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露被鬧鍾吵醒,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躺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她坐起來關閉手機鬧鍾,從茶幾抽屜裏取出藥瓶,這是抗抑鬱的藥物,醫生叮囑她準時準量服藥。

吃完藥,她把水杯擱在茶幾上,看到一旁剩餘的半杯果汁,逐漸覺察出異樣;她已經失眠了很久,每晚都需要服用安眠藥才能入睡,剛才卻稀裏糊塗地睡著了。她端起果汁細細地聞,果然聞到淡淡的苦味,又想起韓雪粼剛回來時碰過裝果汁的瓶子。

她衝上二樓,看到韓雪粼的房間敞著門,人已經不在屋裏,很顯然,韓雪粼在果汁裏放入安眠藥,趁她睡著再次離家出走。她又氣又急,回到一樓客廳拿起手機想打給黎川質問韓雪粼的下落,卻看到一分鍾前一個陌生號碼發來幾條彩信,彩信的內容讓她瞬間變了臉色,但隻驚恐了短短幾秒鍾,很快又發現照片裏的疑點——照片裏的韓雪粼額頭有傷,身上的衣服稍有破損,一副昏迷狀側躺在地上,看似被人劫持,遭遇暴力對待。但是韓雪粼身上穿的米色運動服套裝是韓雪粼最討厭的衣服,平常絕不會穿這套衣服出門,已經被疊放在衣櫃最高處的抽屜,壓在兩條冬天的羽絨被下麵。

韓雪粼愛美,大費周章地穿一套自己最討厭的衣服出門非常奇怪。而且照片裏韓雪粼的脖子僵直,似乎在暗暗用力不讓頭部完全貼在地麵,躲避地上的灰塵,韓雪粼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頭發被弄髒。

她懷疑韓雪粼遭遇暴力挾持是自導自演,這張漏洞百出的照片就是證明,韓雪粼這麽做的目的似乎是為了把她引去彩信上的地址,豐源工業園啤酒廠。

但是韓露現在顧不上深究韓雪粼製造這出惡作劇的目的,隻想盡快找到韓雪粼。她迅速出了門,駕車駛向城外的豐源工業園,路上撥了兩次收到彩信的號碼,始終是關機。

半個小時後,她抵達廢棄的工業園,把車停在大門外,在一眾斷壁殘垣的建築裏找到了3號宿舍樓。她站在宿舍樓門外往裏看,裏麵空**灰暗,雜亂狼藉。

“雪粼!”她喊了一聲韓雪粼的名字,聲音被冰冷的水泥牆攔截,升到高處幽幽回響。

她走進宿舍樓,警惕地踩著樓梯上到五樓,看到韓雪粼躺在窗邊的地上,與照片裏的姿態無異,看似已經昏迷,但是她很快看出韓雪粼在做戲,因為一隻老鼠貼著牆根吱吱叫著竄了過去,和韓雪粼的頭頂隻有一掌的距離。韓雪粼被老鼠的叫聲嚇到,微微縮了下脖子。

韓露站在原地看著她,麵若冰霜道:“起來。”

韓雪粼紋絲不動。

韓露:“你頭頂是鼠窩。”

韓雪粼連忙坐起來,神色驚慌又膽怯,低聲叫了聲‘媽媽’。

韓露沒有理會她,檢查另外幾個房間裏有沒有其他人。

韓雪粼目光深沉地看著韓露的背影,暗暗在心中思索對策。

很快,韓露在樓梯口左側的房間裏發現了閔星野,走出來問韓雪粼,“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韓雪粼腦中狂風驟雨般運轉,“......是他把我叫過來的。”

韓露:“他叫你來這裏幹什麽?”

韓雪粼眼眶泛紅眼中有淚,一副膽怯又無辜的模樣,“我向他要你的首飾盒,他讓我到這裏取,但是他騙了我,他根本就沒帶首飾盒,還對我動手動腳,我就打暈了他。”

韓露:“照片又是怎麽回事?給我發消息的人是誰?”

