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病房裏永遠彌漫酒精緩慢揮發的苦澀氣味,和白酒類似,韓露厭惡這個味道,自從住院以來,她每晚都會做噩夢,夢裏是坐在飯桌旁暴怒的父親,以及被白酒潑到臉上湧進鼻腔的窒息感。

噩夢源於二十幾年前,當時她未滿十歲,一次吃晚飯時,父親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讓她倒酒。她沒聽到,伸出筷子夾菜,下一秒就被扇了一個耳光。她後知後覺,拿起酒瓶倒酒,卻因恐懼而出錯,誤把茶杯當做酒盅。父親暴怒,抓起茶杯把白酒潑到她臉上。

自那以後,她痛恨白酒,三十幾年來滴酒不沾,但仍然擺脫不了如蛆附骨般的回憶。

病房門被推開,查房的醫生和護士走了進來,把韓露從回憶中喚醒。

韓露坐在床頭,做過手術的右臂掛在胸前,左臉的傷口不深,但也縫了十來針。

醫生捏了捏她右手手指,檢查回血狀況;扒開她左眼眼皮,查看眼角炎症;按了按她左臉肌肉,問她有無知覺。

韓露麵色蒼白了無生氣,精神枯敗萎靡不振,對醫生的詢問極盡敷衍,隻問醫生自己何時能出院。

醫生一臉嚴肅地說:“雖然你的手術做得挺成功,但是短期內有可能血管危象,萬一出現血栓或是血**需要立刻重新手術,至少再觀察三天才能出院。”

韓露疲倦地扭過頭,閉上眼養神。

醫生又道:“你家裏人還沒來嗎?你現在行動這麽不方便,無論是親戚還是朋友,最好叫個人過來照顧你。”

韓露對醫生的勸導和關切統統不理會,旁若無人地闔眼休息。

醫生很無奈,領著護士離開了病房。

病房門關上之後,韓露睜開眼睛在空**的病房內看了一圈,越發無法忍受病房裏死寂的氛圍和糟糕的氣味,於是艱難地單手穿上外套,戴上口罩,穿著拖鞋走出病房。

她站在病房門口往左右看了看,隻看到樓道裏來往的病人家屬和醫生護士,但是她很確定暗處有便衣警察在盯著她。警方已經知道她正在尋找丟失的首飾盒,懷疑閔星野被劫持一事和她有關,一定會派人監視她。杜寰宇正是猜到了這一點,在她住院期間才沒有露麵。

韓露扶著牆壁慢悠悠走到電梯間,恰好一扇電梯門打開,便走了進去。這架電梯隻在雙數樓層停靠,降到二樓就停住。她從電梯裏出來,尋找扶梯下樓,經過樓道時看到兩個年輕男人從血透室裏出來,緊接著護士推出一張病床,病**躺著一個身形枯瘦,四十多歲的男人。

護士推著病床向韓露的方向走來,韓露站到牆邊讓出通道,目光掃過病**男人的臉,然而就是這短短的一瞥,讓她忽然想起一個人;她連忙細看男人的臉,腦海中的一張麵孔越來越清晰,直到和眼前這張臉融為一人——他是粱崢。

護士推著病床從韓露身邊走過,兩名便衣警察緊隨其後,誰都沒有注意到一旁戴口罩穿病服的女人。

韓露雙腿陡然虛軟,幾乎站立不住,倚著牆壁深喘幾口氣,才繼續往前走。她精神恍惚,魂不守舍地走到一樓大堂。歐陽丹和唐櫻穿過旋轉門和她迎麵相遇,她也沒有看到她們。

歐陽丹和唐櫻不約而同地站住,都回頭看著韓露的背影。

唐櫻:“那是韓露?”

歐陽丹先拿出手機通知蹲守在醫院大門外的同事,才道:“很顯然是她。”

唐櫻邁步走向扶梯,“就是她找人綁走了江秉白的外甥?”

歐陽丹:“目前看來隻能是她,畢竟事情因她而起。”

唐櫻:“高炎還是沒消息?”

歐陽丹:“他像是人間蒸發,一絲蹤跡都沒有。”

兩人來到二樓電梯間,等電梯途中,唐櫻道:“如果你們找的U盤的確在高炎手裏,高炎卻失蹤,隻有兩種情況,主動或被動,如果是被動,那就是最壞的結果;可如果高炎是主動失蹤,那就是有意躲著警察,他手中必定有什麽東西不願意交給警察才會躲著警察。我猜他已經看到了U盤裏的內容,而他最在乎的就是六年前那起害死他父親的綁架案。結合你們已經查出跟蹤喬琪找U盤的人就是朱巧雲五年前的前男友,江秉白綁架案又和福田飯店爆炸案有牽扯,那麽高炎拿到的U盤有可能和綁架案或者福田飯店爆炸案有關。”

電梯門打開,唐櫻和歐陽丹走進去,兩個人有意站在最後,歐陽丹低聲道:“秦煥也這麽想,所以把調查重心轉到韓露身上,今天讓我過來找粱崢問話,也是為了調查韓露。”

唐櫻打趣一笑,“我以為他是為了江秉白。”

歐陽丹沒忘記唐櫻是檢察官,當著唐櫻的麵為秦煥找補,“他雖然有時候會意氣用事,但是關鍵時刻很有原則。江秉白的案子由分局調查,他回避得很徹底。”

到了12樓,兩人走出電梯,唐櫻又道:“他最近見首不見尾,我見不著他也逮不住他,想找他聊聊朱巧雲的案子都沒機會。”

歐陽丹:“你現在懷疑的對象是朱思雨的老板,我覺得這條思路挺正確,他的身家背景調查清楚了嗎?”

