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在小區門口停下,兩人下了車,陳恕去後備箱取出薑醒的行李箱。
“走吧。”他一隻手拖箱子,一隻手牽薑醒,帶她回家。
樓道裏的白熾燈半個月前壞了,換上了日光燈。
光線白晃晃地從頭頂照著,斑駁的台階第一次在薑醒眼裏這麽清晰。
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來過,現在重新走在這裏,竟覺得親切。
樓梯太窄,薑醒走在前麵,陳恕提著箱子跟著她。
到了屋門口,陳恕把箱子放下來,找出鑰匙打開門,手摸進去按亮客廳的燈。
“進去吧。”
薑醒進了屋,陳恕把箱子提進來,放在餐桌旁邊。
客廳有點冷。
陳恕立刻就感覺到了,他去房間開了空調,將電暖氣也插上了。
他對薑醒說:“進去歇會兒。”
早上燒的一壺開水還剩大半,陳恕給薑醒倒了一杯。
薑醒脫了大衣,坐在床邊,看著地上的電暖氣,問:“這個新買的?”
陳恕嗯了一聲,轉身又從抽屜裏拿出鮮綠色的暖手寶。
薑醒走過去一看,有點驚訝:“這也是你買的?”
“嗯。”
“……給我的?”
陳恕點點頭,問:“這個顏色你不喜歡麽?”
薑醒說:“這是隻青蛙啊。”
“嗯。”
“青蛙還能是別的顏色嗎?”薑醒好笑地看著他,“你為什麽選個青蛙給我?”
陳恕一愣,認真地說:“這個是那裏麵最可愛的了,其他的,我看都很醜。”
薑醒忍不住笑了。
陳恕見狀,鬆了一口氣:“你不討厭吧?”
“挺可愛。”她伸手摸了一把,抬頭對陳恕說,“把我的箱子拿進來,好麽?”
“好。”
陳恕去客廳拿來了箱子,薑醒將它打開,取出一件黑色大衣,對陳恕說:“試試看。”
“給我的?”
“嗯。”
陳恕低頭看了看大衣,又看看她:“你不要總給我買衣服了,我有衣服穿的。”
“我也沒有總是買。”薑醒催促,“外套脫下來。”
陳恕順從地脫了衣服,套上她買的大衣。
薑醒繞著他看了一圈,笑著靠上去:“好看。”
陳恕也笑了。
薑醒又退開看了兩眼,彎腰從箱子裏揀出一條深棕色圍巾,裹到陳恕脖子上。
“暖和嗎?”她問。
陳恕眼裏露出驚訝:“這個……”
“我織的。”薑醒一邊說,一邊幫他調整戴法,弄了一會,覺得滿意了,“這樣看也不是特別醜,幸好沒丟掉。”
“……你織的?”
薑醒點頭,“是不是太醜了。”
陳恕低頭看了一會,手捏著軟軟的毛線,搖了搖頭:“不醜。”
說著抬起頭,對她一笑,“薑薑,沒想到你還會織這個。”
“這個又不是很難,我學了兩天就會了。”就是技藝不夠嫻熟罷了。
陳恕抱住她:“我喜歡。”
“那你留著。”
薑醒想起了什麽,拍拍他:“好了,先脫下來。”
陳恕摘了圍巾,也脫了大衣,掛好後,見薑醒蹲在箱子邊沒動。
“薑薑?”
他走過去,看見薑醒從袋子裏取出一個扁形的盒子。
薑醒把盒子打開,兩大塊戚風蛋糕壓凹了。她特地做了這種,就是因為放箱子裏帶過來比較方便,沒想到還是壓到了。
“扁了。”薑醒伸手比了比,“本來是這個形狀的。”
陳恕沒有應聲,他看著蛋糕,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
薑醒已經站起身,把蛋糕放到桌子上,轉頭問他:“現在吃一點?”
陳恕走過去,薑醒指了指左邊那個,說:“這個好看一點,給你。”
話說完,手被陳恕握住了。
薑醒一愣,聽到陳恕的聲音:“你是來給我過生日?”
“是啊。”
陳恕看著她,“……你怎麽知道的?”
薑醒故作高深:“猜的。”
陳恕分明不相信,卻也沒有追問,他眼裏露出了笑,將她輕輕一拉,圈進臂彎裏。
“你不嚐嚐蛋糕麽?”薑醒說。
“嗯,現在吃。”他吻了薑醒的臉頰,鬆開手,拿起蛋糕咬了一口。
薑醒在一旁看著他,“怎麽樣?”
“好吃。”
薑醒知道他隻會這麽講。
她笑了笑,說:“慢慢吃,我先去洗澡。”
薑醒洗完澡,陳恕也吃完了,他找出吹風機,要給她吹頭發。
薑醒拍了拍他:“你去洗澡。”
很正常的話,被她那樣笑著說出口,就變得怪怪的了。
陳恕應了一聲,拿上衣服去了衛生間。
老式的衛生間沒有取暖設備,陳恕脫掉衣服才意識到這一點,想起剛剛薑醒也是這樣洗的澡,便皺了眉頭。
雖然已經想辦法讓她在這住得舒服一點,但不得不承認,有些問題還是沒有考慮周全。以前他沒覺得這裏有什麽不好,對他來說,這些條件已經足夠了,但薑醒在這裏,他慢慢就發覺這個房子有很多問題。
陳恕洗澡時一直想著這個,不知不覺洗了一刻鍾。
薑醒已經吹完了頭發,躺在**給雜誌社的編輯回郵件。
剛好點了“發送”,陳恕就進來了。
薑醒抬頭看了看他,說:“吹頭發。”
陳恕應了聲,用毛巾在頭頂擦了兩把,到桌邊吹頭發。
電吹風的聲音在夜晚顯得格外清晰,薑醒把手機丟到床頭櫃上,枕著手臂看他的背影。
陳恕的頭發短,幾分鍾就吹完了。
他收拾了一下,進了被窩。
薑醒主動靠過去,陳恕立刻伸手摟她。
兩人貼在一塊兒,薑醒的腦袋靠在陳恕胸口,他身上的溫度傳過來,她就覺得有些熱了。
“脫衣服,好麽?”她說。
陳恕怔了下。
薑醒說:“你不熱麽?”
