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裏停了幾輛警車,警察們陸陸續續走出大樓,三兩成組鑽入不同的警車。
何光和一名女警壓著江秉白從大樓裏出來,步下台階。
秦煥和歐陽丹走在最後,秦煥正欲下台階,被歐陽丹一把拽住。
歐陽丹低聲道:“你不怕他逃走?”
秦煥臉上一片冷冰,“你還沒有看出來嗎?”
歐陽丹:“看出什麽?”
秦煥短暫地瞥了一眼江秉白的背影,“他現在隻想死。”
他甩開歐陽丹的手,快步走下台階,拉開一輛車的副駕駛車門,朝車裏偏了下頭。
江秉白看懂他的示意,順從地坐進副駕駛。
程海和歐陽丹上了後麵的一輛車,秦煥抬手向程海打了個招呼,然後坐進駕駛座,目不斜視道:“係安全帶。”
江秉白手上的手銬未解,費了會功夫才把安全帶係好,之後就靜靜坐著,一言不發。
秦煥的車打頭陣,後麵跟著三輛車。秦煥的車裏隻有他和江秉白兩個人,車廂裏始終寂靜,隻有偶爾轉向燈的提示音。
車開出去幾公裏,駕駛台上的對講機響起程海的聲音,“秦煥,去哪兒?”
秦煥拿起對講機,“跟著我。”說完就把對講機放了回去,餘光掃了江秉白一眼,“你看起來不關心我要帶你去什麽地方。”
江秉白望著窗外,右手食指伸進手腕和手銬的夾縫裏,用力揉搓被手銬勒破的一塊皮肉,“到地方就知道了。”
他的確不關心接下來要去哪裏,心想無非是其他分院,或是看守所。但是他猜錯了,秦煥的車逐漸遠離主城區,駛過長長的海濱大道,開進一座舊港口。這裏荒無人煙,隻有鏽蝕的機器和廢棄的集裝箱,空氣裏翻湧回**著海浪撲打礁石的聲音。
秦煥把車停在堤壩上,程海等人的車停在秦煥後麵幾十米之外的地方,呈半圓狀把秦煥的車圍住。
江秉白透過後視鏡看了看後麵的警車,又看向前方伸向大海的堤壩;架在海上的石頭堤壩向著大海深處延伸,但是幾百米外的堤壩已經衝毀。
秦煥倒在椅背中,臉色很放鬆也很平靜,似乎這是個在平常不過的日子,做著再平凡不過的事。他從外套內側口袋裏拿出煙盒和打火機,不緊不慢地點著一根煙,“江秉白,我了解你嗎?”
江秉白:“......我不知道。”
秦煥降下車窗,朝窗外吐出一口白煙,“你從不和任何人深交,沒有人完全了解你,我曾經很自信地認為我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
江秉白:“現在呢?”
秦煥沒頭沒尾地笑了笑,像被自己的想法逗樂,“現在我還是很自信,我依然覺得我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
秦煥的答案在遠在江秉白的預料之外,他和秦煥的關係已經破裂,不同的身份和立場在他和秦煥之間切出一道深淵,彼此身後是不同的路,他走出很遠,回頭卻看到秦煥還站在原地。
秦煥的執拗讓江秉白很煩躁,“即使我騙了你這麽久,你還認為你了解我嗎?”
“我當然了解你,因為這些年你始終沒變過,你說了很多慌,藏了很多事,就連在接受心理治療都不肯讓其他人知道。”秦煥把手臂撐在窗沿上,平靜地望著前方翻湧的海麵,“分離性遺忘症,我沒記錯的話,你的心理醫生是這麽給你下的診斷。”
就在秦煥說話的時候,江秉白試著開車門,才發現車門已經鎖死。車子沒有熄火,輕微的震動感透過座椅傳達脊背,他忽然猜到了秦煥的意圖,猛地抬頭望向前方的堤壩,被海水衝毀的堤壩像一條有去無回的斷頭路。
他已經不在乎秦煥說了什麽,秦煥危險的意圖正在擊潰他的理智,“秦煥,按照你們的回避製度,你不應該再和我有任何接觸,你現在必須把我移交給程警官。”
秦煥置若罔聞,又道:“你說是你製造了那起車禍,也是你殺了高偉山和高誌峰,你說的有鼻子有眼,但是我不信。”
江秉白:“是我幹的!我承認是我幹的!他們都信,你為什麽不信!”
