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城區三十幾公裏外有一座砂石場,因近年來開采力度過大,兩年前淪為涸澤而漁的棄地,方圓幾裏人煙絕跡,隻有延綿起伏的砂石堆與黑夜接壤,仿佛荒原上一座座低矮的山丘。

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碎石堆後,它沉默、無聲、被夜色磨掉了邊棱,像是一塊已經存在了許多年的石頭。

江秉白坐在漆黑的車廂裏,沒有開燈,僅憑手感打開一隻諾基亞手機的後蓋,裝入一張不記名的電話卡。長按電源鍵開機,諾基亞屏幕浮現開機LOGO,信號兩格,可以正常使用。

車身忽然輕震了一下,後備箱裏發出幾聲悶響。

江秉白沒有理會後備箱的異動,合上手機裝進褲子口袋,目光掃見駕駛台上擺著煙盒和打火機,略一猶豫,拿起煙盒和打火機下了車。

沒有高樓遮擋和燈光汙染,掛在夜空的半輪月亮清晰可見。江秉白踩著月色走到一處深坑邊緣;這坑是以前挖掘礦石留下的遺跡,隻有幾米深,但是底部被夜色淹沒,一眼望下去看不到底,仿佛望進深不見底的深淵。

幾塊碎石滾落深坑,轉眼被黑暗吞噬。江秉白後退幾步,坐在一塊石頭上,撕開煙盒抽出一根煙咬在嘴裏,打火機亮起的火苗照亮他的臉,很快又熄滅。其實他會抽煙,隻是不常抽,這惡習在大學時戒斷,從未想過今天會拾起來。他靜坐著抽完一根煙,手指交錯彈出煙頭,沒沒燒完的火星子在留下一道清晰的軌跡,最後掉進深坑......

後備箱再次響起異動,江秉白轉頭看過去,雙眼在夜色中漂出一層微弱的冷光。他走到車尾,掀開後車蓋,被困在後備箱多時的粱崢終於見了天日。

粱崢雙手雙腳被綁,臉上纏著幾層膠布。車蓋打開後,他反倒不再掙動,隻從喉嚨裏發出嗚嗚聲。

江秉白解掉他臉上的膠布,他深呼幾口新鮮空氣,目光越過江秉白的臉,看向夜空,“現在是什麽時間?”

江秉白:“淩晨一點二十分。”

粱崢:“你打算怎麽送我上路?”

江秉白:“你以為我要殺了你?”

粱崢悶悶笑了一聲,“不然你把我弄到這裏幹嘛?”

江秉白:“我會放了你,前提是你向丁海娟報平安,對她說你將離開豐海。”

粱崢滿心戒備,“你想幹什麽?”

江秉白的聲音很無力,“你和丁海娟,你們攪亂了我的生活,讓我筋疲力盡,我再也不想和你們糾纏。也許你死了對我更好,但是我做不到親手殺了你,我隻想讓你遠離我,不願意雙手沾血。”

粱崢將信將疑,“你不怕我去找秦煥?”

江秉白:“我無法阻攔,但我認為你不會,除非你不在乎丁海娟的死活。”

粱崢:“你用丁海娟威脅我?”

江秉白:“丁海娟也是我的威脅,她再等不到你的消息或許就會向秦煥告密。我和她相安無事的前提是她知道你已經平安,所以你隻需要給她打一通電話,我就會放了你。”

粱崢本來已經絕望,此時看到一點生還的希望,心中不免激動,“你說話算數?”

江秉白解開綁住他手腳的繩子,拿著繩子後退幾步,和他拉開距離。

粱崢從後備箱出來,往四周一看,才發現自己被帶到砂石場,幾公裏外就是省道,不時開過一輛車。

“成交嗎?”江秉白問。

粱崢點頭。

江秉白從口袋裏拿出剛才插入電話卡的手機,按出丁海娟的號碼,拇指懸在‘呼叫’鍵之上,道:“我是在給你機會,也是在給我自己機會,如果你讓她報警,你我都將失去這個機會。”

粱崢:“我不會白白死在你手裏,咱們來日方長。”

江秉白撥出號碼,按下免提,電話很快接通。

丁海娟小心翼翼地問:“誰啊?”

粱崢:“是我。”

丁海娟的聲音陡然發顫,“你,你在哪?”

粱崢:“聽我說,我現在很安全,已經離開豐海了。你不要輕舉妄動,等風頭過去我會聯係你。”

丁海娟又問他在什麽地方,江秉白掛斷了通話。

粱崢:“手機能不能給我?反正這個號碼你一定不會在用。”

江秉白把手機扔向他,“裏麵是一次性電話卡。”

粱崢接住手機,‘一次性’這個詞讓他察覺到一絲的危險,緊接著意識到了什麽,道:“不對,如果你隻想安撫丁海娟避免她向秦煥告密,不用放了我,隻需要讓我給她打通電話。”他聲音漸弱,一股寒意席卷全身,因為他看到了江秉白眼中的殺氣。

粱崢後知後覺,轉身想逃,但是已經晚了一步,江秉白兩三步衝到他身後,用手中的繩子從後方死死勒住他的脖子。粱崢拚命掙紮,奓開雙手拉拽江秉白的手,指甲扣爛江秉白戴在手上的白色橡膠手套。

江秉白的計劃本來就是殺人,而不是放生;他特意選擇這裏,是因為這裏遠離人煙,有現成的‘焚屍爐’。勒殺粱崢後,他隻需把粱崢的屍體丟進深坑,澆上汽油點一把火,火焰被四麵的砂石堆遮擋住,不會製造任何目擊者。等粱崢的屍體燒毀麵貌特征,再推入砂石掩埋,至少幾年之內不會被發現。

江秉白咬著牙,雙手不斷用力,能清晰感覺到粱崢掙紮的力道逐漸減弱,他甚至能聽到粱崢的頸骨被勒斷的聲音......遠處的省道上駛過一輛重卡,響起悠長的車笛聲,洪亮的笛聲刺穿重重夜色,在四麵八方闃然寂靜的夜空下掀起震**的回聲。

江秉白的腦中忽然一片空白,不覺鬆開了繩子。

粱崢死裏逃生,什麽都顧不得去想,拔腿奔向省道。他一邊跑一邊猛咳,還不忘回頭看江秉白是否追了上來,好在身後追趕他的隻有越來越濃重的夜色。

他一刻不敢停,跑到雙腿虛軟筋疲力盡還是一直在跑,直到逃離砂石場,站在省道旁,高舉手臂向遠方的車燈揮手;隻要這輛車能停下載他,他就能獲救。

兩束遠光燈由遠至近,強光筆直得打在粱崢臉上,粱崢用手遮擋燈光,認出是輛輕卡,他跑到路中間用力揮手,大喊:“停下,停!”

很快,他覺出不對,這輛輕卡非但沒有減速,速度反而越來越快,如一頭巨獸般嘶吼著飛奔而來,他慌忙躲避,但是為時已晚......

砂石場深處,江秉白聽到遠處響起尖銳嘹亮的刹車聲,洪亮的笛聲刺穿重重夜色,在四麵八方闃然寂靜的夜空之下掀起震**。他轉頭望去,看到的隻有一重又一重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