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來到砂石場,江秉白很恍惚,仿佛回到了他試圖殺死粱崢的那個夜晚,過去幾天發生的一切似真似幻,虛實難辨,像是一場漫長的夢。直到回到這片砂石場,他如夢初醒,似乎這些天並沒有離開過,像一隻被困在原地的地縛靈。

那處本來打算埋葬粱崢的深坑還是那麽黑暗、幽邃、似乎通往世界的另一頭。

江秉白掀開後備箱車蓋,一隻黑色大號行李箱靜靜的躺在裏麵,拉鏈縫隙處滲出鮮紅的血液。他伸手握住拉杆,膠皮略帶溫度的質感像極了人體的皮膚,他心底微微顫栗,用力把行李箱拖出來,拉到深坑邊緣,望著黑不見底的坑底,陡然感到一陣暈眩......

虞姍見他遲遲不動手,便把他推開,用盡渾身力氣把行李箱推下深坑。

‘咚’的一聲,像是一塊巨石沉入大海,聲音沉悶且無力。

虞姍從車裏提下一壺汽油,擰開蓋子把汽油倒進坑裏,打著打火機,一簇火苗照亮她蒼白冰冷的臉。她朝江秉白看了一眼,毫不猶豫鬆開了手,火苗墜往深坑,燃起烈火。

火光從坑裏躥出來,混著黑煙飄向夜空。

江秉白從後視鏡裏看著不斷拉遠不斷縮小的火光,直到被砂石堆遮住視野。砂石場的土路顛簸又曲折,他駕車駛向幾公裏外的省道,故意開得很慢,因為還沒想好下一步往那裏走。

“郭洋失蹤的消息瞞不了多久,最多一個星期,他家裏人就會報警。”虞姍一邊說話一邊刪除自己手機上的通訊記錄,“你必須在警方調查之前離開豐海,我已經讓小顧買好了機票,你明天晚上就走。把你手機給我。”

她向江秉白伸出手,江秉白此刻精神恍惚,像一台被觸發指令的機器般拿出手機遞給了她。

“我把你這幾天跟我的通話記錄和聊天記錄全都刪掉。”虞姍手指如飛操作他的手機,“明天什麽都不用帶,到了文萊有人接你,等簽證辦好再飛歐洲。”

她十萬火急地向江秉白叮囑,說到口幹舌燥才察覺江秉白始終一言不發。

虞姍放下手機,看著江秉白毫無血色的側臉,“江秉白,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江秉白遲鈍的厲害,眼睛裏沒有一絲神光,像一幅走了魂兒的軀殼,必須匯聚全身的氣力才能發出聲音,“你怎麽辦?”

“你先走,我把這邊的事托付給小顧就帶著米莉去找你。”她把手搭在江秉白的手背上,露出一點笑,“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聽到這句話,江秉白已經麻木的心髒猛地疼了一下,這點疼痛喚醒了他,可伴隨清醒與之而來的是更劇烈的疼痛。

不知不覺,車開到砂石場邊緣。江秉白停下車,看著不遠處公路兩側的迷離粘連的燈光,輕聲道:“我不走了,我很累。”

虞姍忽然開始害怕,因為她在江秉白眼睛裏看不到任何東西,隻看到無盡的黯滅和荒蕪,這是比絕望更慘烈的妥協,是靈魂的終結。

恐懼瞬間淹沒了她,她用力抓住江秉白的手臂,“你想幹什麽?”

江秉白輕輕推開她的手,“做我早該做的事。”

“不行!”虞姍憤怒又恐懼,眼中流下淚水,“你不能自首!郭洋的死我也有責任,你不能害我!江秉白,你傷我還不夠深嗎?為什麽要對我這麽狠毒!”

江秉白眼皮微闔,目光無力的垂落,輕聲道:“我很抱歉。”

其實他不知道在向誰道歉,也不知道因何道歉,因為他做錯的事太多,需要道歉的人也太多;或許他應該向整個世界道歉,但是世界不會回應他,也不會原諒他,就像世界從未接納過他。

虞姍看出他心意堅決,惱恨地抹掉臉上的眼淚,“我不會讓你得逞,無論你打算去死,還是打算去自首,全都休想。”

說完,她抬起手腕看手表,像是在等待什麽。

就在這時,遠處平曠的荒地上出現兩道車燈,朝著砂石場方向駛來。

江秉白看著迅速逼近的車頭,那一串熟悉的車牌號讓他為之詫異,短短幾秒鍾後,黑色越野車停在距離他們的車頭幾米之外的地方,一個穿黑色工裝外套的男人下了車——竟然是秦煥。

秦煥甩上車門,目光緊盯著坐在車裏的江秉白和虞姍,踩著咯吱作響的碎石走到車頭前,沉默地看著他們。

江秉白沒想到秦煥會出現,驚愕之餘瞥見出發前被虞姍關閉的行車記錄儀不知何時被打開;行車記錄儀亮著幽幽的紅燈,像一隻望進黑夜的眼睛,默默窺探著正在發生的一切。

他立刻明白了秦煥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也猜到了虞姍這麽做的用意,連忙扯掉行車記錄儀的線路,但是已經無濟於事。

“拔掉也沒用,我電腦裏有備份。”虞姍看著秦煥站在車頭燈光裏的身影,似笑非笑道:“這個人比我想象中更加重感情,剛才他下車的時候我都快被他感動了。”

江秉白緊緊攥住方向盤,幾乎崩潰,“為什麽把他拖下水?”

