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趕鴨子上架,李郝的婚禮儀式仍是幸福洋溢,令人羨慕。

宣誓時,李郝的聲音很響亮,新娘笑容滿麵,兩人抱在一起時,台下一片喝彩叫好。

秦淼默默坐著,看了一會,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陳恕身上。

她不知他在想什麽。但她確定,他想的不會是她。

他說要在除夕夜求婚。

薑醒會答應嗎?

肯定會的,他這麽好,這世上不隻她一個人知道。

宴廳裏熱鬧非凡,音樂、燈光,主持人的大嗓子,還有身邊同學的笑聲、歡呼聲。

秦淼的心情差到了極點。

時間似乎過得更慢了。

熬到三點多,宴席散了。李郝還要挽留,秦淼連連擺手拒絕,半個小時後總算踏上了歸程。

還是陳恕開車,秦淼心灰意懶地靠在後座,閉著眼睛,全程都沒有說話。陳恕以為她太累,也沒有在意,一路開回南安市,下了高架,問她是回家還是回公司。

秦淼晃了晃神,問:“你要去公司嗎?”

陳恕說:“要回去一趟,還有些事沒做完。”

“那先去公司吧,我剛好拿點東西再回去。”

到了公司,兩人一道上樓去了辦公室。

陳恕沒有耽擱,立刻就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秦淼看了看他,說:“不早了,吃了晚飯再做?”

陳恕沒有抬頭,眼睛望著屏幕,說:“還不餓,我晚點再去吃。”

秦淼沒再說話,道了聲再見,走到門口,她突然又轉過身:“陳恕。”

“怎麽了?”

“你今天說年底求婚?”

“對。”

“那如果順利,打算結婚了是吧。”

“這個還不確定,我要跟薑醒商量。”陳恕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怎麽了?”

“沒什麽。”秦淼笑笑,“我得提前準備份子錢啊。”

陳恕也笑了:“不用了,不收你那份。”

“那可不行?我得封個大的。”秦淼甩甩包,“走了!”

出了門,臉上的笑就僵了,秦淼站了一會,搖搖頭,走去電梯間。

薑醒在家待了兩周後,與薑父的關係緩和了一些,當然,主要是因為她難得表現出乖巧聽話的一麵,每日待在家裏幫著洗洗碗、做做飯,陪兩老看看電視,說話也耐著性子,氣氛好的時候就好好聊天,遇到不喜歡的話題就裝啞巴,隻聽不說。

薑父對薑醒在南安那邊的事情一無所知,薑母回來後一句沒提,深怕薑父一氣之下把局麵弄得更僵,也特地囑咐了薑夢不要說。

十月下旬,薑醒外婆過生日,幾代人聚在一塊兒給老太太慶祝,大人孩子一堆,幾個出嫁的表姐妹也帶著另一半回來了。

這種場合,難免要談到家長裏短,起先氣氛還好,等到後半截,話題轉到婚姻嫁娶的事上,氣氛就變得微妙了。

在場的適婚小輩中,除了薑醒和一個最小的表妹,其他都已成家。她們兩個自然成為長輩關心的對象。

舅媽、小姨和幾位表姐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薑醒全然沒心思聽。

她這兩天胃口有些差,上午吃得很少,這會正覺得餓,一直悶頭吃飯,隻聽那位小表妹跟長輩們虛與委蛇打太極。

薑醒正慶幸有這伶牙俐齒的小表妹幫著擋槍子,沒想到小表妹忽然就撂挑子不幹了,一口大鍋直接甩她頭上:“哎呀,小姨你們就別說我啦,瞧,我這前頭可不還有薑薑姐嘛,啥時等薑薑姐嫁了,你們再來操心我好吧。”

桌上長輩一聽這話,關切的目光一齊落到薑醒頭上。

舅媽瞬間將槍口調轉了方向,“也是啊,薑薑比琳琳大了三四歲吧,今年是29還是30了呀?”

“29。”薑醒抬頭答了一句。

“啊?”小姨轉著眼珠子回憶了一番,“我怎麽記著是30了呢。”

薑醒沒接話,薑母臉皮子有些掛不住了,說:“是29,86年的,虛歲喊30了。”

“那不就是30了嘛,咱們這也不興按周歲算的啊,這要是相對象,都要按30講了。”

小姨說到這裏,舅媽一臉擔憂地說:“薑薑這年紀真不小了呀,”停了一下,換了副語重心長的語氣,“聽舅媽一句勸,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別老揣心裏,還是早些談對象好,再大點真的打著燈籠都難找了。”

大表姐跟著應和:“是啊,薑薑你眼光別太高了,我單位有個男同事剛離婚,年紀也不算大,沒小孩,要不介紹你們認識一下,接觸看看?”

薑母一聽,頓時不舒服了:“這離過婚的,還是算了吧。”

舅媽有點不樂意:“我們阿玉也是好意,離過婚的怎麽了,這不是考慮薑薑的情況嘛,真要講,薑薑當年跟離婚差不多吧。”

這話一出,一桌人都僵了僵,薑父薑母的臉色更是不好看。

薑夢有些生氣,但礙於對方是長輩,不好說什麽,隻在桌子底下拍了拍薑醒的腿,以示無言的支持。

倒是小舅舅聽不下去,開口道:“過去的事就別提了,我們薑薑這麽漂亮,怕什麽?”

“是啊,薑薑好得很,你們別隨便介紹,看人也要挑一挑,要找品性好的小夥子。”外婆突然開口這麽一說,舅媽也不講話了。

小姨見狀趕緊緩和氣氛,道:“媽說得對,這可是薑薑的終身大事,咱們都上點心,我倒認識一個醫生,條件很不錯,人長得也正派,還是單身,我看跟薑薑挺配的,要不……”

“不用麻煩了,”薑醒開口打斷了她,“我已經有男朋友了,對不住,讓大家擔心了。”

話音落下,席上人表情各異。

薑母和薑夢同時驚了驚,不知內情的薑父和眾人一樣,都是一愣。

小姨有些不相信:“啊,什麽時候的事?怎麽都沒聽說啊。”轉頭問薑母,“姐,你怎麽也不說一聲,原來薑薑有對象啊,害得我們瞎著急呢。”

薑母心緒複雜,一口濁氣憋在心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她沒敢看薑父的反應,勉強對眾人笑笑:“我也才曉得,這丫頭平時說話有一茬沒一茬,我都不信,說不準又是拿話搪塞我們。”

其他人還沒開口,小表妹搶先八卦:“薑薑姐,男朋友什麽樣的,帥嗎?有沒有照片?”

