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九月將近,天氣猝不及防轉涼,燥熱的空氣被昨夜一場大雨衝散,豐海市迎來了爽朗的秋意。

星巴克裏客人不多,江秉白獨自坐在玻璃牆邊的位置,麵前擱著一杯基本沒動的冰美式。他透過玻璃幕牆看向馬路對麵的人行道,絡繹不絕的行人走進他的視野,又從他的視野中走出。他的目光散落在人群中沒有焦點,直到秦煥出現。

秦煥穿過馬路,走進星巴克,放眼環視周圍,看到江秉白坐在窗邊朝自己抬手示意。他在門口略站了站才邁開步子,目光一直釘在江秉白身上,因為江秉白今天穿了一套西裝,白襯衫黑外套,經典簡約的款式,放在西裝店絲毫不出色,但是穿在江秉白身上格外優雅俊朗。

秦煥在江秉白對麵坐下,目光在江秉白臉上來回打圈,遲遲不說話。

江秉白在等秦煥開口,雙手圈著咖啡杯,手指慢悠悠地在杯壁上點了好一會兒,秦煥還是不出聲,他隻好率先打破沉默,“你從醫院過來?”

不巧得很,秦煥和他同時說話,“為什麽穿成這樣?”

江秉白沒聽清楚,“什麽?”

秦煥手撐下顎看著他,揚起唇角,“這麽多年,頭一次見你穿西裝。”

江秉白鬆了鬆襯衫領口,道:“我們培訓中心辦了一場招生宣講會,需要穿正裝出席。”

秦煥:“你上台演講了?”

江秉白淡淡地笑了笑,“我一向應付不來那種場合,和以前一樣坐在台下做聽眾。”

秦煥有點心猿意馬,心裏生出一句話來不及過腦就湧到嘴邊,幸好張嘴之前及時咽了回去。為掩飾自己的心虛,非常此地無銀地找補了一句,“很適合你。”

“我隻覺得拘束。”江秉白喝了口咖啡,抬眼看著秦煥,“你是從醫院過來的嗎?”

秦煥被自己剛才沒說出口的話攪得腦子裏有點亂,不太敢看江秉白,非常刻意地朝玻璃牆側過身子,扭頭看著外麵的街景,“我在醫院和韓露耗了兩天,這女人是個狠人,躺在病**整整兩天,連眼睛都沒睜開。”

江秉白:“什麽都沒問出來?”

秦煥:“她一個字都沒說,完全把警察當空氣,我實在沒招,才來找你。”

江秉白:“韓雪粼說什麽了嗎?”

秦煥:“她不承認去找過李玫,更不承認對李玫說過那些話。李玫有精神疾病,她又是個未成年,我們拿她也沒辦法,閔星野是唯一的突破口。”

江秉白取下眼鏡揉了揉眼角,道:“我已經給星野的父親打過電話,他同意你們警方對星野依法詢問,也許可我暫時履行監護人職責。但是如果星野不願意接受警方問話,我也不會強迫他。”

秦煥拿起他放在桌上的眼鏡,來回擺弄眼鏡腿,“在這件事上你應該和我統一戰線,因為我和你的出發點都是保護他。閔星野是未成年,思考問題不成熟,或許連自己身處險境都沒察覺,就像前兩天他被劫走,你我都很清楚他有所隱瞞,這裏麵一定有隱情,而且已經影響到了他的人身安全。如果不借這個機會讓他說出實情,日後一定還有危險等著他。”

江秉白手撐著額角沉思片刻,道:“好吧,我會配合你。”

秦煥捏著眼鏡腿沒了動作,扭回頭看著江秉白,道:“你生日快到了。”

江秉白正在想閔星野的事,秦煥忽然轉變的話題讓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頓了頓才道:“是嗎。”

秦煥很無語,“十月三號,你忘了?”

江秉白沒什麽精神地笑了一下,“你不說,我還真想不起來。”

秦煥:“有什麽安排?”

江秉白:“什麽?”

秦煥:“三號,你有什麽安排?”

江秉白毫不上心,順嘴搭音,“爭取早點下班,早點休息。”

“那就是沒安排。”秦煥把眼鏡遞給他,“把三號晚上時間空出來,我來安排。”

江秉白把眼鏡戴好,道:“不用麻煩,我不想——”

“停停停。”秦煥抬手打斷他繼續說下去,然後傾身向前,姿態強勢地看著他,“江老師,平常我很尊重你,你不想做的事我從來不會逼你,但是過生日這件事你必須得聽我的,雖然我說不出來你為什麽要聽我的,但是你不能拒絕。往年你每次都想拒絕,最後不都是我說了算嗎?今年也是一樣,聽我的,我來安排,好嗎?”