秦煥扔掉煙頭,升起車窗,然後解開安全帶,“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我承認你自私、涼薄、虛偽、但我不認為你是大奸大惡之人,好歹認識你這麽多年了,我不信你每天每時每刻都在騙我,你對我說一百句話,總有一句是真的。你的真誠雖然不多,但足夠讓我對你這個人有自己的判斷。”
看到他解安全帶,江秉白更加驚慌,“你現在很不冷靜,你先下車——”
“你當時站在工業園樓頂不是想跳下去嗎?那你現在還怕什麽?”秦煥此時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看似冷靜,實則瘋狂,“想死也沒關係,我陪你。”
下一秒,引擎轟鳴,車身震動,車像離弦的箭般沿著堤壩筆直衝了出去。
江秉白的後背因慣力狠狠磕進椅背,條件反射地抓住車頂的把手,“停車!”
車沒有減速,以衝下堤壩墜入大海的勢頭急速前行。
“快停下!”
秦煥屏蔽了江秉白的吼聲,眼中隻有堤壩盡頭翻湧的海水,就在車輪即將衝出堤壩的前一刻,他瞬間向左打滿方向,車頭幾乎釘在原地,車尾狠狠甩了出去,輪胎在地麵擦出一道半圓弧線。
尖嘯的車鳴過後,秦煥的車停住了。
秦煥並非不緊張,車停穩後依然緊緊攥著方向盤,手心布滿冷汗。他想問江秉白有無受傷,卻看到江秉白臉色煞白,神情驚駭。
秦煥眼神微沉,“江秉白?”
江秉白這才發覺車裏還有一個人,推開車門逃似的下了車。
“別動!蹲下!”
“雙手抱頭!”
遠處停著幾輛車,七八名年輕男女飛奔過來,其中兩人手裏端著槍,像一群便衣警察。
江秉白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向自己逼近的警察,迅速環顧四周,才知道自己所處的地方是一條架在海上的堤壩。此時他已被警察和海水包圍,海浪呼嘯著拍擊堤壩側麵堆放的巨石,水聲隆隆。
秦煥連忙從車裏出來,朝程海等人大喊:“別過來!”
程海刹住腳步,張開手臂,警察們隨即停在原地。
江秉白再次看向停在不遠處的警察們,看到他們臉上劍拔弩張、如臨大敵的表情,還有對準自己的黑洞洞的槍口。
“江秉白。”秦煥壓著步子緩緩走向江秉白,“你還認識我嗎?”
江秉白的目光在秦煥臉上短暫地停了幾秒,“你是警察。”他又將目光移向程海等人,“你們都是警察。”
秦煥看出他很戒備,於是停在他兩步之外的地方,“對,我們是警察。”
江秉白抬起雙手,在銬圈裏轉動了下手腕,麵露迷茫,輕聲問:“我是壞人嗎?”
秦煥:“......現在還沒定論,你隻是在接受警方的調查。”
江秉白:“什麽調查?”
秦煥雙眉緊擰,回頭看了看程海,道:“你現在處於意識混亂的狀態,所以我不能告訴你。”
江秉白:“你很了解我嗎?”
秦煥:“我看過你的心理醫生寫的病程記錄和心理評估,你在遭受強烈的感官刺激後會出現記憶斷裂的情況。”
江秉白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你剛才把車開得那麽快,是在檢驗我會不會發病?”
秦煥:“對不起,這是唯一的辦法。”
“不用道歉,你是警察,這是你分內的事。”江秉白沿著堤壩往前走,停在垮塌的邊緣,腳下就是翻湧的海麵。
秦煥猜到了什麽,快步向他走去。
江秉白回頭看著秦煥,“站住,否則我立刻跳下去。”
秦煥被勒停腳步,恐懼像是蛛絲般從心底一根根爬出來,纏裹住整顆心髒,“你聽我說,你的情況......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糟糕,而且你現在什麽都不記得,做任何決定都不理智......媽的江秉白!”