“還好。”陳恕摸了摸她的手,的確是暖的。棉被挺厚,屋裏開著空調,又開著電暖氣,大概真的不冷。
“你覺得熱麽?”他說,“那我關空調?”
“嗯。”
陳恕坐起來,摸到床頭上的遙控器,把空調關了。
他躺回去,薑醒又貼上來,手臂摟他的腰,一條腿不老實地搭在他身上,腳趾輕蹭著他的小腿腹。
陳恕身子一緊,沒有動。
“你這幾天工作怎麽樣?”薑醒一副拉家常的口吻,但被窩裏的小動作卻沒停,仿佛是無意識的。
“還好。”陳恕接了一句,臉卻不知不覺地熱了。
他微微動了一下腿,沒想到薑醒也跟著動了,她的腿伸直了,腳尖觸到他的腳背,似有似無地摩挲了兩下。
陳恕呼吸一滯,感覺身體麻癢。
薑醒語氣淡淡地問:“會不會很快又要出差?”
“……說不準。”陳恕的聲音帶了絲喑啞。
薑醒哦了一聲,摟在他腰上的手往下挪,隔著睡衣碰到了他的臀。
陳恕幾乎抖了一下。
薑醒無辜地問:“怎麽了?”
“沒事。”陳恕繃著臉,皺緊了眉。
她抬頭要看他,陳恕扣著她的腦袋:“睡覺,好不好?”
薑醒差點被他這反應逗笑,幹脆公然唱起反調:“我還不困。”
她的腳又不老實了,有一下沒一下地刮他腳脖子。
陳恕熬不住,將腳縮到了一邊。
“薑薑,別亂動。”
“我哪裏亂動了?”
“你……”
他閉了嘴,麵皮發燙。
“我怎麽了?”
薑醒忍著笑,怎麽都不放過他。這回更過分,手腳並用,狼爪直接貼到人家臀上**了一把。
陳恕徹底繃不住了,捏住她的手,身體一滾,就將她製住了。
“薑薑,你故意的是不是?”他一張紅臉擺她麵前,問完就抿緊了嘴。
薑醒眼裏全是笑:“生氣了?”
“沒有。”他別開臉,一秒後又轉回來,“不鬧了,好麽?”
“我沒鬧。”
“聽話。”他眉心緊蹙,有些苦惱,又有些無奈。
薑醒看著他:“你都不想碰我麽?”
“不是。”
“那脫衣服吧。”
“薑薑……”他頓了一下,低聲說,“你身體受不了的。”
“我已經好了,已經一個多月了。”
“不行。”他堅持,“再等等。”
“不用等了。”薑醒說,“你看你……”她視線往下移了移。
“……”
陳恕掀開被子,起身下床。
薑醒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出去了。
衛生間很快傳來水聲。
薑醒愕然。
過了七八分鍾,陳恕進來了。
他關上了燈,重新鑽進被窩。
黑暗中,兩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陳恕摸到了她的手,慢慢握住。
“不要生氣。”他說,“我想你身體養好一點,上次我就是沒忍住才……”
他聲音頓住,停了一下,沒繼續說下去,隻輕輕道:“我不想再傷到你。”
他說完,屋裏陷入了沉寂。
薑醒沒有開口回應,陳恕心裏不好受,將她的手攥得更緊。
半晌,忍不住喊了一聲:“薑薑?”
薑醒沒吭聲,身子卻突然挪近,兩手抱住他的胳膊。這回倒是老老實實,沒有別的動作。
陳恕怔了怔。
薑醒歎了口氣:“看來,上次真的把你嚇壞了。”
“……嗯。”
“好了,我知道了,睡吧。”
這一晚,他們安穩地睡了一覺。第二天早上陳恕做好早飯,臨走前在桌上留了備用鑰匙。
過了八點,薑醒起床,看到桌上的字條,去廚房一看,有煮好的粥和雞蛋,都在鍋裏溫著。
薑醒吃過早飯,將廚房收拾了一下,本想把衣服洗一洗,卻發現昨天換下的衣服都不在洗手間。她出來往外一看,陽台晾衣架上飄著她的內衣褲。
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起來的,一早上做了這麽多事。
她這麽大個人,跟他在一塊兒,倒過上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十點多,薑醒去了七月書吧。
前幾天已經跟孫瑜聯係過,看到她回來,孫瑜也不驚訝,煮了杯熱咖啡,兩人就在吧台邊聊了一會。
孫瑜已經知道薑醒回家後的事,最關心的還是她的身體,問她恢複得怎麽樣了。
薑醒說:“挺好,沒事了。”
孫瑜看了她一會,有些感慨:“你們兩個這……我都不知道怎麽說了。”
薑醒笑了笑:“那就說點好聽的。”
“我可說不來好聽話,”孫瑜想了想,問,“那個林時你怎麽處理的?”
“能怎麽處理,跟他本來就沒關係。”薑醒說,“我回來之前他打過電話,我又說了一遍,他應該已經明白了。”
孫瑜略微有些惋惜。頓了頓,問,“你以後什麽打算?留在這邊了?”
“嗯。”
“工作呢?還是一整年跑來跑去?”
“沒定。”薑醒說,“下午去麵試。”
孫瑜一愣:“……什麽?”
“我那個雜誌社正好招編輯,我前天發了個簡曆。”
孫瑜驚訝:“你這人,要換工作都悶不吭聲的,我這還有點路子,給你聯係聯係?”