薑醒愣了下,搖頭:“沒照片。”年輕時喜歡拍來拍去,現在除了出去工作時拍照,平時都沒這個想法。薑醒也是這時才意識到她手頭連一張陳恕的照片都沒有。

小表妹有些失望:“啊,怎麽連照片都沒有?不是真編出來騙我們的吧。”

她這麽一說,其他人也覺得薑醒說的不像真話。

薑母暗暗鬆了口氣,誰知下一秒這口氣又提上來,隻因薑醒又來了一句:“是真的,他叫陳恕,我媽和我姐都見過。”

她的語氣很認真,薑夢聽得心裏忐忑,但在薑醒的目光看過來時,她還是點了點頭:“薑薑沒說假話,我們上次在南安見過,是個挺好的人。”

薑母沒料到大女兒也跟著應和,頓時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薑父則皺緊了眉頭,一言不發。

礙於是老太太的生日,又有這麽多人在,兩人都忍著,誰也沒有當場發作。

回去的路上,車裏氣壓低得嚇人。

薑夢夫婦倆察覺到了,一直將他們送回家。晚上,薑夢留在家裏沒走。

薑母一氣之下,把隱瞞的一切都坦白了。剛剛緩和的關係又再度破掉。

薑父氣急,大發雷霆,他怎麽也沒想到一家人居然合起來瞞著他一個,更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吃了這麽多虧,薑醒竟然一點長進都沒有。

一個二十四五歲的畢業生?

開什麽玩笑?!

更別提那人還有債務糾紛,害薑醒被綁架!

薑父簡直氣得說不出話,直接叫她分手。

薑醒拒絕,試圖解釋,但薑父臉色發青,摔了薑夢端過去的一杯茶,丟出狠話:“我養你幹什麽來了!這回你再來辦個酒席試試?”

“爸!”薑夢急聲勸,“您能不能聽薑薑好好說?”

“有什麽好說的,我養女兒不是來犯蠢受罪的,”薑父指著薑醒,眼睛發紅,“我今天把話放這,你不分手,要走老路,我攔不住,你去走,我隻當沒養你,將來再被欺負了、拋棄了,過了苦日子,你別往家跑,這個門你走了就別再進來。”

薑母聽得直抹眼淚,“老薑,你別這樣……”

薑父沒理她,徑自進了房間,從床頭櫃裏取了戶口本,走出來摔在薑醒麵前:“把你戶口遷走!”

“老薑,你幹嘛呢!”薑母哭得更厲害。

薑夢也震住:“爸——”

薑醒臉色慘白,怔怔地望著地上暗紅色的小本子。

她慢慢蹲下,將戶口本拾起,卻半天沒站起。

一閉眼,淚珠子滾出來。

夜深了,汽車在馬路上平穩行駛。窗外車輛不多,晚歸的人快步跨過馬路,行色匆匆。

車裏姐妹兩人都沒有說話。

薑夢握著方向盤,偶爾從車內鏡看一下後麵。後座上的薑醒沉默地看著窗外,兩手搭在腿上,右手始終捏著那本戶口本。

太安靜了。

薑夢想說點什麽,但卻不知道怎麽說。

一路行至隨園小區,薑夢一直將車開進地下車庫,決定今晚不走了。

隨園是四年前開發的新小區,靠世紀公園,周邊環境很好,當年是薑父做主訂下了一套三居室,去年年初裝修完,家具電器全都置辦好了,雖然薑父沒說什麽,但家裏人都知道這套房子其實就是為薑醒買的。

晚上吵架時,薑父態度太硬,直接叫薑醒走,罵完就氣呼呼進了臥室,薑母勸不住,偷偷取了鑰匙塞給薑夢,叫她帶薑醒先去隨園住一晚。

薑夢幫薑醒收拾了點東西,就這麽帶她出來了。

隨園都是高層,薑家買的那套在十九層,落地窗正對著世紀公園的月亮湖,視野很好。薑夢一進去就把窗戶都打開了,雖然沒正式住過,但薑母每個月都帶家政阿姨過來打掃一趟,屋裏還挺幹淨。

薑夢正準備去廚房燒點開水,一轉頭,看到薑醒站在門口沒動。

“薑薑,進來啊。”薑夢喊了一聲。

薑醒愣了一下,走進屋,在玄關換了鞋。

這套房子她是第一次來,以前裝修時,她還在外麵跑,薑母給她發過圖片,問過一些意見。現在進來一看,才發現屋裏幾乎都是按照她當時隨口敷衍的“建議”裝的,她說落地窗不錯,就弄了落地窗,她說客廳不要弄實木地板,用啞光的地磚就挺好,最好灰色,結果地磚真的是淺灰色啞光的,連書房的書架都是照她隨手百度下載了發過來的那張照片做的。

薑醒在書房裏坐了一會,薑夢進來了,說:“先洗澡吧,我去趟超市。”

薑醒點了點頭,站起身往外走,經過門口時,薑夢拉了拉她的手,“戶口本先收起來吧,別一直拿著了,回頭等爸不生氣了,還得還回去呢。”

薑醒頓了頓,輕輕點頭。

薑夢看了她一眼,眉心微蹙,“臉怎麽還是白成這樣,洗了澡趕緊歇歇,今天什麽都別想了。”

薑醒應了一聲。

薑夢下樓去對麵的超市買了一些生活用品,經過果蔬區,順便拿了蔬菜、水果,想了想,又去買了點米麵。她知道,照薑父那個脾氣,這回肯定沒那麽容易講和,薑醒恐怕要在這多住幾天。

回去時,薑醒已經洗完了,正在臥室裏鋪被子。

薑夢進去問:“餓不餓?給你煮點麵?”