韓雪粼抹掉臉上的淚水,哽咽道:“照片是我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用定時功能自己拍的,也是我用閔星野的手機給你發的消息。我瞞著你偷偷跑出來,害怕回去受罰,想著如果我受傷了,還遭遇了危險,你就會心軟,就不會罰我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弱,像隻受了驚的小兔,“媽媽,我錯了,我再也不會瞞著你偷偷跑出來。”

經過被李玫襲擊一事,韓露知道自己的女兒遠遠沒有看起來這麽乖巧無害,她看得到韓雪粼狡黠的一麵,甚至懷疑韓雪粼的城府比她更深,所以對韓雪粼說出的故事半信半疑。但是她無心深究真假,隻感到深深的無力;無論韓雪粼在說謊,還是有所隱瞞,還是在玩弄心計,她全都無可奈何,無能為力。

韓露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失敗和無能,她知道自己的女兒在說謊,卻不敢拆穿。

“跟我回去。”韓露大步走向樓梯。

韓雪粼忙道:“媽媽,我的腳扭傷了,你能扶我起來嗎?”

韓露已經不願再去深究韓雪粼是不是在做戲,隻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她向韓雪粼走去,卻忽然捕捉到韓雪粼陡然緊張的臉色和下移的目光。她突然停住腳步,循著韓雪粼的目光往下看,前方兩三步外的地麵上散落兩件舊衣,並沒什麽異常,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那幾件舊衣服下麵有一快和地麵顏色幾乎一致的薄板,那塊板子的顏色就像......鏡子背麵的水銀。

一股冷氣瞬間爬上韓露的脊背,她渾身打顫,自己也分辨不出是恐懼還是憤怒,“你想引我走上那麵鏡子?”

眼看計謀敗露,功虧一簣,韓雪粼心中壘起的希望轟然倒塌,渾身癱軟。

韓露戰栗著,又問:“你想引我走上那麵鏡子嗎?”

“是又怎麽樣?”韓雪粼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腳尖輕輕踩住鏡子邊緣,鏡麵和砂礫摩擦出刺耳的聲音,“鏡子下是空的,人踩上去立刻就會碎掉。”

韓露:“......是黎川讓你這麽做的嗎?”

韓雪粼低著頭,腳尖一下下地踩鏡子邊緣,渾身籠著幽怨的氣息,“這是我自己想出的計劃,我本來很有信心,以為一定能成功。”

怒火一點點蠶食韓露的理智,她必須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聲音,才沒有像個瘋子般歇斯底裏,“如果......如果你成功......你......你會......”

韓露說話磕磕巴巴,字不成句,韓雪粼喪失了耐心,抬起頭冷冷地看著韓露,道:“如果我的計劃成功,你現在已經摔死了。”

韓露突然感覺到腳下劇烈晃動,身體極速墜落,仿佛突發一場地震,地麵被撕裂,人掉進深淵摔得粉身碎骨。但實際上什麽都沒發生,她隻是雙腿虛軟站立不住,身體下墜跪在地上,隻有她自己一個人世界正在默默的崩塌。

韓露淚如雨崩,雙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服,似乎捧住了碎裂的心髒,“我是......媽媽......我是你的媽媽。”

韓雪粼從未見過韓露這幅模樣,此時韓露即淒厲又可憐,但是韓雪粼並不同情她,隻覺得她痛哭的表情太扭曲,令人駭然。

“誰同意你做我的媽媽!”韓雪粼積攢多年的怨恨傾瀉而出,咬牙切齒的表情像一頭凶惡的小獸,“我不想做你的女兒!如果我知道是你生下了我,我寧願不出生!”

韓露愣住,眼淚如雨水般湍流,“你就這麽恨我?”

韓雪粼發了狂般大聲冷笑,“你現在才問這句話不覺得可笑嗎?這麽多年你對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值得我恨你?你嫌我成績不夠好,嫌我長得不夠漂亮,嫌我身材不夠瘦,嫌我額頭太高,嫌我手指太長,嫌我左腿有胎記,嫌我拿筷子用左手,嫌我洗澡用太熱的水,就連我走路你都嫌我步子不夠輕!”她指著跪在地上的韓露,聲淚俱下地控訴,“你說我穿短裙露腿太**,和男同學聊天是犯賤,練鋼琴是想出風頭,沒有女生和我玩是我髒心眼太多。這些話不是你說的嗎?這麽多年你一直貶低我,一直打壓我,不停地從我身上找缺點,在你眼裏我從頭到腳都是錯的!”

