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高處會感到很安靜,遠離地麵的嘈雜,隻能聽到風聲。

警察們衝上天台時,江秉白沒有聽到他們的腳步聲,直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緊接著手臂被抓住,一股強大的力量把他拽離天台邊緣。

墜落和地獄隻是江秉白的幻想,他希望以這種輕巧的方式迎來死亡,但是他身上的責任未消,還有最後一段路要走。

抓住他手臂的人是秦煥,秦煥看出了他的意圖,目光死死釘在他臉上,“你想幹什麽?”

江秉白把他的手推開,道:“是我報的警。”

韓露已經死了,警察們圍在她四周拍照,拉警戒線,場麵亂中有序。

閔星野也被警察找到,身上的繩索被解開,站在一名女警身旁看著韓露發愣,看著看著,突然撲到牆邊扶著牆幹嘔。

歐陽丹遞給他一包紙巾,瞥見秦煥等人從天台下來。她掃了一眼走在秦煥身後的江秉白,低聲對秦煥道:“韓露失血過多,已經沒氣了。”

秦煥穿過警戒線走到韓露身側,看到四周散落鏡子碎片,抬起頭,又看到頂上天花板破裂的洞口。

“知道了,先把她帶進車裏。”歐陽丹講著電話走向秦煥,沒說幾句就掛斷了電話,“何光在這棟樓背麵發現了韓雪粼,她身上有傷,意識不太清醒。”

秦煥一言不發地聽完,沉著臉走到江秉白麵前,“是你報的警?”

江秉白目光微微下移,避免直視秦煥的眼睛,“是。我到的時候,韓露躺在地上,血流了很多。星野在樓上的一個房間,手腳被捆住。”

秦煥瞥了一眼蹲在牆角臉色煞白的閔星野,目光又回到江秉白臉上,“你來這裏幹什麽?”

江秉白:“星野本該坐今天中午十一點的飛機離開豐海,一個小時前,他的司機張鵬給我打電話,說星野沒有上飛機,不知去向。我想起星野的平板電腦可以查到他的手機位置,就跟著定位找到這裏。我以上的陳述句句屬實,張鵬可以作證。”

秦煥:“既然你找到閔星野的時候他是被捆住的狀態,為什麽不給他鬆綁?”

江秉白:“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不知道星野做過什麽。韓露死了,這裏即將是命案現場,我不敢輕舉妄動,以免破壞現場幹擾你們調查。”

他這幅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模樣讓秦煥很窩火,“你準備的很充分,這些話是你剛才在天台上想出來的?”

秦煥懷疑江秉白剛才試圖輕生,想起剛才江秉白站在天台邊緣那一幕仍心有餘悸。

江秉白還是很冷靜,冷靜得不近人情,“你們到之前,我聞了很久血腥味,所以去天台透氣。”

秦煥讓人把閔星野帶到自己麵前,對閔星野道:“正好你的臨時監護人在場,說說你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閔星野暗暗瞟了一眼江秉白,想起江秉白對自己的叮囑,低著頭硬著頭皮說出實情,“我本來在機場排隊檢票,韓雪粼給我打電話說她想到了辦法報複她媽,讓我幫忙。然後我就從機場出來,跟著她來到這兒。”

秦煥:“什麽辦法?”

閔星野指了指韓露屍體正上方天花板的破洞,“她用一麵鏡子遮住地上的洞,然後給自己弄出傷,讓我幫她拍照,又把照片發給她媽。”

勘察現場的警察在韓露身邊和發現閔星野的房間裏發現兩部手機,均從這兩部手機裏找到了附和閔星野描述的照片。

歐陽丹拿著手機放到秦煥麵前,秦煥看了一眼就讓她把手機裝進證物袋,又問閔星野,“你為什麽幫她?”

閔星野眼神閃躲,略顯心虛,“我就是覺得好玩,沒想到她會真的弄死她媽。”

雖然閔星野頑劣,但是秦煥之前不認為他無可救藥,直到現在才看到閔星野的可怕之處。

秦煥心中湧出一陣陣惡寒,“你覺得殺人很好玩?”

閔星野能察覺到在場的警察都在用眼神審判自己,他心裏不服,瞪著秦煥故意挑釁,“是啊,很好玩啊,尤其是你們警察像一群螞蟻圍著韓露的屍體打轉,即滑稽又好玩——”

“閉嘴。”一直保持沉默的江秉白突然出聲,聲音低沉顫抖,包含無盡失望。

閔星野沒了聲音,臉色氣憤又不甘心。

秦煥:“接著說,後來又發生了什麽?”