“不餓。”也沒胃口吃。

薑夢在床邊坐下。

薑醒問:“你不回去沒關係嗎?姐夫一個人……”

薑夢說:“他那麽大個人能有什麽問題?我打過電話了。”

“哦。”

姐妹倆沉默地坐了一會,薑夢歎了口氣,低聲說:“爸媽今晚肯定睡不著了。”

薑醒抿著嘴沒吭聲,她說不出話,也不知道能說什麽。

薑夢又說:“爸真是氣壞了,氣頭上說狠話也正常,當年的事你已經放下了,但對爸媽來說,那一直是他們的心結。”

薑醒低下頭:“可那已經過去了,我根本沒辦法。”

“沒辦法也不行。”薑夢皺了皺眉,“我知道讓你跟陳恕分手肯定是不可能,難道又要跟以前一樣,跟家裏鬧到決裂的地步?”

薑醒一震,抬頭看她,眼睛立刻就紅了。

薑夢心一軟,拍拍她的肩,“好了好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其實這情況跟當年還是不太一樣。你剛開始跟沈泊安那會兒,才十幾歲啊,誰能忍受?爸對沈泊安的敵意那肯定是深不見底,自個的小女兒那麽小就被人拐了,他不恨得牙癢癢?何況他那時還對你抱著期望,哪料到你膽大包天,還敢偷改誌願,他能輕易接受才怪?”

說到這裏,薑夢搖搖頭,“這也就算了,木已成舟,爸媽也沒辦法,偏偏你上了大學還一直跟爸強著來,我勸你都來不及,我早就說過,這事兒是你們自己弄壞的,如果好好地處理,用得著搞酒席那一出?那會沈泊安除了年紀比你大點,其他條件也沒得挑,如果你態度軟點兒,沈泊安再擺個‘認罪’的姿態,你們倆有點耐心,到爸麵前好好表示,後麵哪可能鬧成那樣?”

一番話說得薑醒無言以對。

末了,薑夢總結道:“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直接意義,但得吸取教訓,你跟沈泊安掰了,好好的小姑娘跟在人家身邊耗了那麽多年,最後還被人這樣欺負了,爸嘴上不說,心裏一定又憤怒又心疼,肯定更後悔當年沒拚命把你們拆開,他那口氣一直梗在那,所以這次才炸成這樣,仔細想想,陳恕也算被沈泊安給連累了,爸對你很失望,也不信任你的眼光。所以我說啊,這回你可別再走反了路。”

薑醒點點頭:“我知道。”頓了頓,加一句,“我跟爸認錯,再跟他好好說。”

總算說通了。薑夢鬆了口氣,溫聲安撫道:“行了,慢慢來,我也會幫你,等爸氣過了,我再讓你姐夫約爸釣魚去,到時讓他也說說。”

薑醒眼一熱,小聲說:“謝謝姐。”

“客氣什麽。”薑夢站起來,“趕緊休息,這臉都白得不能看了。”

走了兩步,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還有陳恕,等過陣子你讓他來一趟,我們再怎麽說好話也得讓爸見到人不是?”

薑醒點頭:“嗯。”

門關上了,薑夢去了浴室。

房間裏頓時靜下來。

薑醒坐了一會,爬到**躺下,眼睛望著雪白的房頂。

這張床很柔軟,她的身體陷在裏麵。

光線太亮了,薑醒拿手蓋著眼睛,隱約記起好久以前的零碎片段——

“媽,床太硬了,再給我墊一床褥子,我喜歡軟的!”

“軟的有什麽好,睡出軟骨頭!”

“軟的舒服,硬床睡不著……”

“……好了好了,薑薑喜歡,你就給她鋪上。”

最後一句,是男人的聲音,是她爸。

薑醒揉了揉眼睛,手掌一片濕。

薑醒很少哭,今晚情緒卻一再崩掉,眼淚擦掉又落。

包裏的手機卻在這時震起來。

怔怔地躺了一會,直到鈴聲快歇了,薑醒吸了吸鼻子,起身從包裏取出手機。

接通了電話,聽到熟悉的聲音,開頭仍是同樣的一句,他喊她的名字。

陳恕似乎是剛回去,還沒有上樓,薑醒從電話裏聽到很清楚的狗叫聲,應該是小區樓底下那隻大狗。

薑醒沒有作聲,陳恕又喊了一聲。

“嗯,我在聽。”薑醒清了清嗓子,“你回家了?”

“回了。”陳恕皺了皺眉,在樓道裏停下,靠著牆根她說話,“薑薑你感冒了麽,聲音不對。”

“哦,沒有。”薑醒道,“今天睡多了,剛醒來,你怎麽樣?”

陳恕放了心,說:“我很好。”遲疑了一下,又道,“薑薑,我有事跟你商量。”

“什麽事?”

“我後天出差去香港,下周五那邊事情應該會結束,回程票我買到你那裏的,行麽?”

薑醒微愣了下,聽見陳恕又說:“我想來看看你。”

“……下周五?”

“嗯。”陳恕頓了頓,語聲微低,“如果方便,我也想拜訪叔叔阿姨。”

話說完,半晌沒聽到回應,陳恕喚:“薑薑?”

“我聽到了。”

“……不方便麽?”

“沒有。”薑醒抹了一下臉,輕聲說,“沒有不方便,你來吧。”

“真的?”