韓雪粼用力抹掉臉上的淚水,看著韓露哼笑一聲,“你說我什麽都不是,我以前還真信了,也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是,否則你為什麽總是對我不滿意。但是現在我想明白了,你對我不滿意,是因為你恨我。”

韓露:“......我恨你?”

韓雪粼:“你恨我年輕,恨我漂亮,恨我的人生剛剛開始,還有無限可能。可是你已經老了,你的人生已經沒救了、爛透了!你恨我,你嫉妒我,所以你想毀了我,你想讓我的人生和你一樣可悲!”

直到此時此刻,韓露才恍然大悟,原來韓雪粼把她看得如此透徹。韓雪粼的控訴並非空穴來風,全都源於她心中不見天光的苟且,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卻早已晾曬在陽光之下。

她羞愧,她悔恨,她無言以對。

韓雪粼的聲討還沒結束,她了解自己的母親,知道如何摧毀母親精神上的根基,“你常說你父母對你不好,打罵你常事,你恨他們,最恨的是外婆。你說外婆總是貶低你,總是瞧不起你,總是咒你死,你對我不就是這樣嗎?你說的這個人完全就是你啊!外婆沒死,你就是另一個她,你就是她變成的鬼!”

縱然韓露已經痛心到麻木,韓雪粼最後的這句話還是在她胸口掏出一個血洞,破裂的心髒徹底離開了她,隻剩下支離破碎的身軀。

“跟我回家。”韓露跪在地上,像極了哀求,“雪粼,跟我回家吧。”

韓雪粼搖了搖頭,表情決絕又平靜,“我不會跟你回去,既然擺脫不了你,那我就去死,總好過在你身邊長成另一個你,一個隻懂得嫉恨和憤怒的怪物。”

說完,她把臉上的淚水抹淨,邁腿走向鏡子中央。

韓露沒有思考,隻是出於本能衝向韓雪粼,踩破鏡子的同時把韓雪粼用力推了回去。

韓雪粼被推倒,先聽到鏡子碎裂的聲音,緊接著聽到什麽東西摔落

在地上的聲音。她連忙爬到洞口往下看,韓露麵朝上仰躺在水泥地麵上,身旁散落幾塊破碎的鏡片。

她跑下樓,停在韓露兩米外的地方不敢再靠近,望著插在韓露胸前的一塊玻璃愣神,一時分不清眼前這一幕是真實發生還是她腦中的幻象。

韓露想站起來,但是摔落時摔斷了脊椎,腰部以下動彈不得,她偏過頭咳出一口堵在喉嚨裏的血,低低地叫了兩聲‘雪粼’。

聽到韓露在叫自己,韓雪粼往前挪了兩步,隨後意識到了這一幕正在真實上演,韓露如她計劃的那樣從樓上墜落,即將死去。

她不敢再往前,也不敢再逗留,飛奔逃離了宿舍樓。

韓露躺在地上,隻能聽著韓雪粼的腳步聲迅速遠去,直到消失。她閉上雙眼,意識逐漸流散,不知過了多久,又聽到了腳步聲。

她以為是韓雪粼回來了,迫切地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江秉白。

江秉白站在她身旁,微低著頭看著她,“誰幹的?”

韓露求救似的抓住他的褲腳,“雪粼......雪粼在哪?”

江秉白後退一步躲開她的手,抬頭看了看頭頂天花板的破洞,然後走向樓梯旁的房間,看到閔星野躺在地上,口袋裏滑出手機的頂部。

江秉白走過去拿出手機,看到一個多小時前發送的彩信,以及彩信裏的照片。他臉上毫無波瀾,合上手機擰開水瓶,把半瓶水倒在閔星野臉上。

閔星野被水激醒,連忙坐起來咳嗽兩聲,江秉白的出現讓他很錯愕,“舅舅,你怎麽會來這裏?”

“你的平板電腦能查到你的手機定位。”江秉白舉起手機給閔星野看彩信裏的照片,“這條消息是你發的?”

閔星野:“是韓雪粼!她說她想出計劃報複她媽,讓我過來幫她,卻忽然把我打暈。她在哪?我饒不了她!”

