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台站著一棵一米多高的橡皮樹,長在白色的瓷盆裏,葉片圓潤肥厚,色澤深綠油亮,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江秉白拿著噴壺往葉子上噴灑水霧,耐心又細致地擦掉上麵的灰塵。這棵橡皮樹是前任房主留下的,前任房主愛好綠植,陽台擺滿花卉盆栽。他買下這套房子後,房主幾乎搬走了所有綠植,唯獨留下這盆橡皮樹,連同那些廢棄的舊家具一起丟在樓下,等待被裝進垃圾車。

江秉白沒有養綠植的愛好,但在看到這盆橡皮樹後不需多長時間說服自己,便把橡皮樹搬上樓,放回陽台,養到現在。

直到今日他都對這棵植物無感,更談不上有任何感情,當年把它搬回來是因為它在陽光下的樣子太有生命力;粗壯的軀幹向上昂揚,肥厚的綠葉隨風輕擺。它還活著,而且活得很好,不應該被丟棄,所以他把它帶回家養了起來,至今已經六年。這六年裏,他對這盆橡皮樹不怎麽上心,隻偶爾澆水除蟲,時常忘記它的存在,但它還是長得很好,活得很旺盛。

此時此刻,江秉白看著它,覺得它比自己更像這套房子的主人,自己隻是借住的過客。

沙發上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打來電話的是虞姍的助理顧茜茜。

江秉白拿起手機,接通電話放在耳邊。

顧茜茜:“明天中午2點30分的飛機,航班信息已經發到你微信,準備好護照。”

江秉白:“嗯。”

顧茜茜:“我明天去接你。”

江秉白:“不用,我自己去。”

他掛斷電話,換了身衣服走出小區,攔下一輛出租車去機場。閔星野今天中午十點的飛機離開豐海,他去機場送行。

車開出去沒多久,手機又響起來電鈴聲,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江秉白:“喂?”

電話那頭的人輕笑了一聲,“聽得出我的聲音嗎?”

這聲音有點耳熟,江秉白稍一回想,道:“黎川?”

黎川:“是我,現在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見一麵。”

江秉白上次聯係黎川是為了讓黎川給他做不在場證明,在打給黎川之前他並不確定黎川是否會幫他這個忙,隻是想賭一把,沒想到黎川答應得很爽快,替他做了偽證。

黎川此時約他見麵,無非是後知後覺自己被他利用做了偽證。但這件事對江秉白而言已經無關緊要,所以無心再應付黎川,便道:“抱歉,我沒時間。”

他說完就想掛電話,但是黎川僅用一句話就阻止了他,“郭洋也想見你。”

江秉白猛地攥緊手機,“誰?”

黎川:“晦氣,我不應該提起一個死人。”

江秉白:“你都知道什麽?”

黎川:“我知道的比你能想象到的多得多,到雲縵酒店頂樓找我。”

話音剛落,電話已掛斷。

江秉白陡然感到頭疼欲裂,仿佛一根鋼針刺進太陽穴,在他腦中亂捅亂紮。他扶住額頭穩定心神,對司機說,“去雲縵酒店。”

雲縵酒店頂樓是一間高級的靜修中心,進去之前必須寄存所有電子設備,卸下身上所有首飾,再換上工作人員提供的禪修服。江秉白換好衣服跟隨工作人員穿過一片中式庭院,來到一間麵朝庭院的房間。

黎川穿著和他一樣的衣服,麵朝下趴在按摩**,按摩師正在給他按摩。

工作人員道:“黎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黎川抬了抬手,按摩師和工作人員走了出去,帶上房門。

江秉白環顧四周,以為會在這裏見到虞姍,卻沒有。

“別找了,這裏隻有我們兩個人。”黎川坐起來,垂著肩膀走到落地窗外的回廊,坐在廊下一張藤椅上,“過來坐。”

江秉白走過去,坐在離他不遠的另一張藤椅上,“郭洋的事,是虞姍告訴你的嗎?”

黎川愜意地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翹著腿看著庭院裏雅致的假山造景,“別怪她,她的把柄捏在我手裏。”

江秉白:“什麽把柄?”