雖然秦煥最後是在詢問江秉白的意見,但是江秉白已經無法拒絕,因為隻有秦煥每一年都會主動積極地給他慶祝生日,也隻有秦煥對他坦率、真誠、又熱烈;任何人都無法拒絕一個對自己亮出真心的人,江秉白也是如此。

這份心意讓江秉白不知所措,不知道說什麽做什麽才最妥當,最適宜。

秦煥看出了他的無措,笑道:“什麽都不用說,點個頭就行。”

江秉白點了點頭。

秦煥很滿意,看了眼手表,道:“時間差不多了,你去接人,我在停車場等你們。”

兩人從星巴克出來,秦煥去停車場,江秉白去學校。

放學鈴敲響後,十七中的學生陸陸續續走出校門。江秉白站在路邊,在人群裏的回頭率很高,閔星野一出校門就看到了他。

閔星野小跑奔向江秉白,肩上掛著書包和校服,額頭滲出薄汗,興高采烈道:“舅,你怎麽來了?”

江秉白拿過他肩上的書包,道:“當然是來接你。走吧,先去吃飯。”

閔星野乖乖跟著他走,路上不住地看他,“舅,你穿西裝真好看,特有氣質,特像藝術家。”

江秉白把閔星野領到路口的停車場,閔星野一眼看到秦煥戴著墨鏡靠在一輛越野車車頭上。

秦煥朝閔星野抬了抬手,笑道:“少爺放學了?”

閔星野當即垮了臉,“你來幹什麽?”

“秦警官找你有事。”江秉白把手按在閔星野肩上,“星野,上車。”

當著江秉白的麵,閔星野不敢扭頭就走,隻好不情不願地上車坐在後座,把車門摔得震天響。

江秉白坐在副駕駛,對秦煥道:“去我家。”

車停到小區樓下,江秉白拽著閔星野上樓,秦煥跟在後麵。

三人進了門,江秉白才把房門關上,閔星野就煩不勝煩地向秦煥大嚷:“你為什麽總是陰魂不散!”

麵對驕狂的閔星野,秦煥不得不做出一副好脾氣的模樣,不緊不慢地坐在沙發上,“別著急,先坐。”

閔星野不願意和他坐在同一張沙發上,渾身戒備地站在原地,“有話快說。”

秦煥瞬間變了臉,表情冷肅,“那我就直說了,你、韓雪粼、喬琪、你們三個人究竟在搞什麽鬼?”

閔星野心裏咯噔一聲,佯作糊塗,“莫名其妙,你又在搞什麽鬼?”

秦煥起身走到閔星野麵前,目光強勁有力地盯著他,“韓露丟了一樣東西,這個東西在韓雪粼、喬琪、你、你們三個人之間流轉過。韓露托人在找這東西,所以前兩天你被劫持,劫持你的人不為謀財,是在找這個東西,我說的對嗎?”

秦煥說得句句不錯,閔星野心裏發慌,餘光悄悄瞟向江秉白。

秦煥捕捉到了他的眼神,“你看江老師幹什麽?難道和他也有關係?”

江秉白站在一旁,垂下眼睛不去理會閔星野求助的目光,一言不發地鬆了鬆襯衫領口。

閔星野猛地把秦煥往後推,“你 他媽失心瘋了吧!韓露丟沒丟東西關我屁事!”

他的手剛伸到秦煥身上就被秦煥一把攥住手腕順時針往外折,秦煥的手指壓住他手腕神經,他整條手臂頓時又酸又疼,使不上力氣。

秦煥用力擰住著他的手臂,道:“劫持你的人跟蹤過喬琪,喬琪墜樓不是意外,如果喬琪沒有自殺,或許已經死在那個人手裏。你以為那個人找不到東西會罷休嗎?他遲早會再來找你,而你這個蠢貨還在包庇他。”

他把閔星野的手臂窩到閔星野胸前,用力往後一搡,閔星野向後跌了幾步,一屁股摔在沙發上。

閔星野愣愣地坐起來,“喬琪墜樓不是她自導自演嗎?怎麽會不是意外?”