“嗯。”

“那好。”陳恕挺高興,“我提前訂票。”

談好了正事,兩人又隨便聊了幾句。薑醒看了看時間,說:“你快休息吧。”

“好,”陳恕說,“薑薑,你等我來。”

“嗯,等你。”

薑醒在隨園住了兩天,期間薑母來了一趟。大約是因為薑父這回說得太狠了,薑母顧不上責怪女兒,反倒怕她想不開,擔心到時父女倆又杠上。

薑母講了講家裏的情況,又好言好語地安慰薑醒,勸她千萬別把那些狠話當真,先在這裏住著。

這期間,薑母一句也沒提陳恕,最後給薑醒做了頓飯才離開。

到了第三天,薑醒去了區圖書館。薑父以前在市文化館工作,後來動了手術,身體差了,才申請調到圖書館,市裏給安排了個副館長的閑職,不用每天去,但薑父一板一眼慣了,隻要是工作日從不在家裏待,哪怕什麽事都沒有也要去館裏坐著。

薑醒是中午到的,直接刷身份證進去了,就坐在一樓的大廳裏等著。

到一點多,看到了薑父的身影。

薑醒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喊了一聲“爸”。

薑父沒料到她突然出現,愣了一下,緊接著扭頭就走。

“爸——”薑醒一路跟上去。

到了大門口,就見薑父跟一個老同事一道往街對麵的餐廳走去。

薑醒沒轍,站了一會,隻好先回去了。

後麵幾天都是這樣,薑父看到她,就像沒看到一樣,不是跟別人一道去吃午飯,就是直接回辦公室,她追到門口,他就把門關上。

就像此刻,他眼看著薑醒站在大門口,還是目不斜視地跟人一道去了馬路對麵的茶室。

薑醒覺得沮喪。也許不隻是沮喪,還有一些別的情緒。

她獨自站在路邊,不知該回去,還是繼續等著。

薑父和老同事坐在茶室二樓窗邊喝茶。

“看這天,等下有場大雨啊。”

薑父聽見同事這話,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空確實灰蒙蒙的一片。

他視線轉回來,低頭喝茶,幾秒後,聽到同事說:“哎,還真下了。”

薑父手一頓,站起身,貼著窗戶往下看。

對麵路牙邊,那蠢丫頭還站在那。

雨點由疏轉密,不一會地麵就濕了,薑醒跑到不遠處的公交站躲雨。

眼看天色昏茫,雨幕漸厚,一時半會停不了,薑醒往裏站了一點,但仍有雨水飄到臉上。

她覺得有些冷,頭暈,肚子也不太舒服。這感覺,應該是例假快來了,她從來不記日子,隱約覺得這次好像遲了好久。

遠遠看到有出租車開來,薑醒招了招手,誰知車沒到近前,就被別人截了。

後麵來的幾輛出租都是滿客狀態,公交車又遲遲不見蹤影。

等了一會,薑醒放下手臂,默默靠在廣告牌上。

這場突然來臨的大雨令她從複雜的情緒中抽離,慢慢平靜下來,她決定先不回去,再等等。不管怎樣,總得說上一句話。

薑醒這麽想的時候,茶樓裏的薑父還在窗邊站著。看了半分鍾,他坐回去喝茶,同事還在感歎雨下得大,說什麽“一場秋雨一場涼”之類的。

薑父無心聽,茶喝到一半,又站起來往外看,隔著雨霧還能看見薑醒站在公交站。

大雨下了快一個小時才轉小,淅淅瀝瀝了一陣,終於歇了。

薑醒又去圖書館門口等著。

過了幾分鍾,看到兩個人從茶樓裏走出來。

等人快到近前,薑醒走下台階,湊過去喊了一聲“爸”。

薑父沒正眼看她,倒是旁邊的老同事驚訝地看了看,問道,“咦,你閨女啊?”

薑父沒吭聲,薑醒嘴快地說道:“叔叔好。我找我爸講幾句話。”

“哦哦,那好,老薑,我先進去了!”

老同事一走,薑父的臉色就沉了,邁著大步要走。

薑醒急忙說:“爸,你聽我說幾句話。”

薑父一言不發地踏上台階。

薑醒追上去,跟在後頭低聲說了一句:“我知道錯了。”

薑父微頓了一下,聽見身後小女兒的聲音更低了——

“爸,你別不理我,行麽。”

薑父隻停留了幾秒,沒聽見她再開口,便又往上走。薑醒一急,一下跨了兩級台階,匆忙伸手,像小時候一樣牽住他外套的衣角。

“爸……”這一聲微微哽咽,帶了哭腔。

薑父心一扯,步子邁不動了。

他回過頭,看見薑醒一張臉蒼白,不由皺了皺眉。

薑醒見他不走了,立刻說:“以前是我做錯了,是我不懂事,我不應該自作主張。”

薑父仍舊冷著臉,聽她說完後,語氣嚴厲地問:“知道錯了還不改?叫你跟人分手,你聽不聽話?”

薑醒臉一僵,搖頭:“爸,他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法跟他分手,我……”

“那你認什麽錯?”薑父火氣上頭,怒氣衝衝地打斷了她,也沒在意衣角還被她拽著,轉身就走。

他走得又快又突然,薑醒本來就沒多少力氣,這下更沒有準備,被帶得往前一栽,跌到台階上。

薑父一回頭,見薑醒跌倒,驚得一愣,再看到她捂著肚子,臉色慘白,頓時心一慌,什麽都顧不上了,兩步跑下來:“薑薑!”

薑醒頭暈目眩,疼得說不出話,隻看到他跑來。

“爸……”她眼前發黑,張了張嘴,聲音在嗓子眼轉了轉,人就沒了意識。

薑夢和薑母匆匆趕到醫院,看到一個人蹲在急救室外。

“爸!”薑夢急步跑過去,“薑薑怎麽樣了?”

薑父站了起來,他的臉色很糟,一雙眼睛通紅,半天也沒開口。

薑母一看他這樣,急得眼淚直掉:“老薑,女兒到底怎麽了,好好的怎麽到醫院來了,你倒是說呀。”說著,又想起上回薑醒受傷的情況,頓時更慌,“是不是還是上次的傷又不好了?”

“媽,你先別哭了!”薑夢也急躁起來,“爸,你快說,薑薑怎麽了?”