唐櫻:“此人在司法記錄裏幹淨得很,毫無汙點。”

歐陽丹:“他和陳朝旭是什麽關係?”

唐櫻:“這兩人沒有任何交叉社會關係,但不代表他們私下無往來。”

歐陽丹想了想,道:“待會兒你跟我回市局,和秦煥開個碰頭會,他很擅長在瓶頸中找突破口。”

唐櫻:“這人有點大才,未來不可估量。”

歐陽丹吐槽起領導毫不嘴軟,“就是在某些方麵太天真。”

唐櫻深知其意,搖頭歎道:“冤孽啊。”

兩人扭頭對視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又默契地心照不宣。

到了一間病房外,唐櫻敲了下房門,隨即推門走了進去,笑道:“兩位警官,中午好。”

粱崢病情嚴重,轉到醫院就醫,程海派出兩個人留守醫院日夜監護。病房裏兩位刑警和唐櫻都是老熟人,和唐櫻閑聊寒暄。歐陽丹還是一貫的我行我素,誰都不理,徑直走到床邊查看粱崢的狀況。

粱崢剛做過透析,躺在**休息,迷迷蒙蒙聽到有人走近,睜眼看向歐陽丹。

歐陽丹:“能坐起來嗎?”

粱崢點頭。

歐陽丹把床頭升到合適的角度,又在粱崢身後墊了個枕頭。

兩位便衣離開病房出去透氣,唐櫻走到床頭另一側,向粱崢出示自己的證件,“我姓唐,檢察院的。”

粱崢:“檢察官找我幹什麽?”

唐櫻:“由於你指控江秉白非法囚禁,涉及其他案件,加上你身體情況特殊需要住院治療,所以江海生案的管轄辦理權由案發地轉到豐海本地公安機關,由你前天見過的分局中隊長程海負責,我們檢察院依法介入。你就當我來探望你,不必緊張。”

粱崢轉頭看向歐陽丹,“不是由秦煥負責嗎?”

歐陽丹和唐櫻對視一眼,道:“秦煥和江秉白素日有交情,為了確保司法公正,他必須回避。我今天來找你也不是為了調查涉及到江秉白的非法囚禁,是出於其他原因。”

自從住院以來,粱崢的狀態很穩定,歸功於江秉白的落難。他現在很願意配合警方,道:“有事就直說吧,趁我現在還清醒。”

歐陽丹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道:“我調查過你的檔案,1994年你從體校畢業後就回到北舟島育才中學做體育老師,帶初中年級,當時初二3班有個學生叫韓露,你還有印象嗎?”

歐陽丹本以為二十年前的事,粱崢的記憶已經模糊,但是粱崢沒有絲毫猶豫,道:“我當然記得她,她是江秉白的同班同學。”

歐陽丹:“你為什麽記得這麽清楚?”

粱崢露出苦澀的笑容,“江秉白在學校裏很孤僻,學生們也大都疏遠他,有幾次上體育課的時候我看到他和韓露在操場上說話,當時學生之間傳他們在早戀,他們的班主任還找他們談過話。”

這些已經塵封的往事僅限於二十年前生活在北舟島的人才會知道,歐陽丹初次聽聞,稍感意外,“當年江秉白和韓露關係不一般嗎?”

粱崢卻搖搖頭,“應該不是,接近江秉白的不止韓露一個人,還有韓露的哥哥,江秉白和這對兄妹走得都很近。”

歐陽丹:“我們查到韓露有個雙胞胎哥哥叫韓絮,他們在父母在1996年離婚,母親葉舒把自己和韓絮的戶口從北舟島遷出。我們托北舟島轄區派出所找到了當年的紙質檔案,但是隻登記了這對母子將戶口遷出,沒有登記遷出地。當年還沒有建立人口信息庫,全國沒有聯網,管理混亂出了不少錯,我們正在找到這對母子,但是難度較大。”

粱崢聽出了眉目,“你們在找韓露和韓絮?”

歐陽丹:“韓露不用找,她的戶籍信息很完整,人就在豐海。我們找的是她的哥哥,韓絮。”

粱崢:“找韓絮幹什麽?”

歐陽丹:“韓露和一起案件有關係,我們警方正在逐一調查她的親友。”

粱崢:“那你們直接問韓露不就行了?”