“別麻煩了,”薑醒笑道,“我好歹給他們跑腿好幾年,旅行記者轉編輯應該沒什麽問題。”
“你總算想通了,女孩子家跑來跑去,又苦又累還危險,安定下來才好。”
薑醒笑笑,沒跟她討論這個,隻說:“我麵試完來收拾東西。”
孫瑜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意外,但多少有些失落:“搬走就搬走吧,可別忘了回來看看,小西總念叨你。”
“我當然會回來,又沒隔多遠。”
“嗯,往後好好過日子吧。”
薑醒點頭應:“好。”
下午,薑醒去了雜誌社。麵試不過是走個過場,結果毫無懸念。
主編直接通知她下周一報到。
傍晚,薑醒回到書吧拿行李。
雖然斷斷續續住了幾年,但留在這邊的東西並不多,一些書和衣服,收拾起來一個行李箱足夠裝下。
她鎖上房門,拖著箱子走過空**的走廊。
頭頂廊燈溫柔,那個晚上,也是在這裏,在一片漆黑裏,她與陳恕重逢。
薑醒笑了笑,下樓了。
孫瑜在樓下等她。
“薑薑,我送你吧。”
薑醒正要開口,手機響了。
是陳恕打電話問她在哪。
薑醒講了兩句,掛斷電話,抬頭一笑:“他來接我了。”
出租車在路燈下停了。
“師傅,請等一會。”
他推開車門。
對麵書吧門口,薑醒拖著箱子出來,孫瑜送她到門外。
“姐,我走了。”薑醒難得認真喊她一次。
孫瑜點頭:“走吧。”
薑醒朝她揮揮手,轉過身。
不遠處,那人朝她走來。
“陳恕!”
薑醒喊了一聲,陳恕已經過來接下她的箱子,又騰出手幫她整理好圍巾:“很冷,別凍著臉。”
“嗯。”薑醒乖乖應聲。
陳恕牽住她,走到出租車邊:“先上車坐好。”
“嗯。”
陳恕放好箱子,坐到她旁邊。
薑醒的手伸過來,陳恕握住,放到手心搓了搓。
一路上,薑醒靠在陳恕肩上休息,車停下時她都快睡著了。
“薑薑?”陳恕叫她。
“嗯……”
“到家了。”
“哦。”
陳恕扶她下車,等她站穩,他去後備箱取了行李箱。
薑醒挽住他手臂,兩人回去了。
吃過晚飯,薑醒開始整理衣服。
臥室的衣櫃不大,但陳恕衣服少,裏麵空間富餘,她將自己的衣服分門別類都放進去了。
櫃子最底下有兩格抽屜,上麵放著陳恕的**,下麵是襪子。
陳恕洗好碗進來,看見薑醒在認真地擺放衣服。她把自己的內衣和襪子放進抽屜裏,和他的放在一塊兒。
陳恕頓了一下。
這時,薑醒轉過頭,笑著朝他招手:“過來!”
陳恕走過去,薑醒打開了衣櫥,“看!”
陳恕看過來,一排衣架掛著他和她的衣服,雖然有點擁擠,但排得很整齊。
“怎麽樣?”
薑醒摟住他,身體貼著他後腰,低聲說,“陳先生,我是不是很賢惠?”
陳恕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幾秒,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他說完,回過身,將她抱住了。
晚上睡覺前,薑醒要洗澡,陳恕不讓:“太冷了,你昨天才洗的,今天不要洗了,擦擦身體,再泡個腳吧。”
他已經燒好了水,薑醒隻好聽話。
臨睡前,陳恕看到薑醒在整理文件袋。他過去問:“薑薑,你有工作要忙了?”
“嗯。”
“要出遠門嗎?現在天這麽冷,你……”
“不出遠門,”薑醒抬起頭,“陳恕,我換工作了。”
陳恕愣了愣,“什麽?”
薑醒說:“我今天去麵試了,以後做編輯,不用跑。”
陳恕驚訝:“……在哪裏工作?”
“還是我以前做事的那個雜誌社,在長亭路,你知道那邊吧。”
“嗯,知道,我去過那邊的展覽館。”
“對,就在那附近。”薑醒低頭繼續整理。
陳恕看了她一會,低聲說:“薑薑,你怎麽突然換工作?”
“跑夠了,覺得累了,而且我也不想跟你分開太久。”
薑醒把文件袋放進包裏,拉好拉鏈,抬起頭:“你幹嘛這麽看著我?”
陳恕微微一笑,搖頭:“沒什麽。”
說著,來拉她的手,“睡覺吧。”
過完周末,薑醒就開始上班了。第一周安排的是入職培訓,薑醒對這個雜誌社已經很熟悉,共事的又是自己以前的編輯,不用花太多精力去適應新工作,很快就上手了。
陳恕這周似乎很忙,回來都很晚,有時薑醒已經躺到**,他還在電腦前忙著。
到了周五,薑醒本以為陳恕又要加班,沒想到他居然提前下班,還跑過來接她。
薑醒下班時陳恕剛好到了,他叫了出租車,在外麵等她。
車開了好一會,薑醒才發現走的不是平常那條路。她小聲地對陳恕說:“這路不對,好像給我們繞路了。”
陳恕笑了笑,“這路沒錯。”
“是嗎?”薑醒不大確定地往外看。
到了路口,車打了個彎,上了另一條路,薑醒更加覺得不對,她搖搖陳恕的胳膊,“你看這是哪條路?”
“枕河路。”
“你來過嗎?這裏也能回去?”
“嗯,放心。”
薑醒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車又轉了兩個彎,最後在一個小區外麵停了。
下車後,薑醒意識到了什麽,問陳恕:“你騙我的?不是回家?”
“是回家。”陳恕牽住她,“走。”
薑醒被帶進一棟居民樓,上了四樓,陳恕掏出鑰匙打開門:“進去吧。”
薑醒走進客廳。
陳恕找出拖鞋,薑醒一看,那是她的毛絨拖鞋。
“換上吧。”陳恕說。
薑醒看著他:“你……換了房子?”
“嗯。”
“為什麽?”