薑父握緊拳,悶聲說:“流產了,大出血。”

母女倆一時間都震住了。

薑母愣愣地看著他,有些反應不過來,“……流產,怎麽會流產?”

薑夢也怔了一會,一時難以消化這個信息。她根本不知道薑醒懷孕了。

“媽,你知道麽?”薑夢皺著眉問。

薑母從最初的震驚中緩了過來,擔憂占據了上峰。她搖搖頭,訥訥地抹眼淚:“薑薑沒說過啊,怎麽會這樣……”

懷孕了?還流產了?!

怎麽會呢?

薑母心裏發慌。

手術做完,薑醒被送進了病房。

得知情況穩定了,一家人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一點。

薑醒一直睡著。後來迷迷糊糊醒了一會,意識不清地喊了一聲“爸”,又睡過去。

到傍晚,病房裏突然響起了手機鈴聲。

薑夢從薑醒的風衣口袋裏找到手機,看到是陳恕打來的,便出去接了電話,把薑醒的情況通知了他。

薑醒真正醒來,已經是夜裏八點多。

薑母和薑夢都在,兩人急急忙忙忙問她感覺怎麽樣,還痛不痛。

薑醒愣了片刻,慢慢記起發生的事,本能地伸手,想摸摸肚子。

薑母心一酸,又落淚。

“媽?”薑醒臉色蒼白,眉蹙了蹙,“我懷孕了,是麽?”

薑母不知怎麽回答她,抹了抹眼淚,直搖頭。

“……沒了?”薑醒的視線移到薑夢臉上,眼神並不確定。

薑夢看了她一會,輕輕點頭。

薑醒的目光怔了怔,薑夢還想再說幾句,卻見薑醒閉上了眼睛,緊抿的兩片唇更白了。

薑母心疼不已,已沒有心思去追究或責備什麽,哄小孩一般地安慰她:“沒事了啊,薑薑,都沒事了。”

薑夢也安慰道:“別想太多,你再睡會兒。”

薑醒卻睜開眼,問:“我爸呢。”

薑夢微微一頓,說:“在外麵。”停了下,看著薑醒,低聲說道,“他也嚇壞了。”

“還不都是他,”提起這個,薑母又氣又心疼,“我早說他那個臭脾氣要不得,遲早要鬧出事,這回倒好,害得薑薑……”

話沒說下去,眼睛又紅了。

薑夢看不下去,勸道:“好了,媽,你去外麵看看爸怎麽樣了,讓薑薑安靜一會。”

薑母也不知再說什麽好,抹了抹眼睛,出去了。

病房裏靜下來。

薑夢說:“養好身體吧,以後還會有的。”

停了一下,她聲音放得更輕:“爸……爸他很自責,我看得出來。”

“……不關他的事。”薑醒說,“我根本不知道。”一點兒也不知道。

明明有很多症狀,她全都忽視了,還以為是之前的腦震**反應。

都是她自己疏忽了。

因為大出血,薑醒身體很虛弱,晚上喝了幾口紅豆粥,又睡了。

再醒來,天已經亮了。窗簾遮住了光線,病房裏有些陰暗。

薑醒睜開眼,剛動了一下,手就被握住了。

“薑薑。”

這聲音入耳,薑醒驀地怔住。

“醒了?”陳恕湊近,摸了摸她的臉,“有沒有哪裏難受?肚子疼不疼?”

薑醒定定地看著麵前的人,過了幾秒,唇瓣動了動:“開燈……”

陳恕開了燈。

光線驟亮,麵前的一切都清晰了。

薑醒眉心微蹙,緊盯著他,“你……”

“我在這。”陳恕笑了笑,憔悴的臉龐因這笑容多了幾分生氣,滿眼血絲似乎也沒那麽嚇人了。

薑醒鼻頭發酸,喊一聲“陳恕”,眼眶就濕了,“你怎麽在,你、你什麽時候來的……”

“昨晚到的,你睡著了。”

他低下頭,拿拇指幫她撫掉眼淚,在她眼角輕輕吻了一下。

薑醒愣愣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她握緊他的手。

“陳恕。”

“嗯?”

“我們本來有一個孩子,現在沒了。”

陳恕一滯,低聲應:“……嗯。”

“對不……”

唇被男人的手指蓋住。

他俯首貼近,換唇瓣堵她的致歉。

薑醒那句對不起最終沒有說完整。陳恕的唇溫熱柔軟,將她的聲音和思緒一道奪走。他的親吻體貼溫柔,怕她喘不了氣,親一會就退開,等她換了氣,再繼續。

這樣親密片刻,薑醒沒話說了,微白的唇瓣多了血色,看上去精神也像好了一點。

陳恕攥住她一隻手,安靜地看了一會。

“喝點水,好麽?”他問。

薑醒腦袋點了一下,眼睛還望著他的臉。

陳恕起身倒了水過來,喂她喝了幾口,放下杯子坐回來,薑醒主動拉住他。

陳恕反握住她的手,放在手心搓了搓,問:“餓了麽,去給你買點粥喝?”

薑醒搖搖頭:“還不餓,我媽會給我帶粥來。”頓了下,問,“你呢,你餓嗎,昨晚吃過沒有。”

“吃過,還飽著。”

薑醒不大相信這話,問:“幾點了?”

“六點半。”

薑醒說:“那你先去吃早飯吧,醫院裏有食堂的。”

“還不餓,晚點再吃。”

薑醒沒有再勸,沉默了一會,說:“從香港過來的?”

陳恕點頭。

“工作沒做完吧?”

“差不多了,一點掃尾工作同事會幫忙的。”

薑醒抿了抿唇,目光晃了一下:“昨天……我姐告訴你的麽?”

