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隊長鄭天林剛從指揮中心下會,穿著來不及換下的警服走進大樓,直奔二樓審訊室隔壁的觀察室。

隨行的警員緊趕幾步推開房門,鄭天林一踏進去就看到秦煥站在嵌在牆體中間的單向透視玻璃前,玻璃牆另一邊的審訊已經開始。

“鄭支。”秦煥往左走了兩步,讓出中間的位置。

鄭天林用很有分量的眼神盯了秦煥一眼,抱著手臂神態肅穆地旁觀這場審訊。

審訊室裏一共四個人,負責審問的程海和歐陽丹,負責記錄的小蒙,還有受審的江秉白。

屋內燈光昏暗,江秉白被銬住雙手坐在審訊椅上,一束白熾光從他頭頂打下來,臉上被割出一片陰影。

“槍是誰的?”程海問。

頭頂的光太亮,仿佛還有熱度,江秉白感覺自己正被炙烤,但皮膚卻冷膩失溫,像是泡在冰水裏。這冰火交加的折磨讓他的大腦變得遲鈍,

低著頭思考了許久,才道:“是高偉山的。”

程海:“刀是誰的?”

江秉白:“也是高偉山的。”

程海:“高誌峰為什麽會去啤酒廠?”

江秉白:“是高偉山把他叫去的。”

程海:“再複述一次,從你在啤酒廠醒來之後開始,任何細節都不能遺漏。”

江秉白眼睛一直向下看,緩緩深吸一口氣又呼出去,用靜得毫無波瀾的聲音說:“我醒來是傍晚,那時高偉山正在打電話,他看到我醒了,對我說高誌峰很快就來,他有筆賬要和我還有高誌峰清算。他已經認定是我受高誌峰指使,把裝滿蜈蚣的瓶子放在他車裏,害他老婆出車禍。高誌峰到了之後,他拿出槍逼高誌峰說出真相,當時他情緒很激動,加上高誌峰吸引他的注意力,我趁機掙開繩子繞到他背後,用刀捅了他,那時他開了第一槍,打在牆上。然後我搶下了他的槍,因為他傷得很嚴重,很快就會失血致死,所以沒補槍。”

說到這裏,江秉白停下了,仿佛陷入某種回憶當中。

程海:“接著說,之後發生了什麽?”

江秉白:“後來,我向高誌峰開槍,第一槍打在他左腿,第二槍打在他胸口。”

歐陽丹一直在默默地觀察江秉白,試圖從江秉白臉上尋找蛛絲馬跡,但是江秉白從始至終沒有任何表情,就連眼神都看不出任何內容。然而多年的經驗告訴她,江秉白一定有所隱瞞。

歐陽丹冷聲道:“你為什麽要殺死高誌峰和高偉山?”

江秉白:“用刀捅高偉山是為了自保,他有槍,隨時可以殺了我。但我下手太重,高偉山當時就死了。向高誌峰開槍也是為了自保,因為高偉山死後,警察會在我和他之間找凶手,他是個見利忘義的人,一心隻想拿到高鬆年的遺產,一定會供出是我殺了高偉山,這對他來說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歐陽丹眼神冷冽,“見利忘義,一舉兩得,你話裏有話。”

江秉白的手指越來越僵冷,他試著握拳,手心也是涼的,像攥了一塊冰,“......可以給我一杯熱水嗎?”

歐陽丹看向程海,程海點了下頭,歐陽丹用一次性紙杯倒了杯熱水遞到江秉白手中。

“謝謝。”江秉白雙手圈住水杯,垂眼看著杯口冒出的氤氳熱氣,“高偉山說得沒錯,那隻裝滿蜈蚣的罐子的確是高誌峰授意我放進他車裏,如果高偉山死於車禍,高誌峰繼承遺產後會和我平分。”

歐陽丹驀然緊擰雙眉,正要開口,被程海用眼神阻止。

程海:“既然你已經和高誌峰達成交易,為什麽還要殺死高誌峰?”

江秉白:“高偉山的妻子死後,我探聽到高鬆年正在接觸律師改遺囑,打算革除高偉山高誌峰的繼承人資格,把遺產捐贈給慈善機構。我和高誌峰竹籃打水一場空,隻背上一條人命,彼此留下把柄。如果這件事日後複發,我和高誌峰隻會互相反咬。所以那天我殺了高偉山之後,一不做二不休,又殺了高誌峰。”

程海:“後來你和高鬆年的律師陳朝旭接觸過嗎?”

江秉白雙肩微微下沉,看起來隻是歎了聲氣,其實終於卸下心中的重擔,“沒有。我和高誌峰的計劃止於高偉山的妻子喪命,高誌峰高偉山死後,我沒有再奪占高鬆年遺產的念頭,之後高鬆年的遺產去向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你們可以調查我所有的銀行賬戶和資金往來,我沒有收到過一分來路不明的錢款。”

程海:“這些事已經過去了六年,你為什麽現在自首?”

