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秉白被玻璃碎裂的聲音驚醒,醒來後發現自己趴在酒吧卡座的桌子上,渾身僵硬酸痛,不知已經睡了多久。

他坐起來看了看手表,現在是早上六點十三分。通宵營業的酒吧在十分鍾前打烊,此時店裏除了他,隻有一對徹夜買醉的小情侶。,酒保方才不慎打碎了幾隻高腳杯,正蹲在地上清理玻璃碎片。

店裏空氣渾濁,燈光昏暗,處處彌漫酒精的腥甜氣味。

江秉白頭昏腦漲,扶著額頭用力按壓自己的太陽穴,試圖讓自己盡快恢複清醒;隨著思維漸漸明晰,他又一次想起昨夜黯淡星光下佇立的砂石堆,又一次聽到尖銳的刹車聲。那一記刹車聲把他從混沌中喚醒,才發現自己又一次‘舊病複雜’,記憶再次出現空白,隨著某段記憶一起消失的還有粱崢。

他不知道粱崢是死是活,但是他確定粱崢沒有死在自己的計劃之中。粱崢的消失對他而言是種解脫,至少他沒有親手殺死粱崢;此時回想昨夜瘋狂的自己,他隻有心悸,計劃殺人和親手殺人的差別在於動手時才能感受到對方強烈求生的欲望,感知到對方漸弱的呼吸和心跳,這一切即陌生又恐懼。他似乎能看到當時自己勒殺粱崢時獰惡的目光、緊繃的麵孔、曝起青筋的雙手,看起來就像一隻從地獄爬出的索命惡鬼。

江秉白很慶幸,慶幸自己沒有墮入地獄,變成一隻惡鬼。念及於此,他難得感到輕鬆,起身朝吧台走過去,道:“請給我一杯水。”

吧台後站著一個穿暗藍色襯衣,留中長短發的男人,他正扶著吧台彎腰看賬本,聞聲抬頭看了看江秉白,道:“先坐。”

江秉白在吧凳上坐下,看著那男人從熱水壺裏倒出一杯熱水,丟進去兩隻綠茶包,等茶包浸泡出茶色就把茶包取出,倒進半杯冰塊,然後把水杯放到自己麵前。

江秉白道聲謝謝,端起水杯喝了口溫涼的茶水。

“你不是常客,我之前沒見過你。”男人道。

江秉白低眸看著杯子裏的水,“你在這兒工作?”

男人拿起餐布擦拭高腳杯,把高腳杯一一擦幹水漬倒掛在杯架上,“店長是我朋友,這幾天不在,托我幫忙照看。”說完從錢包裏取出一張名片遞給江秉白。

江秉白接住名片,低聲念道:“銘心寵物醫院院長,黎川。”他想把名片放回吧台上,略一猶豫,放進了襯衫胸前口袋,“昨晚我沒看見你。”

“從昨天傍晚到現在,我一直都在。你沒看到我,是因為你沒注意到我。”黎川擦拭著高腳杯看他一眼,“普遍情況下,我遞出一張名片之後會收到一張名片。”

江秉白:“抱歉,我沒有名片。”

黎川:“姓名也不打算讓我知道嗎?”

江秉白淡淡一笑,“我叫江秉白。”

黎川:“昨天傍晚你一進來我就注意到了你,看起來你在這裏待了一整夜?”

他的誤會是江秉白想要的,所以江秉白沒有糾正,也沒有承認或否認,“時間過得太快,我也記不清我待了多久。”江秉白又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有機會再聊。”

江秉白走向酒吧出口,黎川看著他的背影,道:“會有機會的。”

江秉白止步,回頭看他。

黎川朝他舉了舉手中的高腳杯,道:“我們一定會再見麵。”

江秉白客套地笑了笑,離開酒吧走在清晨的街道上,九月下旬的晨風夾雜絲絲涼意,早起的行人大都加了一件外套。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手機已經關機了十幾個小時,開機後立刻彈出許多未接來電和未讀的消息,秦煥和虞姍的消息最多。

他忽略了所有消息,撥出虞姍的助理小顧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小顧道:“江老師。”

江秉白:“那輛車停在明中路藍鯨酒吧後門,切諾基在盛大洗車行,你找時間把切諾基開走,我不再需要用車。”

小顧:“好的。”

江秉白掛斷電話,攔下一輛出租車,回到家中洗澡洗漱換了身衣服,又出門去上班。

到了青藤教育培訓中心大門外,他透過玻璃旋轉門看到秦煥和歐陽丹站在大堂,正在和英語班的胡老師說話,三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

江秉白走進大堂,所有人都朝他看了過去,胡老師忙道:“江老師,你快來。”

短短幾步,江秉白迅速調整出適宜的微笑,道:“早上好,各位。”

胡老師:“江老師,你幫我解釋一下,前天我找你聊過之後的確打算下班就給這位秦警官打電話,但是我女兒忽然發燒住院,所以我才耽擱了兩天。”

江秉白看向秦煥,盡量無視秦煥眼中不加掩飾的審度,道:“秦警官,胡老師的女兒兩天前確實生病住院,她請假照顧女兒,今天才上班,所以才沒有及時——”

“你昨晚在什麽地方?”秦煥忽然打斷他的話,語氣因過於嚴肅而顯得強硬。

江秉白有條不紊地說出打好的腹稿,“昨天我休息,從星野家出來後就去洗車,然後去了酒吧。”

秦煥:“洗車?”