“嗯。”

“……你嚇到了吧。”

陳恕一怔,唇角微垂,半晌點了點頭。

確實嚇壞了。

昨天打電話,原本是想問她有沒有想帶的東西,因為開會前閑聊時聽到同去的同事抱怨要給好幾個女同學代購,說人家發過來的化妝品牌子千奇百怪、聞所未聞,恐怕要花一整天去找貨。

陳恕就想到了薑醒,卻怎麽也沒想到會得到那樣的消息。

等航班的幾個小時最難熬。還好飛機沒有延誤,到了機場也順利找到車,他匆匆趕到這裏,她正在熟睡。

陳恕慶幸她在睡著,否則他不知第一句話要同她說什麽。

那時他的狀態實在糟糕,半天沒法鎮定,看她伶仃躺在被子裏,臉白得幾乎透明,他不知自己是什麽心情。在她身邊待了整夜,到天亮才漸漸緩過來。

他也記起了是哪一次。

九月他們隻有那一晚在一起。偏偏這段時間對她疏於照顧,如果一直在她身邊,一定早就察覺,也不至於發生這種意外。

陳恕覺得,他似乎三番兩次都害她吃苦頭。

所以她道歉時,他最難受。

陳恕沉默了一會。薑醒也沒有說話,她想象得到,昨天他是怎麽著急地放下工作跑來這裏。

薑醒將另一隻手蓋在陳恕的手背上。

他抬起眼,薑醒對他笑了笑。

這時,有人推開了病房的門。

陳恕回過頭,看到來人,立刻站起身,喊:“阿姨。”

薑母愣了愣,有點反應不過來。

這時,薑夢進了門,張口招呼道:“陳恕,薑薑怎麽樣了?”

“已經醒了。”

薑夢走過來,直接無視了薑母既詫異又埋怨的眼神,徑自走到床邊,“薑薑?”

“姐。”

“好點了?”薑夢問話時對她眨了眨眼。

薑醒立刻就領會了她的意思,嗯了一聲。

薑夢轉身對陳恕說:“你熬了整晚,也辛苦了,去洗個臉吃點東西吧。”說完從包裏取出袋子遞給他。裏麵是準備好的洗漱用品。

“謝謝。”

陳恕很感激,既是謝她的好意,也是謝她昨天及時通知了他。

陳恕的視線又回到薑醒臉上。

薑醒朝他笑,“去吧,但要很快回來。”

陳恕上前,礙於有人在,僅是克製地捏了下她的手讓她安心,“好,我馬上回來。”

薑母看在眼裏,心中不大舒服,但現在是特殊時期,她顧著薑醒,隻能裝作沒看見。難得看到薑醒笑得這樣輕鬆,她難過又心疼,還有些說不出的滋味,覺得好像她們對薑醒再好,也沒有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出現來得管用,他來了,她的小女兒才像活了似的,眼睛裏都不一樣了。

這麽想著,就一句狠話也說不出口了。

陳恕走到薑母身邊,低頭說:“阿姨,那我先出去了。”

薑母心情正複雜,沒心思追究別的,但也沒應聲,直接走去床邊看薑醒。

等陳恕出去了,薑夢才說:“昨晚許衡送你跟爸走了,小陳才來的,昨晚有他陪著薑薑,我就回去了。”

薑母抬頭瞪了她一眼,仍然不滿:“早上打電話你不說,剛剛在樓下也不提,就是故意的吧。”

薑夢無奈地笑著:“是是是,不是怕被罵麽。”

薑母白了她一眼,低頭擰開保溫桶,轉頭換了語氣跟薑醒說話,“吃紅棗粥,補補血,晚上給你燉魚湯喝。”

薑醒有點驚訝她居然沒有生氣,立刻乖巧地點頭,“謝謝媽。”

薑母哼了一聲,有點不高興的樣子,“跟你媽倒客氣。”

對別人家的小夥子就親密得很,果然女大不中留了。

想到這裏,薑母自己先愣了一下,有點悲傷了:女兒確實大了,看起來又那麽喜歡那個小陳,恐怕想留也留不住了。

可是那個小陳……

薑母心裏嘖了一聲,想起薑醒流產,頓時又給陳恕扣了好幾分,心裏的天平又歪了。短短幾秒鍾,薑母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幾變,顯得十分糾結。

薑醒看著她的臉色,挑好話說:“媽,讓你太辛苦了,我不好意思。”

“你總吃苦受罪的,我不辛苦才怪。”薑母扶她起來,坐床邊喂她喝粥,一邊喂,一邊想心事,幾次欲言又止,糾結了一會,最後還是皺著眉說出口,“姑娘家要曉得保護自己,男人太年輕了就是不會考慮後果,左右吃苦頭的又不是他們。”

薑醒愣了下才聽懂,立刻說:“媽,這跟他沒關係,每次都是我……”

說到這裏,蒼白的臉立刻紅了,在陳恕麵前她一貫厚臉皮,但當著母親和姐姐的麵說起這事還是很窘迫的。

薑醒的聲音低下來,頂著一張快熟掉的臉,嚅著唇說:“是真的……”

薑夢在一旁聽得也尷尬,咳了一聲,道:“媽,這是意外,薑薑不是小孩子了,點到為止,啊。”

薑母嘀咕了兩句,不說了。

陳恕果然很快就回來了。

薑夢帶薑母走了,中午再來送飯,發現薑父來了,坐在走廊裏,手撐著膝蓋,跟昨天一樣的姿勢。

薑夢愣了一下,走過去。

“爸——”

薑父抬起頭,薑夢看到他很憔悴,眼窩陷了進去,好像更老了一些。

薑夢頓時有點心酸:“媽說你去了館裏,你沒去麽?”