江秉白抬起頭看著對麵的警察,露出微笑,看起來前所未有的輕鬆,“就當我不堪忍受內心煎熬,向死者贖罪吧。”

“拿出證據。”歐陽丹站在長桌前,目光銳利地盯著江秉白,“你的口供聽起來嚴絲合縫,邏輯完整,但是你沒有證據證明你說的都是事實。所以,拿出證據,證明你說的都是實話。”

江秉白風平浪靜地看著歐陽丹,“你們查到過我和高誌峰曾一起吃飯。”

“當年你說是偶遇,現在又改口,誰知道你哪句話才是真。”歐陽丹緩緩向他走近,“你很聰明,編一個足以糊弄警方的故事對你而言不是難事。同時你又善於偽裝,就算心理專家都抓不住你的疏漏。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冒死認罪,但我很確定你自首的原因一定不是良心發現,你必須拿出證據證明自己所言屬實。”

江秉白悄然攥緊手中的紙杯,腦中迅速思索對策,但遲遲思索無果,心中逐漸焦灼。

槍裏一共四發子彈——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暴露的時候,這句話忽然在腦中湧現。

江秉白以為自己幻聽,可那聲音來自於他的腦海,像是另一個自己在和他對話。他渾身僵冷,垂頭怔住許久,才輕聲道:“槍裏一共四發子彈。”

歐陽丹:“什麽?”

江秉白心跳很快,快到心慌,咬了咬牙,道:“高偉山的那把槍,一共有四發子彈。”

歐陽丹回頭看向程海,程海手裏的就是當年綁架案的卷宗,看著歐陽丹點了點頭。

案件卷宗從未向外界披露,除了當年的辦案人員之外,隻有拿過槍的人才知道槍裏一共四發子彈,打出去三發,彈夾裏還剩一發。

江秉白拿出的證據為六年前兩起案件、三條人命,蓋棺定論。

程海合上案卷,從桌子後走出來,道:“江秉白,事已至此,我再問你,你究竟有沒有囚禁粱崢?”

江秉白往後倒進椅背,長歎一聲氣,“是我幹的,都是我幹的。”

審訊中斷,歐陽丹和程海離開審訊室,走進隔壁觀察室。

“鄭支。”歐陽丹搶先開口,“江秉白現在的行為很古怪,他背後一定有事。”

鄭天林沉著臉看向程海,“小程,你說。”

程海:“當年在啤酒廠現場咱們一共找到了三枚子彈,彈夾裏剩了一發,的確是四發子彈,江秉白既然能說出這一點,他的口供可以取信。”

歐陽丹:“程隊,我現在沒有懷疑江秉白口供的真假,我是覺得他自首這件事有反常理。我們不能止步於此,需要繼續調查。”

程海點頭表示讚同,“你們和他打交道更久,我聽你們的意見。”

鄭天林回頭看向秦煥,“關鍵時刻你倒裝啞巴,你也說兩句。”

秦煥紋絲不動地站在單向玻璃牆,目光沒有從江秉白身上離開過,“歐陽說得對,就算人是他殺的,他突然自首這件事有反常理。事出反常必有詭,他一定還有隱瞞。”

程海:“他承認殺了高家兄弟,也承認害死高偉山妻子,他手裏一共三條人命,但凡自首就是死路一條。既然他已經是必死無疑,還有必要隱瞞什麽事?”

秦煥向鄭天林等人走過去,步伐很慢,語氣很慎重,“或許是一件值得他用死亡去掩蓋的事。”

房門被敲了兩下,緊接著何光和程海手下的一名女警推門走了進來,何光把一份資料遞給鄭天林,“這是江秉白過去兩年在心理谘詢中心的就診記錄,還有江秉白的心理醫生張淑傑做的心理評估。”

早在粱崢指控江秉白非法囚禁時,負責這起案件的程海就已經查到江秉白有一筆定期支出的款項,收款方是一間心理谘詢中心,後查到江秉白的心理醫生叫張淑傑,三個月前離職,在國外坐上了開往南極的遊輪,直到昨天才回國。

鄭天林看完資料,臉上布滿疑雲,舉起資料問秦煥,“秦煥,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秦煥想問‘什麽事’,但鬼使神差地朝鄭天林伸出手。

鄭天林意味深長地盯著他,遲疑片刻,把資料放在他手中。

秦煥看完,大腦短暫地空白了幾秒鍾,眼中一片茫然,“我......不知道。”

歐陽丹和程海接連傳閱,兩個人都很驚訝,歐陽丹更是直言,“我懷疑這份心理評估的真實性,江秉白這個人太狡猾,他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

秦煥再度朝玻璃牆轉過身,看著另一邊坐在審訊椅中的江秉白,目光逐漸恢複平靜和堅定,“鄭支,我想到一個非常規的審訊方法,也許能逼他說出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