黎川用餘光掃他一眼,笑道:“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有閑心管別人?”

江秉白麵無表情地看著假山裏淌下的水流,“那就直說吧,你找我幹什麽?”

黎川:“警方正在調查五年前的福田飯店爆炸案,你知道嗎?”

江秉白:“聽說過。”

黎川:“秦煥告訴你多少?”

聽黎川提及秦煥,江秉白從眼角辟出一絲冷光看向黎川,“不多,隻在和他閑聊時聽他說過幾句。”

黎川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那你一定知道警方已經從爆炸案查到高鬆年的遺產。”

江秉白不語,等他後文。

這處庭院裝修成中式園林風格,兩張藤椅間擺著一張棋盤,上有兩盒棋子。黎川拿起一隻棋盒,捏出一顆棋子扔進假山腳下的水池,“下一步就會重啟調查你和高家兄弟的案子。”

江秉白:“你指的是六年前我被高偉山綁架?”

黎川:“準確來說,是高偉山高誌峰死亡疑案。”

江秉白:“你什麽意思?”

黎川又拿起一顆棋子,用力扔進水池,“高家兄弟的死因一直是個迷,警方懷疑是你殺了他們,但是沒有證據。”說到這裏,他訕訕一笑,“說真的,我沒想到你會被無罪釋放。”

江秉白聞言,覺出一絲異樣,“你以為我會被定罪?”

黎川把手用力伸進棋盒,掏出一把棋子,棋子像流沙般衝他手中緩緩落入棋盒。他盯著一顆顆墜入棋盒的棋子,慢悠悠道:“所有人都認為你會被定罪。”

江秉白:“你為什麽認定是我殺死了高家兄弟?”

“隻有凶手是你,才能讓所有人滿意。”他忽然握拳,把剩餘的棋子攥在手中,看著江秉白爽朗一笑,“所以,你去自首吧。”

江秉白看著他攥住的拳頭,無由覺得被他攥在手中的是自己的命運,“......自首?”

黎川:“去公安局自首,承認是你殺死了高偉山和高誌峰。”

江秉白:“這件事和你有什麽關係?”

黎川:“你明知我不會給你答案,為什麽還要問?”

江秉白逐漸感到呼吸困難,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如果我不自首,你會怎麽做?用郭洋威脅我嗎?”

黎川勾起唇角,來回揉搓手中的棋子,“如果你承認是你殺了高家兄弟,你死路一條;如果警方知道是你殺了郭洋,你還是死路一條。所以郭洋對你不成威脅。”他抬眸看著江秉白,目光狡詐,“我不會用郭洋威脅你,我有你最致命的把柄。”

他丟下手裏的棋子,起身回到房間,茶桌上放著他的手機。這裏不能帶進電子產品,但是他卻能把手機帶進來。他拿著手機回到廊下,把手機扔到江秉白懷裏。

手機沒有屏鎖,而且很新,顯然是備用機。

江秉白打開手機,進入桌麵,一張照片出現在眼前;秦煥站車頭燈光裏,後方是高聳的沙堆,這是秦煥昨晚被行車記錄儀拍下的畫麵。

看到這張照片,江秉白隻有苦笑,“是虞姍給你的嗎?”

黎川:“對,我有完整的錄像。”

這短短幾日,江秉白被逼迫、被威脅、被利用、此時又被背叛,他已經喪失了憤怒的能力,隻感受到如墜冰窟般的徹骨寒涼。

黎川從他手裏拿回手機,道:“如果你不自首,秦煥就是你埋屍的幫凶。”

江秉白已經不想再追問任何事,不想再深究任何人,他心中隻有厭惡,有對自己的厭惡,也有對別人的厭惡。

人,讓他惡心。

“我會照你說的做。”

輕描淡寫地留下這句話,江秉白離開這處庭院,換回自己的衣服走出酒店大樓,手機又進來一通電話,是閔星野的司機打開的。

他站在路邊接通電話,“張叔,我已經來不及去機場——”

張叔焦急地打斷了他,“江老師,小閔沒上飛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