陳恕把她的包掛好,說:“那裏太冷了。”屋子朝向不好,采光差,夏天還好,冬天實在陰冷,尤其是衛生間,不能取暖,她洗澡會凍到,而且臥室太小,她甚至沒有一個自己的衣櫃,他想給她買一個,但那裏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
薑醒頓時明白過來,原來他這幾天都是在忙這個,他找了房子,還把家搬過來了。
她還奇怪他怎麽突然這麽早下班,現在才想到,他今天可能根本就沒去上班。
薑醒四處看了看,這也是一居室,但比之前那個房子新一點,臥室也大了不少,朝南,光線好。
薑醒一眼看出臥室裏有個衣櫥跟其他的家具不配套,是全新的。
她過去打開,看見她的衣服都掛在裏麵,連衣架都是新的。
她沒有說話,陳恕問:“這個你不喜歡嗎?”
“不是。”
“那……”
“陳恕,”薑醒打斷了他,“我跟你一起住,讓你有壓力嗎?”
陳恕一愣,立刻搖頭,“沒有。”
“那你為什麽要換房子?”薑醒說,“我沒有覺得那裏有多冷,也沒有覺得那個衣櫃不夠用。”
她的聲音淡淡的,但陳恕在她的目光下感到一絲緊張。
他想了想,才說:“我隻是想讓你住得舒服一點,而且這些是我可以做到的,我不覺得是壓力。”
薑醒沉默了兩秒,問:“房租貴很多吧。”
“沒有很多。”陳恕說,“我可以負擔。”
“陳恕……”薑醒低下頭,停了停,說,“我要跟你一起分擔。”
“不用。”陳恕想也不想就拒絕,“薑薑,你不要考慮這些,我……”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薑醒抬起了頭,她的表情異常嚴肅,“你不能再這個樣子,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已經有我了,不需要什麽事都獨自承擔。”
意識到語氣太過淩厲,薑醒緩了緩:“陳恕,我們在一起了,不是麽?”
她與他對視,看到他微蹙著眉。她思考著再說點什麽,陳恕就開口了。
“是,我們在一起了。”他聲音沉,眼睛也沉,看了她一會,低頭笑了。
薑醒有點驚訝,“陳恕?”
“嗯。”他微微垂眸,“你說的話,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薑醒鬆了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陳恕抱住了她。
薑醒拍拍他的手,“待會兒抱,我上廁所。”憋尿憋夠久了。
陳恕笑著鬆手:“好。”
新租的房子離薑醒工作的地方更近,附近交通很方便,出租車比較多,旁邊有公交站,走六七分鍾就到地鐵站,薑醒每天早上和陳恕一道起床,有時自己做早飯,有時去樓下吃,吃完就一起去地鐵站,再各自去上班。
雜誌社的工作不算很忙,薑醒很少加班,而陳恕幾乎每周都有幾天晚歸,不過這個月他沒有出過遠差,兩人每天都能見到麵。
生活漸漸趨向穩定、規律,但卻不令人感到沉悶,工作的時候各自工作,休息的時便一起度過,即便是看一場口碑極差的新片,他們也是快樂的。
元旦,陳恕有三天假,而且不用加班。
陳恕想帶薑醒去一趟老家,他提出來,薑醒就答應了。
他們買到了動車票,到南昌轉車。
轉車之後,薑醒睡著了。
因為下雨,大巴車開得慢悠悠,她靠在陳恕肩窩,原本還在說著話,不知不覺聲音低下去了。
陳恕低頭看了看,幫她戴上羽絨服的帽子。
兩點多,雨停了,車又開了半個小時,到了縣城汽車站。
車上乘客全都下去了。
陳恕輕輕拍拍薑醒,喊了一聲。
薑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往外看了看:“到了啊……”
“嗯。”陳恕幫她理了理頭發,“堅持一會,回去睡。”
“沒事,睡好了。”薑醒揉了揉臉,“我們下車吧。”
“好。”
陳恕將小拖箱從座位底下拉出來,一手拎起背包。
“包給我。”薑醒說。
“我來拿,你走前麵。”陳恕將背包掛到手臂上。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立刻有人過來攬客。
他們又上了一輛麵包車,半個小時後到了鎮上,車在鎮醫院對麵停下。
陳恕領著薑醒沿老街往下走,下了坡,轉彎上了一條石子路。
這路通往一條老巷子。
陳恕的家就在巷子最裏麵,靠著一片竹林,竹林那邊就是農田了。
剛落過一場雨,石子路坑坑窪窪,泥水積在凹處,陳恕一路提醒薑醒小心。
進了巷子,兩邊都是青磚老房子,應該有很多年了,有些房頂已經塌掉,但卻沒有修葺,看樣子這裏沒什麽人住。
薑醒正往左邊房子看,忽然被陳恕拉了一把。
低頭一看,前麵一堆碎磚。
“當心點,這裏很少人住了,房子壞了也沒有人收拾。”陳恕說。
“人都搬走了嗎?”