江秉白:“虞姍給我配的車我不想再用,所以開到洗車行清洗,已經讓虞姍派人取回。”

秦煥:“為什麽不再用?”

江秉白:“我不想再讓郭洋找我的麻煩。”

秦煥向他使了個眼色,兩個人走遠幾步,秦煥又道:“9月21號,你開著那輛車去了什麽地方?”

江秉白作勢回憶片刻,道:“21號應該是我拿到車的第一天,我趁夜間車不多,在市區試了試車,然後去了立井東街。”

秦煥抱著手臂,臉上不顯情緒,“去立井東街幹什麽?”

江秉白:“虞姍在立井東街買了一間商鋪,半年前裝修到一半停工,虞姍想重新裝修,讓我去商鋪裏看看情況。”

秦煥:“後來你又去了兩次,為什麽?”

江秉白:“因為虞姍想找外地施工團隊,對方不能及時派人過來估算工程量,需要大量的視頻和照片讓他們參考。”

秦煥:“把你拍的視頻和照片給我看看。”

江秉白早為今天做下準備,每次去立井東街查都在商鋪內拍下照片和視頻,並特意打開了手機自帶的時間標記功能。他直接把手機解鎖遞給秦煥,道:“隨便看。”

相冊裏視頻和照片很多,幾乎全都是江秉白拍攝的課表和每個學生的隨堂作品,或是學生們提交到各個比賽中的作品備份。

秦煥找到幾段在商鋪裏拍攝的視頻,拍攝時間確實是前幾天。他把手機還給江秉白,又問:“你剛才說,昨天你去了酒吧?”

江秉白:“對。”

秦煥:“我記得你不常喝酒。”

江秉白笑道:“偶爾會喝一點。”

秦煥:“手機為什麽關機?我給你打電話一直沒打通。”

江秉白:“最近煩心事很多,昨晚我隻想放鬆,不想收到任何消息。”

秦煥:“你在酒吧待了多久?”

江秉白:“從昨天傍晚到今早淩晨,我和酒吧裏一位客人很合得來。”

秦煥即無語又氣惱,幾次想說話又忍住,勉強壓製住情緒,道:“你是說,你和一個素不相識陌生人待了一整夜?”

江秉白:“可以這麽說。”

秦煥:“男的女的?”

江秉白:“男,年紀和我差不多。”

秦煥:“你們都幹了什麽?”

江秉白:“聊天、喝酒。”

秦煥到底還是沒忍住,冷笑了一聲,“你對我倒是嚴防死守,什麽都不說。”

江秉白不接茬,移開了話題,“你拿到鑰匙了嗎?”

秦煥:“什麽鑰匙?”

江秉白:“胡老師說的那個人著重打聽喬琪在我們單位有沒有專用的儲物櫃,你之前在樓頂撿到了一把鑰匙,我本來以為是辦公桌配套的鑰匙,現在想一想,儲物櫃鑰匙和辦公桌鑰匙很相似。”

秦煥:“我也想到了在天台撿到的鑰匙,我記得你交給了前台,剛才胡老師說前台半個小時後才上班。”

盛滿雜物的框子依舊擺在迎賓台上,江秉白從框裏找出那把鑰匙交給秦煥,道:“儲物櫃在一樓走廊東側。”

秦煥跟著江秉白來到儲物櫃前,找到貼著‘喬琪’姓名牌的那一格,

鑰匙插進去,果然可以打開。但是裏麵隻有一些畫具,沒有任何可疑的東西。

江秉白:“你怎麽想?”

秦煥看著櫃中的雜物思索再三,道:“如果把鑰匙落在樓頂的人不是喬琪,那麽落下鑰匙的人似乎在找喬琪放在儲物櫃裏的一樣東西。”

江秉白:“或者說,那個人懷疑喬琪把這樣東西藏在儲物櫃。”

秦煥:“儲物櫃配幾把鑰匙?”

江秉白:“一般是兩把,櫃子裏是私人物品,兩把鑰匙全由學生自己保管。”

歐陽丹忽然跑了過來,麵色稍急,“秦隊,剛才派出所打來電話,喬琪的母親李玫持刀傷人,現在被關在拘留室,羅師傅讓你趕緊過去一趟。”

秦煥來不及和江秉白說什麽,立即往外走,“什麽時候的事?受害者是誰?”

歐陽丹迅速翻看手機上收到的消息,心中一驚,“韓露?”

秦煥:“誰?”

歐陽丹:“是韓露,她被李玫用刀捅傷,正在醫院搶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