秦煥朝他走近兩步,渾身氣勢威嚴,“喬琪在墜樓前丟了一把青藤培訓機構儲物櫃的鑰匙,墜樓當天,這把鑰匙出現在樓頂天台。如果偷走她鑰匙的人去過天台,我猜那個人是為了等辦公樓裏的人走光之後從樓頂進入辦公樓內部,打開喬琪的儲物櫃找一樣東西。但是那個人的計劃被打亂,因為喬琪墜樓引來警察,他隻好倉皇逃離,落下那把鑰匙。現在喬琪已經死了,她究竟是自導自演自己墜樓,還是被人推下天台,誰都沒有答案,但是她生前被人跟蹤,墜樓之前遭遇危險都是事實。喬琪的悲劇從韓露丟失東西開始,你敢篤定喬琪不是被跟蹤她的人推下樓嗎?這些事,這些人,都是害死喬琪的推手,如果喬琪沒有被卷進這場風波,她就不會自造車禍一死了之!”

秦煥從手機裏調出照片放在閔星野麵前,“看清楚,你和韓雪粼的謊言害死了喬琪,下一個害的就是你自己!”

那張照片並不是喬琪橫屍街頭的畫麵,是躺在烈日陽光下的書包,書包上遍布血跡,拉鎖上掛著一張學生證,有喬琪的照片和姓名。

閔星野陡然麵色蒼白,腹內劇烈翻滾,衝進衛生間幹嘔。

江秉白走到衛生間門口等待,耐心等閔星野從衛生間出來,攬著閔星野的肩膀把閔星野領到沙發上坐下,遞給閔星野幾張紙巾,溫聲道:“沒有人怪你,我和秦警官都是在保護你。從現在開始,秦警官問你的問題必須如實回答,不能再撒謊,聽到了嗎?”

閔星野雙眼無神,白著臉點了點頭。

秦煥搬了張矮凳坐在閔星野麵前,放緩了臉色,“事情的起因是不是從你丟鋼筆開始?”

閔星野深呼一口氣,道:“是。”

秦煥:“從頭開始說。”

閔星野:“喬琪偷走了我的鋼筆和照片,我約她在校外見麵,想私下和她聊聊。我們在龍翔路的肯德基見麵,和喬琪一起去的還有韓雪粼。我拿回鋼筆的當天晚上,韓雪粼忽然給我打電話,她說她看過喬琪從我書包裏拿走的照片。”他欲言又止,心虛地瞥了江秉白一眼。

江秉白鎮定自若道:“接著說。”

閔星野:“韓雪粼說她在她媽媽的電腦看到了一些照片,有幾張照片裏的人和我舅舅長得很像,而且......那些照片很血腥。”

秦煥:“你看到那些照片了嗎?”

閔星野搖了搖頭,“當時我很好奇,讓韓雪粼把照片帶來給我看。第二天韓雪粼給我一個首飾盒,她說照片保存在一個U盤裏,U盤就鎖在首飾盒底部。她讓我把幫她首飾換成錢,作為交換,U盤可以給我。”

果然是U盤,秦煥又問忙問:“喬琪見過U盤嗎?”

閔星野心中愧悔,低下頭用雙手捂住臉,“這件事隻有我和韓雪粼知道,喬琪不知情。韓雪粼後來告訴我,首飾盒丟失的第二天韓露就發現了,因為韓雪粼偷首飾盒那天喬琪去過她家,她就順水推舟推到喬琪身上。喬琪在學校有偷竊前科,韓露沒有懷疑韓雪粼的話,以為是喬琪偷走了首飾盒。”

原來喬琪並不知情,她被韓雪粼當做替罪羊,是韓雪粼的謊言把她送上了絕境。

聽閔星野說出真相,秦煥胸口像是壓了塊石頭,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壓抑,“劫持你的人也是為了找韓露的首飾盒?”

閔星野的聲音微微顫抖,“他說隻要我不向任何人提起U盤的事,他就不會再來找我。”

秦煥:“U盤現在在哪裏?”

閔星野:“被那個人拿走了。”

秦煥:“你送到高炎店裏解鎖的U盤是不是那個人找的U盤?”

閔星野越發說不出話,點了下頭。

秦煥從手機裏調出出現在喬琪車禍現場的男人的照片,“這個人是不是劫持你的人?”

閔星野抬起頭,眼眶微紅,“我戴著頭罩,沒看到那個人的臉,”

事已至此,再怎麽責怪閔星野也於事無補。空氣凝結成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江秉白脫掉西裝外套扔到沙發上,又解開一顆襯衫紐扣,道:“星野,你去我房間。”

閔星野進了江秉白的臥室,關上房門。

江秉白倒了杯水遞給秦煥,道:“我也是剛知道這些事。”

“我沒有多心,你也別多心。”秦煥站起來接住水杯,著意去看江秉白的臉色,“但我還是得問清楚,閔星野說的那些照片,你有印象嗎?”