“上午去了。”薑父悶悶地說完這句,頭微微垂下。

他頭頂的白發好像也多了。

“午飯吃過沒?”薑夢又問。

薑父應了聲“嗯”。

薑夢猶豫了一會,說:“不進去看看薑薑嗎?她比昨天好多了。”頓了一下,輕聲說,“小陳……嗯,就是薑薑的男朋友,昨晚來了,在陪著她。”

見他沒有吭聲,薑夢猜他應該已經從小窗口看到了,也可能是陳恕出來過,他們已經見過麵。

薑夢不知他在想什麽,等了片刻,說:“那我先把飯送進去。”

走到門口,又回頭道,“爸,其實薑薑根本就沒有怪你。”

說完推門走進了病房。

薑夢給薑醒帶了豬肝粥,除此之外,還有一份飯菜。

薑夢把保溫桶拿出來,打開。陳恕說:“我來吧。”

薑夢指指袋子裏的飯盒,“那飯是你的,先吃吧。”接著望向薑醒,說,“媽做的。”

薑醒怔了怔,然後就笑了,對陳恕說:“我媽做菜不錯的。”

陳恕好像也沒有想到有這待遇,一時有點受寵若驚,立刻同薑夢道謝,打開飯盒蓋子,飯菜香味誘人。他轉頭看薑醒,眼眸晶亮。

薑醒笑著催促,“快點吃。”

薑醒胃口比早上好,吃完午飯精神更好了一些。

陳恕把保溫桶和飯盒都收好,薑夢在床邊同薑醒說話,聊了幾句,低聲說:“爸還在外麵坐著。”

薑醒和陳恕同時頓了一下。

“還沒走麽?”薑醒蹙了蹙眉。

陳恕走過來說:“叔叔來了挺久了,我去喊過,但他好像不願意進來。”頓了下,看向薑醒,“薑薑,我再出去看看。”

他往外走,被薑醒叫住。

“別去了,他不會理你。”

薑夢也認同,“他大概還不知道怎麽麵對薑薑吧,也好,讓他改改這牛脾氣。”

“到兩點半,他就會走了。”薑醒說。

兩點午休結束,圖書館開門,就是上班的時間了。

但薑醒預料錯了,到了要上班的時間,薑父也沒有走,他在外麵坐了一下午。

薑醒睡了一覺,醒來已經是傍晚,迷蒙中睜眼,床邊站著一個人。

她以為是陳恕,喊了一聲,沒得到回應,卻見那身影往外走。

她揉了揉眼,看清了,神思驟明,張口喊——

“爸。”

她撐著手肘想坐起來,手臂一動,扯到了輸液架。剛一晃眼,就見那身影已經到床邊。

“爸。”薑醒又叫了一聲。

薑父穩穩扶著輸液架,看了看她的手背,心才落下來。

“……你睡覺。”他絞著眉,僵硬地說了一句。

“我已經睡好了。”薑醒說。

薑父看了看她,又想起那天她摔倒的樣子,白慘慘的臉,就那麽昏過去了。

就像四歲那次從他自行車後座上栽下去,撞到了頭,怎麽都叫不醒。

薑父的臉色又難看起來。他拿手搓了把臉,聽見薑醒說:“我沒事了,爸,你別擔心。”

薑父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再往外走。

薑醒正準備叫他坐一會,陳恕就進來了,身後跟著個小護士。

看到薑父在裏麵,陳恕有些驚訝,剛喊了聲“叔叔”,身後的小護士就快步過來,將手裏的體溫計遞到床邊,“病人發燒了是嗎?先量量體溫!”

“發燒?”薑醒懵愣地看向陳恕,“沒有吧。”

陳恕解釋:“我摸額頭,感覺有點熱,量一下。”

薑醒隻好聽話,量完後,護士一看,說:“正常,沒發燒,嚇我一大跳。”轉頭告訴陳恕,“行了,情況挺好,家屬也別太緊張了,讓病人多休息,出院後補補身體,沒大事。”

陳恕有點不放心,又俯身摸了摸薑醒額頭,說:“能不能再量一次,我還是感覺有點燙。”

護士雖然嫌他磨嘰,但還算敬業,探手試了一下薑醒的額溫,安撫道:“真沒事,這溫度是正常的,大概是你穿太少了,手涼吧,趕緊多穿件衣服。”

陳恕:“……”

薑醒失笑,對護士道了謝。

小護士走後,陳恕問薑醒:“沒有不舒服?”

薑醒搖搖頭。

陳恕心放下了一點,看到薑父還站在那,便把椅子拿到他身邊,“叔叔,您坐吧。”

薑父看了他一眼,沒有應聲,目光挪回薑醒臉上。

“爸,你坐。”薑醒也說了一句。

薑父含糊地嗯了一聲,隔了幾秒,到底是坐了下來。

陳恕倒了一杯水端過來:“叔叔,您喝水。”

薑醒看了看父親的臉色,怕他不接,讓陳恕難堪,跟著說:“爸,你喝口水吧。”

她的眼神小心翼翼,薑父看得心悶。

“先放著。”

語氣冷冷淡淡,卻也不是明顯的拒絕,薑醒鬆了口氣,看了看陳恕,眼裏有些喜色。

陳恕朝她一笑。

兩人的眼神互動雖然不明顯,但也很難忽略。

薑父皺著眉,隻當看不到。

不多時,薑母和薑夢一道送晚飯來,看到病房裏的情景,不由一愣。

陳恕已經走過去,接過薑夢手裏的袋子,又特地對薑母道謝:“阿姨,謝謝您給我做飯,很好吃。”

他態度誠懇,話也好聽,薑母抹不開麵子,應了一聲,抬頭,跟薑父的目光對上。

老夫妻倆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複雜的表情,為難、無奈……還有,隱約的鬆動。

薑醒在醫院住了五天,醫生建議回家休養。

陳恕請了半個月的假留在這邊。薑醒勸不住,隻能隨他。薑醒聽從薑夢的建議,沒有回家,仍然去了隨園小區,那邊陳恕也方便住。

一周下來,薑父薑母對陳恕的態度有些詭異,叫人摸不清,說客氣,肯定不算,但也沒有多糟糕,他們甚至沒有阻攔陳恕留在隨園照顧薑醒。

在醫院,他們都看到了,這個年輕人的確把薑醒照顧得很好。他似乎跟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不太一樣,做事細心認真,好像怎麽都挑不出錯。