江秉白向後退了一步,右腳腳跟已然懸空,表情很平和,“現在就是最糟糕的情況,我忘記了自己是誰,也忘記了做過的事,卻發現自己戴著手銬,被警察包圍,被告知我是一個罪犯。這種感覺非常糟糕,像一場不願再經曆的噩夢,可事實卻是這種噩夢將伴隨我很久,除非我死了。”
秦煥:“就算是噩夢,難道夢就不會醒嗎!”
江秉白垂眼看著手腕被銬圈磨出的傷口,“醒來會有什麽改變嗎?不如在醒來之前結束這一切,對一個該死的人而言,死在睡夢裏是他最仁慈的解脫。”
秦煥忽然冷靜了下來,仿佛被一盆冷水澆滅了心火,冷笑道:“我真懷疑你是不是真的失憶。”
江秉白:“為什麽這麽說?”
沒有人在遭受接二連三的精神衝擊後依舊沉穩冷靜,依舊充滿力量,秦煥也是如此,其實他精神上的根基早已搖搖欲墜,硬撐著不掉隊而已。直到現在,他發現自己再怎麽努力再怎麽堅持都無濟於事,他果然不是誰的救世主,所以他放棄了,前所未有的疲憊瞬間把他壓垮。
“因為你清醒的時候也是一心想死。”秦煥累到站立不住,抬手撐住車頂,自嘲一笑,“我沒想到你會走到這一步,也沒想到我會眼睜睜看著你走到這一步,竟然一點忙都幫不上。”
江秉白:“......你為什麽想幫我?”
秦煥看著他,眼睛裏隻有失望和悲傷,“因為我把你當朋友,但是你從沒把我當朋友。我對你說過很多次我想幫你,我希望你遇到任何解決不了的事就去找我,有任何想說的話都可以說給我聽,哪怕是我廢話我都很願意聽,但你還是不相信我,還是什麽都不告訴我。”
秦煥越說越痛心,怒火逐漸複燃,“江秉白,你現在的下場是你咎由自取。但凡你對我有一丁點信任,你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幅鬼樣!你他M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難道全世界的人都會害你嗎?難道全世界沒有一個人會幫你嗎?你屁都不是,你就是一個自以為是、自作聰明、自找苦吃的狗東西!一死了之的確能解決問題,但是你死得沒有尊嚴也沒有價值,給我們留下一堆爛攤子,自己跑去海裏做魚糞,你的人生可真是爛得別出心裁!”
秦煥脫掉外套摔到地上,朝江秉白背後的海麵揚了揚下顎,“想跳就跳吧,我不攔你。但你現在是我的嫌疑人,我必須對你的生命負責,如果你跳下去,我就跟著你跳下去。你會遊泳,但你現在戴著手銬,撲騰幾下就沉底,我要麽把你撈上來,要麽陪你去死。”
程海、歐陽丹等人逐漸向秦煥靠近,一個個高度緊張地看著江秉白。
海上的風很大,江秉白卸掉渾身力氣,整個人被兜在風裏,像是掉進人群中,許多雙手在推搡他、拉扯他......也有幾雙手在托舉著他。
他再度看向大海,這一次把視線放飛到很遠的地方,目光的盡頭是無垠的海麵,夕陽正在下沉,看起來卻像初升的朝陽。
秦煥不知道江秉白在想什麽,正欲趁江秉白分神衝過去將其撲倒,忽見江秉白走了回來。
警察們一擁而上,把江秉白押進警車。
程海心有餘悸,檢查過江秉白的手銬確認車門已經鎖死,留下兩名警察看守江秉白,捂著心口走到秦煥身邊,一副心絞痛的模樣,“兄弟,差點把我心髒病嚇出來。”
歐陽丹撿起地上的外套遞給秦煥,“從江秉白剛才的狀態來看,我有八成相信他的病屬實。”
程海:“就算是真的,那又怎麽樣?”
