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十二點鍾,韓露焦急地站在玄關等待,雙眼緊盯房門。
終於,門鈴響了。韓露推開房門,看到黎川和韓雪粼站在門外,她一把將韓雪粼拽進來,隨後就要關門。
黎川用手臂頂住房門,壓低了聲音笑道:“露露,我們可以再談一談。”
韓露的神情無比堅決,一字一句道:“你給我聽清楚,從今往後我是我,你是你,我們再沒有任何關係。如果你還是不肯放過我們,我會跟你同歸於盡。”
說完,她用力關上房門,並將房門上鎖。
韓雪粼正在廚房倒果汁,聽到關門聲,渾身一凜,迅速把藏在手中的藥粉灑進瓶子裏攪拌幾下,然後倒出一杯果汁端著杯子轉身回客廳。
“媽媽,我不是故意不回家——”
她剛轉過身,韓露的巴掌便落在她臉上,手中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她毫不意外,平靜地扭過臉看向韓露,“對不起,媽媽——”
又是一把掌落在她臉上,打斷了她沒說出口的話,她低著頭,木著臉,再不言語。
韓露目光幽冷地看著她,“你之前做的事,我不和你計較,這兩巴掌是讓你長個記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髒心眼。”
髒心眼這三個字像三根刺紮在韓雪粼心上,韓露以前罵她的那些話加起來都抵不過這三字給她的傷害;這個詞裏有侮辱、蔑視、嘲諷、還有厭惡。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平展得沒有一絲情緒,就連眼睛裏也灰暗無光,“你是說,我很壞嗎?”
韓露看著韓雪粼的臉,仿佛看到了自己;她曾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站在鏡子前審視自己,鏡子裏就是這樣一張臉,陰沉、疲倦、麻木、冷漠。似乎被掏空了五髒六腑,填滿身軀的隻有無邊無際無法消解的痛苦和怨恨。
她明明那麽討厭自己,卻親手把女兒養成了另一個自己。
“滾回你的房間!滾回去!”
韓雪粼在韓露歇斯底裏的吼叫中上樓,回到房間反鎖房門,又拉過去一張椅子抵在門後。
確認韓露無法闖進來,她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部手機。她自己的手機早已被韓露沒收,這部手機是黎川送她回來之前給她的。她坐在床邊撥出一串號碼,電話很快接通,響起閔星野的聲音。
“誰?”閔星野聽起來心情很不爽。
韓雪粼捂著手機低聲道:“是我。”
閔星野頓了頓,“幹什麽?”
韓雪粼聽到手機裏有機場廣播的聲音,“你在機場?”
閔星野:“正在排隊檢票,你到底有什麽事?”
韓雪粼忙道:“你先別走,忙我一個忙。”
閔星野:“什麽忙?”
韓雪粼:“我想到了報複我媽的辦法,今天就行動,這次一定成功。”
閔星野果斷退出檢票隊伍,“見麵再說,你在哪兒?”
韓雪粼:“你去龍騰路肯德基等我,我一個小時後到。”
掛斷電話後,韓雪粼換了一套方便行動的運動服,紮頭發時想起韓露曾說她的額頭太高,紮高馬尾很難看,便故意紮了個高馬尾,又戴上一頂棒球帽。
大約半個小時後,她移開抵門的椅子,悄悄把房門打開一條縫聽樓下的聲音,樓下寂寂無聲。她壓著步子走到樓梯口,看到韓露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一旁的茶幾上擱著半杯果汁。韓露有每天中午喝一杯果汁的習慣,她上樓之前把安眠藥碾成的藥粉灑進果汁瓶裏,此時已經起效。
韓雪粼下了樓,從韓露掛在玄關的包裏取出幾張百元鈔,放回錢包時看到一瓶辣椒水噴劑。她稍想了想,拿出辣椒水放在口袋,然後躡手躡腳出了門,輕輕關上房門。
出了小區,她打車趕往龍騰路的肯德基,下車後隔著玻璃牆看到閔星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走過去敲了敲玻璃,閔星野扭頭看到了她,快步走出店門和她匯合。
“什麽計劃?”閔星野問。
韓雪粼:“你之前被綁去的工廠在哪裏?”
閔星野:“豐源工業園啤酒廠?”
韓雪粼:“對,我們先過去。”
閔星野不多問,攔下一輛出租車,出租車載著他們駛向城外工業園。
因為顧忌開車的司機,兩人在車上一言不發。
司機把車停在工業園大門口,兩人下車穿過兩扇形同虛設的鐵門,裏麵荒草叢生,一棟棟破敗的廠房露出鋼鐵骨架。
閔星野指著東邊一棟六層樓的小樓,“你媽的打手就是在那棟樓逼問我U盤的下落。”
兩人走進小樓,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這曾是一棟宿舍樓,每個房間都很寬闊,家具基本已經搬光,隻留下一些零碎雜物,地麵積了厚厚的塵土。
從一樓到三樓,韓雪粼仔細看過每一個角落,像是在尋找什麽。
閔星野跟在她身後,懷疑她隻是在漫無目的地閑逛,不耐煩地問:“你到底有什麽計劃?”