“嗯,老人不在了,年輕人去了外麵,有些留下來的也想辦法搬到了街上。”
正說著,前頭老屋裏出來一個拄著拐杖的阿婆,站門口看著他們,混濁的眼睛裏露出詫異。
過了一會,她似乎認了出來,走了兩步,衝陳恕喊了一聲。
她喊的是“小樹”,但方言太重,薑醒聽得很模糊。
陳恕已經笑著應聲,同樣用方言同她打招呼。
薑醒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們交談了幾句,阿婆朝她看過來,臉上帶著笑容,說了一句什麽,薑醒聽不懂,隻好尷尬地笑笑,轉頭跟陳恕求助。
陳恕立刻解釋:“阿婆說你長得好。”
薑醒一愣。
或許是因為有外人在,見他說得這樣一本正經,厚臉皮的薑醒也難得有些臉紅,她低頭笑笑,對阿婆說了聲“謝謝”。
阿婆似乎聽懂了,朝陳恕豎了大拇指,又說了兩句話。
薑醒一頭霧水,隻得再去看陳恕。
“阿婆誇你有禮貌。”說完他停頓了一下,彎了彎唇,一臉笑,“也誇我好眼光。”
薑醒:“……”
這回沒什麽好說了,隻在一旁看著他跟阿婆聊了幾句。
聊完,陳恕從背包裏拿出兩袋特產給了阿婆,是從南安帶過來的,巷子裏僅剩的幾戶街坊鄰居他都準備了。
同阿婆道別後,陳恕帶薑醒去了巷尾的那間老房子,他住了很多年的家。
同樣是青磚瓦房,一間堂屋,兩個房間,一大一小,後門外用紅磚砌了個小間,算是廚房,再往遠一點,有個土磚搭起來的舊茅廁。
陳恕將門窗都打開通風,薑醒站在後門口石檻上,望見一片竹林。雖然是冬天,但那竹子仍然是綠的。
一年多沒回來,桌子板凳都積了灰,還好被褥在衣櫃裏放著,櫃腳墊得高高,沒有受潮,拿出來就能用。
陳恕很快收拾好了房間,喊薑醒進來休息,卻見她已經在打掃堂屋,也不知她從哪裏找了一把舊掃帚,磨損嚴重,掃起來很吃力。
“別掃了。”陳恕走過去說,“你先去休息一會,我來弄。”
“我已經不困了。”
“那就坐一會吧。”
“收拾好了再歇吧,我跟你一起。”
見她堅持,陳恕就沒有再說。兩人一道忙起來,沒多久就將堂屋收拾幹淨了。
陳恕找出去年買的電水壺,燒了一壺水,讓薑醒洗了臉。
“你先去睡一會。”陳恕說。
薑醒聽話地爬到**。
屋裏沒有取暖設備,陳恕怕薑醒冷,鋪了兩床棉被,蓋在身上很暖和。
薑醒躺著,視線裏是斑駁的牆壁,老房子獨有的幽靜並不讓她覺得陌生難受,反倒有一絲安心。
這是陳恕住過的屋子。
她睡在他的**,蓋著他的被子,也想起他從前的生活。
他在這裏長大,窗邊那張舊木桌是他的書桌,他曾在這裏學習……
薑醒又想起陳恕的身世。第一次知道,還是在江城,她偷偷聽見的,而這一次在來的路上,陳恕主動跟她說了。他說得很簡單,幾句帶過,薑醒不忍多問,隻是,此刻在這裏,看到這一切,又忍不住想起。
思緒繁雜,她不知什麽時候睡了過去。
再醒來,天色已暗。
屋裏一片昏黝,薑醒起了床,往外走,到堂屋,沒看到陳恕,卻聞到後麵廚房飄來的香味。
他在做飯。
薑醒走過去,陳恕恰好忙完,鍋裏的飯已經香了,不用再添火。
他回過身,看到她,有些驚訝,“睡好了?”
“嗯。”
“那剛好可以吃飯。”
薑醒往灶台看了一眼,問:“你去買了菜?”
陳恕點頭,說:“買了一點,我們要住兩晚,總要吃飯的。”
“祭掃的東西也買好了?”
“嗯。”
薑醒揉揉腦袋,有些懊惱,“我本想跟你一起準備那些的。”
“沒關係。”陳恕寬慰,“隻要明天跟我一起去就好了。”
薑醒嗯了一聲。
晚飯後,時間還早,陳恕洗完澡回到屋裏,見薑醒坐在小桌旁看書。
走過去一看,是他高中時的文言文冊子,已經很舊,裏頭全是筆記,乍然看上去,很亂很雜,不知她怎會有興趣。
他拿了張凳子在她身邊坐下。
薑醒將整本翻完,轉頭說:“你那時好用功。”
陳恕說:“那時候很想考上大學。”
“是麽。”
“嗯。”陳恕點頭,“不想讓大伯失望。”
薑醒看了他一會,說:“你沒有讓他失望。”
陳恕笑了笑,低聲應:“嗯。”
晚上,兩人躺在被窩裏,陳恕摟著薑醒。
薑醒說:“跟我說說你以前的事吧。”
“以前的事?”
“嗯,說說你大伯,還有你小時候的事,隨便講什麽都可以。”
陳恕想了想,說:“聽別人說大伯是在巷子裏發現我,他把我帶回去了,小時候的事我記不清了,大伯以前精神有些問題,有時候會發病,但他不發病的時候對我很好,對別人也好,可是鎮上的孩子還是怕他,所以小時候沒有人跟我玩,大伯做工也把我帶著,我上學後大伯就開始做好多事,他存錢給我上學。”
薑醒握住他的手,說:“大伯的病……是怎麽回事?”
陳恕說:“我也不是很清楚,聽阿婆說過幾句,她說大伯以前跟人定過親,後來那個定親的女孩出了意外,大伯受了刺激,精神就不大好了,有幾次我聽到他發病的時候總是喊一個名字,我問阿婆,阿婆說就是那個女孩。”
薑醒靜了一會,說:“大伯肯定很喜歡她。”
陳恕在黑暗中點頭:“嗯,我也這麽想。”
薑醒停了停,輕輕喊了一聲:“陳恕……”
“嗯?”
薑醒沒說話,手臂攬到他腰上,將他抱得緊了。
“薑薑,怎麽了?”
“沒什麽。”薑醒說,“睡覺吧。”
“嗯。”
第二天一早,兩人收拾了一下就去了墳頭。
這邊都是土葬,沒有統一的墓地,陳恕大伯的墳墓就在一片菜地裏。那曾經是他們家的地,前幾年劃給了別人,隻留下這一點墳地。
墓碑藏在枯草叢中。
陳恕彎著身子拔草,薑醒也蹲下來幫忙。
他們將墓碑周圍清理幹淨,然後擺上了祭品。
整個過程,陳恕都沒有說話。
隻是臨走前,他低聲講了一句:“我以後再來,再帶薑薑來。”
下午,天氣轉好,太陽出來了。
陳恕把屋裏的東西都拿出來晾曬,主要是被褥和舊書。
薑醒蹲在門口大簸箕邊,把他的書一本本攤開,陳恕把被褥晾在椅背上。到傍晚,太陽落山,兩人再把東西都收進屋。
陳恕出去買菜的時候,薑醒幫陳恕整理了書櫃,將所有的舊書按照類別放好。其實陳恕的書大部分都是教科書和練習冊,課外讀物很少,隻有幾本。
做好這件事,薑醒就在門口等陳恕。
巷子裏隻剩一線夕陽,她坐在小板凳上,閑閑地翻一本多年前的《讀者》雜誌。
陳恕買菜回來,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麵。
他見過她各種模樣,但似乎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她安靜地坐在晚照餘暉裏,仿佛融進了這條衰老的巷子。
來之前,他曾擔心過,怕她不習慣這樣的環境,怕她不舒服,現在他知道,那些擔心都是多餘的。
陳恕看著她背後破舊的房屋,腳下斑駁的地麵,慢慢朝她走近。
薑醒抬起了頭,笑了:“你回來啦?”