閔星野:“韓雪粼發完照片就把我打暈了,睜眼就發現自己被捆住,然後你們就到了。期間發生了什麽,我全都不知道。”

秦煥:“你是說你暈了過去,不知道韓露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韓露是什麽時候死的。”

閔星野:“對,我什麽都不知道。”

秦煥的手機響了,他走遠幾步接電話,驟然緊擰眉頭,臉色越來越複雜。兩分鍾後,他掛斷電話,回到閔星野麵前,“對於今天發生的事,韓雪粼也說了一個版本,想聽聽嗎?”

閔星野:“她怎麽說?”

秦煥:“她說是你把她帶到這裏,給韓露發照片的是你,想報複韓露的人也是你。”

閔星野暴跳如雷,“屁話!我為什麽要報複韓露!”

秦煥冷眼看著他,又道:“韓露找人劫持過你,你一直懷恨在心,所以想報複她。陷阱是你一個人布置的,和韓雪粼沒有關係。韓雪粼得知你的真正意圖之後想逃走,但是被你關了起來。韓露到後拖住了你,她才有機會逃出這棟樓,她本打算報警,但是沒跑多遠摔進工業廢井。那口井填土填了一半,她受傷不嚴重,隻是昏迷,被警察找到後才醒過來。”說到這裏,秦煥訕訕一笑,“她和你一樣,都在關鍵時刻昏了過去,不知道韓露是怎麽死的。”

閔星野:“她說謊!你們快查我的手機,快去調機場的監控,明明是她給我打電話,我才會跟她到這兒!”

秦煥:“她承認主動給你打電話,但隻是問你為什麽離開豐海。約她見麵,把她帶到這裏的人是你。”

閔星野終於發現自己掉入韓雪粼精心設計的圈套,他和韓雪粼各執一詞,且彼此都沒有證據洗清嫌疑,但是他有明確的動機,這就是韓雪粼把他當做替罪羊的原因。

閔星野終於感到害怕,但思緒依舊清晰,明白此時此刻自己多說無益,“我要給我爸打電話,我要找律師。”

秦煥讓人把閔星野帶出大樓,立即聯係閔星野的父親。

歐陽丹把秦煥拽到一個安靜的地方,低聲道:“這兩個孩子都有嫌疑,雖然現在還找不到韓雪粼的動機,但李玫是前車之鑒。”

不久之前,李玫刺傷韓露,正是受了韓雪粼挑唆。

秦煥:“他們兩個在我眼中嫌疑均等,具體情況要等韓露的屍檢報告再做分析。但是目前有個矛盾的地方,韓雪粼的供述裏沒有提及閔星野為什麽被捆住,這要麽是韓雪粼的疏忽,要麽是閔星野在演戲。”

“一個人如果被五花大綁,就什麽都做不成。”歐陽丹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江秉白,“我很懷疑閔星野究竟是韓露死前被捆住,還是在韓露死後被捆住。”

秦煥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江秉白身上,“懷疑歸懷疑,現在沒有任何證據。不得不承認日後上了法庭,閔星野的律師會牢牢抓住這一點辯訴,這對閔星野很有利。”

歐陽丹冷笑,“這個人真的很聰明。”

秦煥讓她去協助勘察現場,獨自向江秉白走去。

江秉白站在角落裏看著忙碌的警察們,淡漠平和的臉上看不出在想什麽。他的餘光看到秦煥向自己走來,等秦煥走到近前,道:“最近我總是想起以前的事。”

他閑聊般的口吻讓秦煥有些意外,頓了頓才道:“什麽事?”

“六年前我被高偉山綁架,也是發生在這棟樓。”江秉白看向天花板破裂坍塌的洞口,“就在樓上,那天是我最後一次和高家兄弟見麵。”

秦煥也看向破裂的天花板,“我和你來找閔星野的那天晚上,我跟綁架閔星野的人交手,天花板就是那個時候塌——”

話未說完,秦煥忽然沒了後文,轉頭看著江秉白,眼神頓冷,“見麵?你醒來之後他們都已經死了,你怎麽會和他們見麵?”

江秉白望著高處,目光變得很遙遠,淡淡道:“秦警官,我向你自首,是我殺了高偉山和高誌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