秦煥穿好外套,撣掉袖子上的灰塵,“這種病具有偶發性,規律不可控,誘因是遭受強烈的精神壓力和感官刺激。你們試想,當年他被高偉山綁架,高偉山認定他是製造車禍的元凶,鐵了心要殺他,他在遭遇生命威脅的時候會不會發病?”
程海和歐陽丹對視一眼,兩人都很謹慎,歐陽丹道:“我隻能說有可能,但是空口無憑,從任何人的嘴裏說出來都沒有說服力。”
“我也不否認這種概率的確存在,但是我們絕不能先入為主,在假設不成立的情況下輕易改變偵查思路。”程海很嚴肅,眼神裏流露出不向任何一方傾斜的絕對公平,“但是話說回來,概率存在即是疑點,既然是疑點,我們就必須查得清清楚楚。”
秦煥被他的盡職盡責所打動,勉強露出一點笑,“這覺悟,不愧是老大哥。”
“拉倒吧,我也就比你倆大三歲。”程海把胳膊一揮,“走了,回去。”
回程是歐陽丹開車,程海和秦煥一左一右坐在江秉白兩側。
江秉白坐在他們中間,一直保持沉默,直到車隊開出港口駛入海濱大海,才問:“有紙和筆嗎?”
秦煥先和程海對眼神,見程海點了下頭,才和江秉白對話,“要紙筆幹什麽?”
江秉白:“我應該很快就會忘記剛才發生的事,想記錄下來。”
程海從前麵椅背的夾袋裏掏出一隻筆記本,裏麵夾著圓珠筆,他把紙筆遞給江秉白,“你每次......這個這個,失憶的時候都會把發生的事寫下來?”
江秉白道了謝,翻到空白的一頁,“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應該是,畢竟習慣的養成非一朝一夕。”他握著筆停住幾秒,然後轉頭看著秦煥,“你叫什麽名字?”
秦煥掏出警官證遞給江秉白,江秉白接住,看過他的名字,又仔細看右側的證件照,微微笑了笑,“你很上鏡。”
秦煥把手臂搭在車窗上撐著腦袋,懶懶地勾起唇角,“你以前也這麽說。”
他扭頭望著窗外,有意不看江秉白寫了什麽。
車廂裏恢複寧靜,隻有江秉白寫字的聲音,但隻持續了幾秒鍾。隨後江秉白把寫了字的那一頁撕了下來,將紙筆還給程海後便閉眼養神。
返程的路上遇到晚高峰,回到鬧市區後車子走走停停,不知不覺開了將近半個小時。
又遇到紅燈,車流從街頭堵到街尾。秦煥望著窗外走走神,程海抱著手臂昏昏欲睡,江秉白像是已經睡著了,車廂裏靜得隻有歐陽丹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打方向盤的聲音。
“秦煥,我想回家取一樣東西。”
冷不丁聽到江秉白說話,秦煥即刻回神,正要問取什麽東西,話到嘴邊愣住一瞬,連忙轉頭看向江秉白,“你恢複記憶了嗎?”
江秉白低頭看著手中的紙,紙張折成銳角,看不到裏麵的字,“嗯,先去我家。”
程海也清醒了,讓歐陽丹改去朝江秉白家,又問:“拿什麽東西?”
江秉白:“等拿到東西,我會向你們解釋清楚。”
此時的江秉白和兩個小時前坐在審訊室接受審訊的江秉白截然不同;一直籠罩在江秉白身上那層類似乎結界般的外殼已經消失了,此時的江秉白不再像一台冰冷的機器,與警察的對話不再依從公式化的程序,似乎已經放下了對警方的抵抗和戒備,渾身散出接納甚至信任的信號。
江秉白突如其來的轉變讓秦煥很詫異,也很好奇江秉白剛才寫了什麽,因為江秉白一直把那張寫了字的紙捏在手裏,還故意向內翻折,不讓其他人看到。
猶豫再三,秦煥指了指江秉白手中的紙,“你寫了什麽?”
江秉白什麽都不說,隻搖了下頭。
秦煥見他不願說,也就不再問,又望向窗外。
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車廂,掀開江秉白手中翻折的上半張紙,紙上隻寫了四個字——相信秦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