“嗯。”陳恕把菜放到一邊,彎腰親她額頭。
薑醒略驚詫,仰頭看他,陳恕卻已經退開,重新拿起了菜。
“我做飯去了。”
他跨過門檻要去廚房,薑醒一伸手揪住了他的褲腿。
“你跑什麽呢?”
陳恕不得不停下來,見她笑意吟吟,他臉頰泛紅,“薑薑,快鬆手吧。”
“那你別跑。”
“我不跑。”陳恕無奈,就這麽大地方,他能跑哪兒去。
薑醒鬆了他的褲子,站起身:“你買了什麽菜?”
“你看一下。”
薑醒低頭看他手裏的袋子,一條魚,兩塊豆腐,兩節藕,一把青菜。
“就晚上一頓,我們吃這麽多?”
“嗯,你中午吃的很少。”
“我不是很餓。”
“我做魚頭豆腐,很好吃的。”
“那好吧,我多吃一碗。”
老屋子的灶房昏暗,一盞15瓦的白熾燈點了很多年。陳恕在灶台邊忙碌,薑醒往灶子底下丟柴火,煙很濃,陳恕勸她出去,她沒動。
陳恕往豆腐裏加了半碗水,蓋上鍋蓋,走過來:“去外麵待著吧。”
薑醒搖頭,“我幫你。”
“不嗆嗎?”
“還好,這裏比外麵暖和。”
陳恕不說話了,拉了張小凳子在她身邊坐下來,兩人都望著灶膛裏的火苗,薑醒問:“你幾歲學會燒飯的?”
“八九歲吧,那時隻會煮飯,菜還不會炒。”陳恕笑了笑,“有時大伯很忙,我煮好飯,等他回來再炒個菜就行了。”
薑醒心裏有些酸,但她沒表現出來,也對他笑了,誇讚道:“難怪你廚藝這麽好,原來練了這麽久。”
晚飯薑醒吃了不少,陳恕煮的魚頭豆腐確實很好吃,她吃完了豆腐,還喝了一些湯,一直到睡覺前肚子都是飽飽的。
在這裏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們就收拾東西去趕早班車了。
路上輾轉大半天,回到南安已經是下午了。
元旦假期就這樣過完了,他們迎接新一周的工作。
陳恕卻聽到一個消息,秦淼辭職了,據說她準備去國外繼續讀書。這消息很突然,陳恕原本以為是謠傳,沒想到下午秦淼就過來收拾東西了。
秦淼已經辦好了離職手續,工作上的事也交接完了,晚上組裏的同事組織了一個簡單的歡送會,大家一起吃頓飯。陳恕自然也參加了。
秦淼性格開朗,在公司人緣一直很好,雖然是小小的聚會,但也辦得挺溫馨,結束時已經快九點,同事們各自回家,最後隻剩下陳恕和秦淼。
“陳恕,我送你吧。”秦淼說,“反正順路。”
“好。”
路上,陳恕問:“怎麽突然想出國了?”
秦淼說:“沒什麽,想換個環境,也想多看看,原本碩士就想去國外讀的,不是沒去嗎,現在想去了。”
“已經在準備了嗎?”
“嗯,一個月前就在準備了啊,你都沒發現吧。”
陳恕愣了愣,“是嗎?還真沒發現。”
秦淼笑道:“你就知道埋頭工作,當然不會發現了。”
陳恕也笑了,“我沒想到你還會再讀書,以前你不是總盼著快點畢業嗎?”
“那是以前,現在我想通了,我還是應該上進一點,對吧?”
陳恕讚同地點頭:“對。”
秦淼吸了一口氣,說:“所以我可能要在外麵待好幾年了,估計很多事都要錯過,你的婚禮什麽的大概也沒機會參加了,不過你放心,份子錢我照給嘍。”
陳恕笑了笑,沒再接話。
陳恕下車道別時,秦淼搖下車窗,喊他:“陳恕。”
“嗯。”
秦淼說:“後麵這段時間我可能很忙,走之前就不再找你了。”
“好,你安心準備吧,走的時候告訴我,我去送你。”
“不用送了,老同學不興那一套,該聚就聚,該散就散了,”秦淼擺擺手,“進去吧,我走了。”
說著搖上了車窗,開車走了。
陳恕上了樓,薑醒在屋裏等他。
聽到動靜,她從房間裏出來:“陳恕。”
“薑薑,”他一回頭,見她穿著睡衣出來,立刻說,“快進去,別凍著。”
“哦。”薑醒乖乖應聲,回了臥室。
陳恕換好鞋走進臥室,薑醒過來抱他:“結束了?”
“嗯。”陳恕幫她撩開臉頰的頭發,湊過去親她鼻尖。
薑醒問:“喝酒了?”
“嗯,喝了一點。”陳恕退開,“我去洗漱。”
薑醒拉回他,“沒事。”
她仰頭親他,親完問:“秦淼為什麽突然辭職呢?”
“她說要出國讀書。”陳恕將她抱起,送到**。
“哦。”
陳恕在她身邊坐下,想了想,說:“我也覺得很突然,之前沒有聽她提起過。”
“是麽?”