韓雪粼不回答,繼續上樓,終於在四樓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對著樓梯的大開間地上堆積破碎著石膏板和吊燈,她走過去抬頭往上看,原來是天花板坍塌一塊,露出直徑一米左右不規則的破洞。她迅速跑上五樓,小心翼翼走近破裂的洞口,地麵微微下陷。
閔星野站在不遠處看著地麵的洞口,已然猜到了韓雪粼的計劃。
韓雪粼環顧四周,發現一麵豎在牆邊的儀容鏡,鏡子缺失邊角,大致完整。她輕手輕腳地把鏡子放倒,喊道:“快來幫忙。”
她和閔星野兩個人抬起鏡子,搬到洞口之上遮住地麵的破洞。她有意讓鏡子反麵朝上,刷了水銀的背麵和地麵的顏色趨近相同,然後撒上塵土,扔上去幾件爛糟的舊衣,看起來毫無破綻。
做完這一切,她拉著閔星野走進對麵較小的房間,撿起一塊粗糙尖銳的石頭抵住自己的額頭,咬牙忍住疼痛,用力刮下一層皮肉。
閔星野抱著手臂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嘖了一聲,“看著都疼。”
韓雪粼丟下石頭,拉開運動服外套拉鏈,把裏麵的背心領口撕開一道裂縫,然後揉亂頭發,把手機遞給閔星野,“幫我拍照。”
她躺在地上,閉上眼睛佯裝昏迷。
閔星野打開攝像頭對準她拍了幾張,然後把手機還給她,“這是誰的手機?”
韓雪粼坐起來,背靠著牆壁檢查照片,“新手機,誰的都不是。”
閔星野坐在她身邊,看著她把剛才的照片以彩信的形式發了出去,緊接著又發了一條短信:到豐源工業園啤酒廠3號宿舍樓五樓找你女兒,如果你報警,她必死無疑。
閔星野勾起唇角,“所以你的計劃是把你媽引到這裏,讓她走進你布好的陷阱?”
韓雪粼發完短信迅速把手機關機,木著臉‘嗯’了一聲。
閔星野眼中溢出燦爛又殘忍的光,“幸好我沒上飛機,不然就錯過這場好戲了。”
韓雪粼抱著膝蓋沉默片刻,“......你隻是想看戲?”
“不然呢?我和你媽無冤無仇,我有什麽害她的理由嗎?”他親昵地拍了拍韓雪粼的頭頂,像是在逗弄一隻小貓,“你果然沒讓我失望,你真的很有趣。”
韓雪粼微微瑟縮起肩膀,“我想殺了我媽,在你看來,這種行為隻是有趣?”
閔星野的手機震動個不停,他拿出手機查看消息,漫不經心道:“這種話何必明說呢,如果是別人做這種事,我會覺得他是變態。但是可愛的人做什麽事都可愛,而你恰好很可愛,所以你做什麽事我都覺得很有趣,很可愛。”
韓雪粼想知道他在幹什麽,於是看向他的手機屏幕,在消息列表裏看到了自己的頭像,但是備注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小鹿’。
“你給我的備注為什麽是小鹿?”韓雪粼問。
閔星野邊回消息邊說:“小鹿是我以前養的一條馬犬,它很聰明也很漂亮,即通人性又保留了動物的野性。它聽得懂我每一條指令,偶爾也會叛逆,非常可愛。有天我跟它玩拋球的時候它咬傷了我的小腿,我打了它幾下,下手有點重,沒想到這小畜生挺記仇,第二天就不見了。”
韓雪粼:“你找過它嗎?”
“沒有,我以為它不久就會回來,但是沒有。所以它一定是死了,否則它肯定會回來找我。”閔星野收起手機,撐著腦袋懶散地看著韓雪粼的臉,“你和它很像,即聰明又漂亮,身上有一股野性。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想到了它。”
韓雪粼微低著頭,麵無表情地盯著地麵,道:“你讓我想起了我舅舅,你和我舅舅也很像。”
閔星野:“你舅舅?”
韓雪粼:“我見過我媽和我舅吵架,那天晚上我媽很憤怒,一邊怒吼一邊流淚,還不停地摔東西。但是我舅卻像是看她表演一樣靜靜地看著她,什麽都不說,隻是看著她,等我媽用盡力氣,再也說不出話的時候笑著對我媽說,你剛才真可愛。”
閔星野心中毫無波瀾,聳了聳肩,“我和他像嗎?”
韓雪粼微微勾起唇角,“是啊,你和他很像。我想殺了我媽,這是件很恐怖的事情,我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做出這個決定。現在我痛苦、很害怕、很自責、甚至有些後悔。可你看不到我的痛苦,也看不到我的憤怒,我所有的情緒你都看不到,你隻是覺得我可愛。”
閔星野皺眉,開始不耐煩,“你想說什麽?”
韓雪粼低低地哼笑一聲,“你看不到我的情緒,是因為你不在乎,我在你眼中隻是一個玩意兒,你從心底裏瞧不起我。你和我舅一樣,你們都是瞧不起女人的男人。”她轉過頭看著閔星野,眼睛裏是不加掩飾的敵意,“我現在很憤怒,你看得出來嗎?你會害怕嗎?你不會,因為兔子急了不過咬人一口,我說得對嗎?”
她說的話,閔星野一句都沒聽進耳中,更沒放在心上,隻是覺得無聊,玩具玩到喪失興趣的無聊。他對韓雪粼陡然感到厭煩,起身往外走,“你已經開始惹人煩了。”
韓雪粼把手伸進口袋裏,快步走到他身後,“閔星野。”
閔星野回頭,她迅速把辣椒水伸到閔星野麵前,按下泵頭。
“啊啊啊啊啊!”高濃度的辣椒水噴了閔星野滿臉,疼得他捂住臉亂拱亂撞。
韓雪粼敏捷地避開他,繞到他背後對著他的腿窩狠踹一腳,趁他跪在地上來不及起身,撿起一根木棍打在他後腦勺。
閔星野被這一棍打暈,呼通一聲倒在地上。
韓雪粼踢了他兩下,確認他昏迷,從他身上拿出手機,刪除之前他在機場和自己的通話記錄,把自己使用的手機裝在他褲子口袋。
隨後,她扔下木棍,看著閔星野露出冷笑,“蠢東西,你的小鹿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