虞姍:“他是我們唯一的退路。”

江秉白低著頭不敢直視秦煥的臉,懊悔和愧恨像兩隻毒蟲般瘋狂啃噬他的五髒六腑,“虞姍,你這麽做會毀了他。”

虞姍麵無表情道:“你不想毀了他,卻想毀掉我,如果你現在向他自首,我和米莉都會毀在你手裏。你已經殺了我的丈夫,還要害我們母女分離嗎?”

江秉白:“......如果我死了呢?”

虞姍咬著牙,紅著眼,向他投去怨怒的目光,“你必須活著,如果你死了,我就把這筆賬記在秦煥身上,讓他付出千百倍的代價。你最好祈禱郭洋晚些被發現,最好不被發現,如果你向警方自首,我就會向檢察院舉報秦煥協助你銷毀屍體,再找媒體曝光。秦煥來的一路都是攝像頭,又在砂石場被行車記錄儀拍到,這些全都是證據,再加上你和他的關係,他摘得清嗎?就算你為他作證,社會輿論也會生吞活剝了他,到時候他最好的結局就是被革職開除。但是你說得沒錯,這樣足以毀了他。”

江秉白無比希望這一切在此刻結束,就以自己的生命為終結,他很願意用死亡換取平靜,但是掌控他命運的舵輪已經失控,正在駛向風暴。

他終於認識到自己有多失敗,竟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決定,“如果你還對我有一點仁慈,就應該讓我去死。”他自嘲一笑,萬念俱滅,“算了,已經不重要了,既然你想讓我活著,那我就活下去,就當是贖罪。”

“既然是贖罪,那就照我說的做。”虞姍板下鏡子,從容地整理頭發,“在秦煥起疑心之前,下去和他隨便說點什麽。”

江秉白下了車,慢慢走到秦煥麵前,用身體擋住了虞姍的視線。

“我看到了你發的消息。”秦煥看了一看江秉白身後坐在車裏的虞姍,又看向江秉白,“你叫我來這兒幹什麽?”

江秉白始終無法直視秦煥的臉,勉強從破碎的思維中拚湊出一句整話,“已經沒事了,很抱歉讓你白跑一趟。”

秦煥:“什麽叫已經沒事了?你把我叫來隻為了說這句話?”

江秉白:“我本來的確有事找你,但是剛才我改變了主意。對不起,我應該想清楚再給你——”

“江秉白。”秦煥麵露怒色,厲聲打斷了他,“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麽鬼樣?我再問你一次,究竟為什麽叫我過來?”

雖然江秉白看不到自己的臉,但很清楚自己有多麽狼狽。他無法繼續和秦煥對抗,因為他害怕心中本就不堅定的壁壘徹底倒塌,隻想盡快逃離。

“我已經解釋得很清楚,現在我對你沒有任何話可說,以後也不會再找你。”話說完,他轉身走向虞姍的車。

“你知道我收到你消息的時候有多慶幸嗎?”秦煥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即失望又憤怒,“來的路上我一直在猜你為什麽找我,猜你會對我說什麽,唯獨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眼下一切還沒成定數,你還有機會,這也許是你最後的希望,但是你一次次把希望打碎,一步步走向絕路,你他 媽究竟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有多危險?”

江秉白已經拉開了車門,站在原地聽完秦煥的話,又把門關上,轉過頭看向秦煥,眼神冷漠得像看一個陌生人,“你口中的希望指的是什麽?我還有機會洗清所有嫌疑做回一個普通人嗎?你很清楚我做過什麽,為什麽還是對我抱有不合實際的希望?”他勾起唇角,目光嘲弄,“秦煥,你說的那些希望是你自己給自己的,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更輪不到我負責。”

秦煥:“就算你說得對,你不用對我的期望負責,但是你至少應該對你自己負責。想想你做過的事,看看你正在做的事,難道你——”

“你想讓我向你懺悔嗎?”江秉白微笑著打斷了他,眼神卻冷酷至極,“我不知道你是太蠢還是太天真,或者太自以為是,真的以為你能勸我改邪歸正回頭是岸?勸你放棄幻想認清自己,你隻是一個警察,別把自己當做誰的救世主。”

秦煥:“......我隻是想幫你。”

“別再自欺欺人了,你不是想幫我,是想幫你自己。”江秉白再度拉開車門,上車前又停住,“我和你從來不是朋友,我涉入的案件也不由你負責,所以你以後不要再找我。應付別的警察已經讓我心無餘力,如果你再騷擾我,我會委托律師處理。”

江秉白上了車,開著車目不斜視從秦煥身旁經過。

虞姍看著後視鏡裏秦煥逐漸縮小、模糊的身影,心中生出一絲憐憫,“現在才和他劃清界限,已經太遲了。”

江秉白雙眼空洞目光僵直地看著前方暗黑的路,“他跟我不一樣,他沒有做錯任何事,如果他的人生因我而毀,我至死都不會原諒自己。”

虞姍把手搭在他肩上,一點點用力抓緊他的肩膀,深情地看著他,“隻要你跟我走,我什麽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