“嗯,我以為她不是很喜歡讀書。”
薑醒沉默了兩秒,淡淡地笑了笑:“也許你並不是很了解她。”
陳恕嗯了一聲,說:“不過她認真起來也很厲害,應該不會有問題。”
薑醒並不想多說,拍拍他的手:“不說她了,快去洗洗睡吧。”
“好。”
某種程度上講,南方的冬天比北方更冷。薑醒至今仍記得大學室友齊珊珊的描述——
“在咱們北方這是一種純粹的冷,到你們南方去,那種冷就像給你頭上澆一盆冰水再擺一台大電扇對著你臉吹。”
薑醒覺得齊珊珊說得一點也沒錯,南方的濕冷的確讓人難熬。
偏偏到年關了陳恕還有出差任務,他連著在外跑了半個月,薑醒買了兩件羽絨衣,在屋裏掛了快十天了,都沒有機會讓他試一下。
臘月二十早上,薑醒終於收到陳恕的短信。他已經做完事,下午就能回來了。
恰好是周五,雜誌社開例會,薑醒三點多做好手頭工作,匆忙趕去會議室,口袋裏揣了手機,調的是靜音,她隔一會摸出來,低頭看一眼,但一直沒有信息或電話進來。
薑醒早上查過天氣,知道西安今天可能下雪,猜測大概是航班受到了影響。
熬到會議結束,她拿上包,隨意地裹上圍巾,一邊往外走,一邊撥陳恕電話。
響鈴兩聲,那頭就接了。
“陳恕,”薑醒立刻喊了一聲,問道,“航班延誤了麽?是不是還在西安?”
“沒有啊。”陳恕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薑醒一愣,正要再問,就聽他說,“薑薑,你要下班了吧。”
“嗯,我已經下班了。”薑醒問,“你回來了麽?在哪呢?”
說話間已經出了旋轉門。
沒有等到那邊應聲,就看到了外麵的人。
他就站在小噴泉旁,行李箱擱在腿邊,身上仍是那件半舊不新的黑色羽絨服,脖子上戴著圍巾,是她織的那條。
薑醒的手機還貼在耳邊,陳恕的笑聲透過聽筒傳過來。
“……薑薑,看到我沒?”
薑醒眨了眨眼,手放下來,捏著手機快步走過去。
陳恕看著她。
薑醒的身影快到近前,他兩步跨過去,伸手將人攬進懷。
“什麽時候到的?”
“剛到。”
“撒謊。”薑醒捏他手掌,毫不留情戳破,“涼的。”
陳恕笑了一聲,反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臂將她抱得更緊。
但剛摟了幾秒,他就鬆開了。
薑醒疑惑,扭頭一看,是她的兩個同事出來了。
今年剛進的小姑娘,共事不到兩個月,算不上多熟悉。
薑醒朝她們笑了笑,算作打招呼。
誰知倆小姑娘好奇心旺盛,停下了腳步,其中一個笑眯眯道:“薑姐,你老公啊?好帥哦。”
薑醒笑著解釋:“還不是老公。”
“哦哦,那是男朋友嘍。”小姑娘一笑,“我們不打擾了,你們繼續、繼續。”
兩人笑著走了,薑醒回頭看到陳恕的表情,不由一愣。
陳恕似乎回過了神,不大自在地斂了斂表情,眼裏的笑意也跟著收住,他往回跑了一步,提起行李箱,又過來牽她手:“我們回去吧。”
他的手剛剛還是涼的,這會兒已經有點暖了。
薑醒跟著他的步伐走,路上扭頭看他時,覺得他似乎還在笑著。
她不太確定他在高興什麽,但這樣看著他,她也覺得高興。
到家後還不算晚,薑醒早上已經買好了菜,都放在廚房。
陳恕準備去做飯,被薑醒推進臥室。
“我做飯,你歇一會。”
“我……”
“不是跟你商量。”她打定了主意,“我知道你很累了。放心,我做的也不會很難吃。”
說完往外走,走了兩步,感覺身後的人又跟過來,她回身,堵在門口。
陳恕無奈地笑,“我去洗澡。”
薑醒點頭:“好,洗完澡先睡一會,吃飯我叫你。”
這陣子薑醒都是自己做飯吃,廚藝有所長進,她燉了排骨竹筍湯,做了一盤紅燒帶魚,打算再炒三個蔬菜。
陳恕洗完澡出來,經過客廳,聞到一絲焦味。
走到廚房門口一看,見薑醒正手忙腳亂地往鍋裏加水。
土豆絲裏放了幹辣椒,香味混著焦味,有些嗆人。
薑醒走開兩步,側過頭,遮著嘴咳了兩聲,又回灶台邊繼續翻炒,炒了幾下,關掉火,握著鍋柄將菜倒進盤子裏。
她夾了一口試味道,雖然有點焦糊,但還能吃。
薑醒放了心,一臉輕鬆地端起盤子放到一邊,準備去拿牆角架子上的小青菜。
一回頭,看見門口站著個人,不由驚訝,“……你這麽快洗好啦?”
陳恕點了點頭。
薑醒笑笑:“那你去休息一會。”
陳恕沒動,也沒有應聲。
薑醒把小青菜丟進水池裏,一邊洗一邊催促:“快去啊。”
陳恕沒聽她的話。他走進來,走到她身邊。
薑醒不太明白,抬眼:“你幹嘛呢?頭發也沒擦幹,快點進去吧,這裏冷。”
“薑薑……”他唇微動,輕輕喊她,聲音柔得有些不自然。
薑醒皺眉:“怎麽了?”
陳恕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手抬起,托著她的後腦勺。
他微微俯身,將唇送到她嘴邊。
沐浴露和洗發水的香味兒混在一塊,淡淡的,裹著男人滾熱的氣息。
薑醒僵滯的一瞬間,陳恕沒有猶豫地將舌頭一並送過去。
薑醒雖然不懂怎麽突然就這樣了,但美色當前,她哪裏抵得住**?