江秉白的表情淡漠,近乎無情,“雖然我和韓露以前都住在北舟島,但是島上的一切我都沒有記憶。如果那些照片如果真的存在,和我無關;就算照片上的人真的是我,也和我無關。”

他決然的態度反倒讓秦煥定了定心,“你懷疑照片根本不存在,韓雪粼在說謊?”

江秉白眉頭微擰,眼睛裏浮現疲倦和厭煩,“我沒有懷疑什麽,我也不想去懷疑什麽。我隻想遠離那群人,遠離那些事。”

秦煥慢悠悠挑起唇角,打趣道:“你生氣了,難得一見。”

江秉白精神委頓地坐在沙發上,扶著額頭歎了聲氣,“我想不通,為什麽總有煩心事源源不斷的找上我。”

秦煥放下水杯蹲在他麵前,道:“我知道你隻想清淨,不願意和太多人有牽扯,但是這件事已經牽扯到了你,所以你隻能耐心地等。”

江秉白:“等什麽?”

秦煥:“等我找到U盤,一切塵埃落定。”

江秉白:“......U盤很重要嗎?”

秦煥不假思索,語氣篤定道:“這一係列事件的起因是韓露丟失U盤,U盤裏必定有韓露不想曝光的東西,才會不擇手段地找回。”

江秉白此刻腦中一團亂麻,手撐著額頭默然沉思。

秦煥看著他深沉幽靜的臉,道:“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江秉白抬眼看向他,“什麽事?”

秦煥的目光真誠,語氣鄭重,“從喬琪墜樓到現在發生了很多事,出於紀律我不能告訴你,我隻能說現在局麵很複雜,真實情況比你看到的更加複雜,而且會越來越複雜,我知道你心裏有很多想法,對我們警方也有防備,這都在情理之中。但是我希望你能答應我,越是遇到複雜的情況越要保持冷靜,你處理不了的事就交給我處理,我雖然和你立場不同,但是我一定會盡我所能保護你,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平安無事。”

秦煥的眼睛明亮澄澈,朗若星辰;江秉白試圖在裏麵找到欺瞞和試探,卻隻看到一片赤誠,和自己的狹隘涼薄。他無法承接秦煥的期許,於是垂眸躲避秦煥的視線,“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秦煥:“其實很簡單,需要幫助就找我,遇到難題就告訴我。無論你知道什麽,或是你懷疑什麽,全都可以告訴我,哪怕是廢話我都很樂意聽。你可以做到嗎?”

這要求的確很簡單,但是江秉白不忍心讓秦煥失望,所以不敢輕易應許,“我......盡量。”

秦煥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你能說出這三個字已經不容易了。”

他蹲得腿麻,站起來走動幾步,拿出手機看消息,看到一通歐陽丹打來的未接和一條消息:有急事,回電話。

秦煥立刻撥出歐陽丹的電話,大步走向門口,“我走了,有事打我電話。”

話音沒落地,人已經出門了。

電話很快接通,秦煥道:“什麽事?”

歐陽丹:“粱崢落網了。”

秦煥轉眼走出單元樓,聽到粱崢落網,十分訝異,“他人在哪?”

歐陽丹:“被羈押在分院局,剛才分院局同事對他審訊,他說了一件事,你一定感興趣。”

秦煥:“別賣關子。”

歐陽丹的語氣陡然變得凝重,“粱崢說他之前被囚禁在一間商鋪的地下室,囚禁他的人就是江秉白。”

秦煥正要拉車門,聞言猛地刹住腳步,在朗日晴空下感受到一股猛烈的寒氣。這股寒氣自他身後而來,他向後回頭,看到江秉白站在三樓客廳窗戶後,憑窗下望,似乎在目送他。

秦煥笑著向江秉白揮了揮手,江秉白同樣麵露微笑,向秦煥揮手示意。

秦煥回過頭,臉色瞬間陰沉,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別走露風聲,我馬上回去。”

江秉白站在窗後,看著秦煥的車逐漸駛出視野,唇角始終凝著一點笑。

手機忽然響了,來電顯示一串陌生的座機號。江秉白心有預感,接通電話,把手機放在耳邊。

丁海娟的聲音緊張又小心翼翼地響起,“警察讓我去警局接受問話,說粱崢被抓了。他不是已經走了嗎?怎麽會落在警察手裏?是不是你把他交給警察——”

江秉白沒聽完就掛斷了電話,手臂無力地垂落身側,手機摔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