其中關竅並不難猜,如果閔星野沒說謊,韓露此時的下場就是韓雪粼的計劃,但是閔星野被韓雪粼困在局中,或有災殃。

江秉白給了閔星野一個‘噤聲’的眼神,然後沉思須臾,用發送彩信的手機撥出‘110’。

電話接通,江秉白道:“我要報警,豐源工業園啤酒廠三號宿舍樓發現一具女人的屍體,還有一個被綁住的少年。”

說完,江秉白掛斷電話扔到地上,對閔星野囑咐道:“對警察實話實說,但隻能說到被韓雪粼打暈,之後發生的事一概不知道,你醒來就已經被人捆住,記住了嗎?”

閔星野愣愣地點頭。

江秉白從一隻舊桌子的抽屜裏翻出繩子和一卷工業膠帶,綁住閔星野雙手雙腳,又用膠帶纏住閔星野的嘴。

直到嘴被纏住,閔星野才想起自己有話要說,鼻子裏發出嗚嗚的聲音示意江秉白把膠布解開。

江秉白對此視若無睹,走出房間回到韓露身旁,看到韓露閉著雙眼,胸口微微起伏,大約是失血過多,陷入昏迷。

他走到缺失了玻璃的落地窗前,陽光照進來籠住他全身,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暖。他站在陽光裏看著韓露,就像看著自己,他們的生命都在迅速的流逝。

鮮血被陽光炙烤之後會散發出一種奇特的甜味,混著肥腴的肉感,像是嘴裏爛了一顆牙,舌頭舔到牙根腐肉的味道。

為了躲避這種味道,躺在地上的韓露偏過臉,卻在廢棄的廠房牆角又看到了那隻老舊的煤氣罐,塗著藍綠色的漆,蓋著紅色的閥門,接著一根橘色的管子;二十多年過去了,她始終擺脫不了它,它就像鑽進她體內的蜱蟲,沿著血管到達心髒,藏在心底的角落,橘色的管子持續噴吐煤氣,不知什麽時候會爆炸。

看來就是今天了——韓露心想,她最終還是死於煤氣爆炸,這是二十多年前母親嚐試殺死她的方式,如果母親知道她今日的結局,一定會嘲笑她極蠢。

一個男人走進牆角的光束裏,陽光落在他的白襯衫上,浸透他的臉,可他看起來還是那麽冰冷,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溫度,或許是因為他雙手沾滿了血。

“車來了。”江秉白走到韓露身邊,蹲下看著她的臉,微微勾起唇角,“是警車,你以為我會叫救護車嗎?”

韓露胸前被插入一塊碎玻璃,鮮血不斷從傷口湧出,已經在她身下匯聚成血泊。她抬手捏住江秉白的褲腳,聲音虛軟無力,“雪粼、雪粼.....”

江秉白:“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女兒在哪裏,也不知道她是生還是死。”

韓露:“幫幫她,求求你。”

江秉白神色平靜,看不出情緒,“我幫不了她,也幫不了你。”

韓露流下眼淚,“我永遠......永遠學不會怎麽做一個母親。”

江秉白:“你說得沒錯,所以你不應該活著,隻有你死了,她才能自由。”

韓露怔了怔,捏著他褲腳的手摔進血泊,閉上雙眼,放棄了最後一絲求生的希望。

窗外響起急刹車的聲音,隨之響起雜亂的腳步聲。江秉白站起身,透過落地窗看到外麵停著許多輛警車,身穿便衣的刑警和全副武裝的武警已經把整座啤酒廠包圍,隨時會衝進來。他目光下移,看著站在一輛警車旁的秦煥;秦煥也看到了他,緊繃的臉上強壓著怒火。

秦煥:“江秉白,滾出來!”

江秉白沒有聽從也不做理會,回到樓梯旁的房間,蹲在閔星野麵前撕掉閔星野臉上的膠帶,“剛才對你說的話,全都記住了嗎?”

閔星野麵色驚慌,渾身顫抖,“舅舅,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你原諒我——”

江秉白淡淡地打斷他,“記住了嗎?”

閔星野點頭。

隨後,江秉白上到頂樓,推門走上天台,站在天台邊緣,曬著太陽吹著風,心情一如往日。

很快,警察們衝上天台,有人高聲叫著他的名字,聲音像是秦煥,他聽不太真切,因為他已經從天台墜落。

他希望自己能無休止地墜落下去,但是他終會抵達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