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陽光燥熱,寂寂無風。公安局大院兩側的梧桐樹趴著幾隻暮蟬,奄奄的蟬聲聽起來像是曲譜中調零衰敗的詠歎。
江秉白和律師從辦公樓走出,穿過大院和卷閘門,站在公安局大門外的人行道上。
律師向江秉白伸出手,道:“那我就先走了,如果警察再找你,及時給我打電話。”
江秉白握住他的手,微笑道:“謝謝。”
律師笑道:“別客氣,我和虞總是多年的朋友。”
律師鑽進停在路邊的轎車,轎車迅速走遠。
江秉白後退兩步背靠著牆壁,臉色即憔悴又疲憊,渾身骨架鬆垮無力。截止到剛才走出公安局大門為止,他已經被扣留整30個小時,徹夜輪番的審問早已讓他筋疲力竭,消磨掉了最後一絲精力,如果虞姍找來的律師沒有幫他逃離警局,他很確定自己一定挺不過今晚。
江秉白現在的樣子很狼狽,頭發完全散了形,脫掉的西裝外套掛在小臂上,白襯衫前襟橫著兩道來路不明的汙漬,和往日從容幹練的模樣天差地別。他把手伸到西裝褲口袋裏摸手機,先摸到的卻是煙盒和打火機。前天傍晚他主動回撥警察的號碼之後買了煙和打火機,之後站在商場大樓前抽煙,直到警察趕到,將他帶回公安局。
他拿出煙盒和打火機,抽出一根煙點燃,雙眼無神地盯著地麵,麵前升起一道道白煙......忽然,他有所察覺,猛地抬頭看向對麵丁字路口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越野。
越野車的車頭朝向他,隔著擋風玻璃,他看到駕駛座坐著一個人,戴著墨鏡,穿著夾克外套,紋絲不動地看著他,似乎已經注視了他很久——那是秦煥。
江秉白本麻木的身軀忽然湧出劇烈的痛感,全身神經互相攪纏,互相牽動,每一寸肌肉都在默默地抽搐、顫栗。他隔著一條馬路看著秦煥臉上那副漆黑冰冷的墨鏡,像是望進一整片的黑夜。
現在秦煥一定很驚訝,因為秦煥眼裏的他從不抽煙,此時他的模樣一定讓秦煥感到陌生之極......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一輛藍色轎車停在江秉白麵前,車窗落下,露出坐在駕駛座的小顧的側臉。
江秉白夾在指間的煙漸漸燃燼,滾燙的灰燼灼燙他的皮膚,把他從沉湎的深淵中喚醒。他把煙頭碾碎丟進垃圾桶,拉開車門上了車。
秦煥坐在車裏,看著那輛藍色轎車從他麵前開過,車是虞姍常開的那輛,但是開車的人是虞姍的助理顧茜茜。
兜裏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是分局中隊長程海打來的。
秦煥接通電話,程海問:“你在哪兒呢?”
秦煥抬眼往前看,程海講著電話走出公安局大門,站在路邊左右張望。秦煥沒有回答,掛斷電話打了下雙閃。
程海看了他的車,穿過馬路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滿臉火氣,“白忙一宿。”
秦煥降下兩麵車窗,拿起煙盒遞給他,“證據不充足?”
程海煩躁地擺了擺手,“我派人去虞姍的商鋪看過,地下室什麽痕跡都沒有,監控錄像也什麽都查不出來。”
秦煥扔下煙盒,手臂搭在窗框上,望向剛才江秉白站過的地方,“丁海娟怎麽說?”
程海直搖頭,“我也是納了悶了,這個女人的口供和粱崢完全不吻合。粱崢說江秉白把他從丁海娟家裏帶走,丁海娟是目擊證人。丁海娟卻說江秉白從沒去過她家,粱崢是自己走的,和江秉白沒關係。”
秦煥臉色冷峻,不顯一絲情緒,“你們是在什麽地方找到的丁海娟?”
程海:“丁海娟家兩條街外的咖啡廳,當時她和一個姓顧的女人在一起。”
秦煥的眼角微微**,“顧茜茜?”
程海:“對,她是虞姍的助理,江秉白的律師也是她找來的。”
秦煥提起唇角,無聲地冷笑了一下,“砂石廠那邊呢?”
程海:“粱崢不記得把他帶去砂石廠的車輛的車牌號,隻能大規模排查公共攝錄台,現在還沒找到有價值的線索。”
秦煥:“為什麽不把江秉白羈押到最後一秒?”
程海:“你以為我不想麽?他的律師找來證人證明粱崢被帶到砂石廠那晚他不在場。”
秦煥:“證人?誰?”
程海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發皺的名片遞給秦煥,“這個人,江秉白說案發當晚他在酒吧碰到這個人,倆人喝酒聊天一整晚。我讓人去找過他,他的說辭和江秉白一致。江秉白有認證,我們卻沒證據,加上江秉白的律師極力阻擾,我們不得不放人。”
秦煥垂眼一看,輕聲念道:“黎川。”
程海:“是個開寵物醫院的,我查過了,這個人底子很幹淨,和江秉白沒有其他交叉關係。”
秦煥覺得這名字有點眼熟,似乎曾聽歐陽丹提起過,但一時半刻想不起來。
程海看了看秦煥,欲言又止。
秦煥收起名片,道:“有話直說。”
程海:“咱都是自己人,我提醒你一句,這個江秉白是我的重點調查對象,你別再和他牽扯不清。”
“我心裏有數。”秦煥解開車鎖,“回去忙吧,有事我會給你打電話。”
程海從他車裏下來,穿過馬路返回公安局。
秦煥摘掉墨鏡趴在方向盤上休息,聞到從領口散發出的難聞的氣味,才想起自己已經兩晚沒回家沒洗澡沒換衣服,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泡麵味和煙味浸透。
他打起精神開車回到家,一進門就看到客廳地板上趴著一條渾身雪白的圓滾滾的比熊,聽到吸塵器工作的聲音。
比熊熱情地朝秦煥跑過去,秦煥把它抱起來夾在胳膊肘往裏走,看到母親正拿著吸塵器清潔沙發。
秦煥把比熊撒開,衝著老媽做了個暫停的手勢,等吸塵器噪音停了,便道:“我請的保潔一個星期來四次,不勞您老親自動手。”
秦母年近五十,保養得很優越,皮膚潔白血氣充足,體態纖細又輕盈,穿著時尚優雅的小香風套裝,佩戴整套珍珠首飾,視覺年齡至少年輕十歲。她一臉嫌棄地扇走麵前的灰塵,道:“你當我願意動手啊,保潔打掃衛生都是治標不治本,你這沙發還有你那床,多長時間沒除蟎了?還不如弟弟的狗窩幹淨。”
弟弟是她養的比熊,正在啃秦煥的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