怎麽沒有高鬆年和韓露?”
陳朝旭的臉色僵住一瞬,很快平複如常,笑道:“因為高鬆年家裏發生了那麽大的案子,兩個兒子全出了意外,為表對逝者的尊重,所以沒有擺放和高鬆年的合照。韓露的案子僅僅是抄襲侵權,見多不怪。”
秦煥正要借機問起李玫,忽見辦公室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花襯衫戴墨鏡的男人伴著濃重的香水味走了進來。
男人沒料到辦公室裏有這麽多人,站在門口摘掉墨鏡,嚼著口香糖說:“陳律師,你剛不是約了我談事兒嗎?”
陳朝旭歉然笑道:“抱歉郭先生,麻煩你先去會議室等我,我馬上——”
話沒說完,郭洋用墨鏡指著秦煥,“秦什麽來著?”
秦煥雙手揣兜似笑不笑,“秦煥。”
他記得郭洋,七年前他送江秉白去參加虞姍的婚禮,在婚禮現場見過郭洋;這廝就是虞姍招贅的夫婿,人渣堆裏的翹楚,廢物群裏的冠軍,軟飯男裏最爛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