她十分慷慨地放他進來,與他唇舌膩歪了一會,直到聞到排骨湯越來越濃的香氣,才慢慢回過神,別開臉,輕輕推了他一把。
陳恕目光炙熱,似乎有些不滿意。
薑醒微喘息,想笑,又忍住了,低聲說,“去吹頭發吧……”
見他不動,她真的笑出聲來,“……你也有今天啊,再等不及,也得吃過飯了。”
陳恕愣了愣,想辯解,最終卻隻是笑了一聲。
他根本就不是這個意思,她誤解了,但這又有什麽關係。
他沒再說話,低頭幫她把袖子卷得更好一些。
“別急,慢慢地。”
“我知道。”薑醒說,“你把你自己收拾好,頭發要結冰了。”
陳恕笑著應:“好。”
晚飯順利做完,味道馬馬虎虎。
陳恕本來就不挑剔,又是薑醒做的,就算再難吃他也不會說實話。
吃完飯,陳恕洗了碗,薑醒去洗澡。
收拾妥當後,兩人早早躺下。
被窩裏暖和,身邊是喜歡的人,即便寒冷冬天,也依然覺得舒適愜意。
兩人聊了一會,沒說什麽具體的事,他出差時,他們也通電話,彼此對對方的近況都很清楚,因此聊天便格外的天馬行空,想到一句說一句,仿佛說了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在一塊兒,看得到臉龐,聽得到聲音,真實地躺在一張**。
後來,他們都不說話了。
屋裏安安靜靜的。
薑醒躺著,陳恕覆在她身上,一寸一寸觸摸她的身體。
在這件事上,他比以前主動了,對她的身體也慢慢熟悉,但每一次他仍會緊張。
這種緊張與技巧無關。
……
而薑醒呢?
她漸漸意識到這個男人的力量,他似乎每一次都能給她驚喜,像探不到底的奇妙寶藏,她甚至不用去費力開發,他親自把自己展現給她。
這感覺極好。
他們抱在一起時,身下那張上了年紀的木板床發出了聲音,“吱呀吱呀……”,和**的兩具身體一樣,無可抑製地顫抖著。
一場淋漓,百般酣暢。
結束時,隻餘紊亂呼吸、激狂心跳。
陳恕沒有鬆手,薑醒整個人蜷在他懷裏。
他滾燙手掌扣著她渾圓的臀,光裸的胸膛因她的氣息而持續發熱。
躺了許久,一切都慢下來,呼吸、心跳,甚至時間都慢了。
“陳恕?”薑醒喚了一聲。
“嗯?”陳恕的聲音難得懶懶的。
“我過完小年就休假了,我媽希望我早點回去,我姐今年要跟我姐夫回廈門過年,所以年底家裏就我爸媽兩個。”
陳恕微頓了一下,說:“好,那你先回去。”
“嗯。”薑醒親了親他的胸口,“我在家裏等你。”
“好。”
小年過後,天氣似乎更冷了,薑醒回家後的幾天裏連著下了兩場雪,這在江城很罕見。
年前隻剩下兩三天,薑醒陪父母置辦了年貨。
到除夕那一天,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家裏和隨園那套房子也都收拾幹淨了。
陳恕坐清早的動車,中午十二點多到了江城。
薑醒開著薑父的車去火車站接他。
碰上麵時,他風塵仆仆,她激動愉悅,一見到人就上去摟脖子親臉,陳恕既窘迫又高興。
陳恕帶了不少行李,一個大拖箱,一個背包,還有一個袋子,全都裝得滿滿。
薑醒直接將他帶到隨園,進了屋,才知道他帶的那些全都是禮物。
他一樣一樣拿出來整理,盒子、袋子,分門別類,每一個上麵都貼了便箋條,給外婆的,給舅舅的,給小表妹的……分得清清楚楚。
薑醒平常聊天時偶爾會提到,但並沒有把家裏親戚都介紹一遍,也不知他何時弄得這樣清楚。
在隨園休息了一會,下午兩人一道回家。
今年薑夢夫婦不在,外婆也被小舅舅接走,家裏隻有四個人吃年夜飯,因此沒有像往年那樣大張旗鼓地在外麵訂酒店,薑母決定自己整一桌菜出來。
陳恕和薑醒也跟著幫忙,忙了兩個多小時,總算折騰出一頓豐盛的年夜飯。
雖然隻有四個人,但這頓年夜飯意義重大。
對陳恕而言,更是如此。
自從大伯去世後,他已經好幾年沒有過一個像樣的年,回家了,年夜飯也是一個人吃,有兩年他沒有回去,也沒有參加學校組織的年夜聚餐,除夕夜那天仍和往常一樣,獨自在宿舍度過。
那時又怎會想到,有一天會再遇到薑醒,會和她在一起,甚至被她的家庭接納?
如今想來,並非覺得那時有多苦,隻是意識到現在太幸福。
而這幸福,全都因為一個人。
也許在多年前那輛火車上,一切就已注定。
他遇到她,生命全改變。
離午夜十二點隻有半個鍾頭,小孩子們竟然還未睡覺,都聚在樓下小區廣場。
雖然放煙火在城市不被歡迎,但一年僅有一次的除夕夜似乎被溫柔對待了,小區物業也睜一眼閉一眼。
薑醒與陳恕坐在樓上陽台,霓虹燦爛,煙花也美。
薑醒低頭,從羽絨服口袋摸出紅包,塞給身邊男人:“喏,壓歲錢收好。”
陳恕扭頭,愣愣看她。
“不要麽?”薑醒挑挑眉,好整以暇地等待。
陳恕默然半晌,低頭笑出聲。
他接下了紅包,握住她的手,眉眼間神采誘人。
“我也有東西給你。”他說。
“轟——”
窗外半空,一道煙花炸開,七色光芒散成花。
薑醒低頭,手指上多了個圈圈。
而身邊人,已伸手將她攬進懷,唇在她耳邊留下一個吻,接著溫柔道一句:“薑薑,嫁給我。”
不由記起,那年嘈雜火車上,男孩溫淡的聲音。
他說什麽?
——你到這裏來坐吧。
彼時,大夢將醒。
如今,混沌已過,餘生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