“如果韓璐如實相告,我們就不會大費周章的調查。”歐陽丹解釋的口幹,擰開水瓶喝了幾口水,“你是北舟島人,還教過韓露韓絮,所以來找你了解情況。”

粱崢:“我離開北舟島的時候他們父母還沒離婚,更不知道韓絮的戶口遷到了什麽地方。”

歐陽丹把水瓶扔給唐櫻,道:“韓絮的戶口問題我們正在托北舟島轄區派出所走訪調查,找你主要是了解韓露在島上有沒有其他關係緊密的人。”

粱崢倒在床頭認真回想了一會兒,道:“韓露的性格也很內向,在學校裏就像個隱形人,這點倒是和江秉白很像。在我執教的兩年裏,除了江秉白,我幾乎沒見過她和其他同學有來往。”

唐櫻抱著手臂靠在窗台,聽到這裏不禁問道:“韓絮是什麽樣的人?”

粱崢:“韓露和韓絮這對兄妹倆像兩個極端,韓露內向,韓絮開朗;韓露成績墊底,韓絮年級前三;韓露在學校像個隱形人,沒人會注意到她,韓絮成績好人緣好,經常在校內外拿獎,很出風頭。”

唐櫻:“除了江秉白,韓露就沒有其他朋友?”

粱崢思索了一陣子,道:“校外倒是有一個。”

歐陽丹忙問:“是誰?”

粱崢:“一個初一輟學的學生,父母雙亡,跟著爺爺生活。我已經忘了他叫什麽,隻記得他家裏開狗場,他爺爺有個外號叫杜大狗,他大概也姓杜。”

歐陽丹在手機上記下這條訊息,“關於這個人,你還知道什麽?”

粱崢:“我對他了解不多,聽教過他的班主任說他性格古怪暴躁,經常在學校打架,所以被學校開除。我在島上生活那兩年經常看到他牽著狗各處轉悠,誰多看他一眼,他就放狗咬人。除了韓絮韓絮兄妹倆,沒人接近他。”

歐陽丹聽出異樣,“韓絮也和他走得近?”

粱崢點頭,“育才中學職工宿舍麵朝後山,我經常看到韓絮韓露和那個孩子在後山見麵,那孩子每次都牽著狗。”他停下想了想,又道,“江秉白偶爾也會出現。”

唐櫻一語道破,“聽起來,這四個人像一個小團體。”

粱崢也有同感,“我留心觀察過他們,韓絮是團體裏的主導者,他們都聽韓絮的話。”

歐陽丹邊做筆記邊問:“韓露也聽韓絮的話?”

粱崢麵色稍稍凝重,“韓露家裏的情況很特殊。”

歐陽丹抬頭正視他,“哪裏特殊?”

粱崢:“過去的人都重男輕女,韓露父母做得尤其過分。韓露經常帶著傷去學校,穿著韓絮不穿的舊衣裳,這也是她被同學排擠,性格孤僻內向的原因。她的確很聽韓絮的話,但是韓絮對她的態度很奇怪;韓絮會把韓露在家裏挨打的事說給其他人聽,挑唆其他學生捉弄韓露,排擠韓露,讓韓露當眾出醜,趕走所有想和韓露交朋友的孩子。可是在外人看來他對韓露又很溫柔,上學放學都領著韓露一起走,偶爾也為韓露出頭,所以韓露很依賴他。”

唐櫻心裏有數,抱著手臂冷冷一笑,“小小年紀心機如此之重,這個韓絮堪比魔胎轉世。”

護士進來給粱崢掛水,提醒歐陽丹,病人需要休息。

歐陽丹問粱崢有無補充,粱崢疲乏地搖了搖頭,歐陽丹和遂和唐櫻離開。

一出病房,歐陽丹就說:“江秉白和韓露竟然還有一段淵源,真是意外收獲。”

唐櫻:“更讓我意外的是韓露有個擅長精神操控她的哥哥。”

歐陽丹把得到的訊息全都發微信告訴了小蒙,讓小蒙調查為韓絮為首的小團體中姓杜的第四個人。

剛出醫院大門,歐陽丹接到了小蒙的電話,小蒙興高采烈道:“丹姐,北舟島派出所那邊有消息啦。”

歐陽丹正打算過馬路,聞言叫住唐櫻,站在路邊涼陰下,道:“找到韓絮了?”

小蒙:“當地派出所訪遍了葉舒的親友,終於查到葉舒帶著韓絮離開北舟島後去了廣州,認識一個做服裝批發的生意人,倆人結婚後就定居豐海,韓絮也更名換了姓,這就是我們一直找不到他的主要原本因。”

歐陽丹:“韓絮也在豐海?他現在叫什麽名字?”

小蒙忽然賣起關子,“唐檢和你在一起嗎?”

唐櫻早把耳朵湊到歐陽丹手機跟前,和歐陽丹腦袋挨著腦袋,笑道:“小蒙,我在哦。”

小蒙按耐不住激動,“唐檢,韓絮就是你在調查的黎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