薑醒出院住到隨園之後,薑母就更加閑了,煲湯熬粥、洗衣做飯的事陳恕一手辦了。在他們過去看望薑醒時,陳恕會做好一桌菜留他們吃飯。

吃了幾回,薑母覺得一個男孩子廚藝好成這樣,也是有點奇怪。

陳恕在江城一共待了二十天,兩個周末假期,加上十六天的事假。

薑醒身體虛弱,修養的這些天仍然是睡得多,起得少,她沒有出過門,對很多事也並非完全清楚。

隻是漸漸地發現,父母對陳恕的態度好像有了一些改變。

比如,薑母偶爾會問她:“小陳請了這麽久的假,公司那邊不會開除他吧。”甚至有一次催促她勸陳恕早點回去,別把飯碗給丟了。

而薑父,雖然沒有說過什麽,但有一次陳恕喊他時,薑醒聽到他應聲了。

她不確定這是不是代表他們已經接受了陳恕。

陳恕離開江城的前一天,薑醒午睡醒來,發現陳恕沒在房間,她起身想去外麵找他,在門邊聽到客廳裏的說話聲。

都是熟悉的聲音,一聽就認出來了,一個是她爸,一個是陳恕。

薑醒很驚訝他們居然會聊起來。

她沒有走出去,輕輕將門開了一條縫,聽見她爸的聲音:“這事,你怎麽打算?”

薑醒疑惑,覺得有些奇怪,不知他指的是什麽事,為什麽問陳恕怎麽打算?

她靠在門邊,仔細聽著,想看陳恕說什麽。

可是陳恕並沒有立即回答,確切地說,是薑父沒有給陳恕立刻回答的機會,他問完話,緊接著又說了一句:“薑薑這些年,吃了很多苦,她以前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陳恕嗯了一聲。

“你知道就好。”薑父略微停頓了一下,又將話說下去,“你這個年紀,跟她一比,確實小了。你有沒有認真想過以後,你要跟她在一起,總歸要有打算,不說別的,你家裏父母要同意吧?如果你父母有意見,以後薑薑也要受委屈,這事你跟家裏說過沒有,你父母怎麽個態度?”

薑醒沒有想到他問的會是這些,有些意外,又有些高興。她爸能鬆口說出這樣的話,已經是很大的讓步。隻要陳恕的表現過得去,他應該不會為難。

薑醒鬆了口氣,然而下一瞬,這口氣卻因為陳恕的回答在她喉嚨裏滯住。

“叔叔,我沒有父母。”陳恕這樣說。

驚怔的不隻有薑醒,薑父似乎也沒有想到,頓了兩秒才緩了緩語氣,問:“他們……都不在了?”

陳恕搖搖頭,解釋給他聽:“我沒有見過父母,不知道他們是誰,鎮上有人說看到他們把我丟在巷子裏,是大伯把我帶回去的,但我大伯說他也不知道。”頓了一下,解釋,“大伯是收養我的人,他讓我喊大伯。”

薑父聽完一時怔愣,這種遺棄孩子的事在他們那一代有不少,但丟的大多是女孩,而且這些年已經很少見了,沒想到陳恕竟是這遭遇。

薑父沉默了半晌才繼續開口:“……從小就跟大伯一起過的?”

陳恕點頭。

“家裏隻有你們兩個人?”

“嗯。”

應完這一聲,陳恕低下頭,眉微蹙:“……現在是我一個人,我大伯已經去世了。”

客廳裏靜下來。

薑父摸出一根煙,點上。

過了一兩分鍾,薑父說:“……你讀到研究生?”

陳恕嗯了一聲。

薑父點點頭,道了一句:“挺不容易。”停了會,問,“還欠著債?”

陳恕一頓,緊接著點頭:“是的。”

“讀書時借的債?學費?”

“不是,”陳恕低聲說,“我大伯生了病,治病用的。”

薑父微微凝目,把抽了半截的煙摁到煙灰缸裏,說:“還欠多少?”

“十二萬。”陳恕回答完,看著他說,“叔叔,我知道我現在經濟上不好,但請您相信我,我不會讓薑薑受苦的。這筆債我明年上半年就能還清。到明年初,我就能轉正,而且,明年我也能考一建了,如果順利,收入也會增加,我已經想好,如果薑薑願意,我想明年和她先領證,至於婚禮……”

“我也會盡快,隻是我現在不能跟您保證多久能在南安買房,但我會想辦法縮短這個時間。”

“……在南安買房?”薑父微微搖頭,“你才剛畢業,對你提這個要求那是難為人,我跟你說這個,本意也不是難為你。薑薑的性子,我就是真這麽做,也是沒用。”

琢磨了一下,他繼續說,“看得出來,你是考慮過了。經濟上的問題,並不是多嚴重,你這個年紀,不是用這個衡量你的時候,如果真有困難,我們還能幫著,我最擔心的也不是這個,有幾句話,我說在這,你先聽著。”

陳恕認真道:“您說。”

薑父說:“薑薑比你大了近五歲,她現在看著還很年輕,也好看,而你剛從學校裏出來,接觸的人也不多,我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你這種感情……老實講,我並不是很放心。薑薑又重情……”

講到這,薑父皺了皺眉,沒有再往下說。

但陳恕已經聽懂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他想了一下,說,“我對薑薑的心意,我不知怎樣讓您確信。這種感覺,很難準確地說給別人聽,我也沒有喜歡過其他人,沒法對比,但我自己……

“我自己很清楚……”他目光微斂,緩緩說,“跟薑薑在一起,讓我覺得,好像所有的不好都變好了。”

客廳裏又安靜了一會,薑父沒有再問,陳恕也沒有再說。

臥室的門輕輕合上了。一線亮光被隔絕在外。

昏黯的房間裏,薑醒蹲在牆邊,一隻手掌蓋著臉。

有淚水從指縫裏滑下,到了嘴邊。

她用手一抹,慢慢站起來,靠著牆,眼眶裏重新又濕了。然而,她卻想笑。

好像所有的不好都變好了。

不知如何表達的心情,在外麵那個男人說起這句話時,已經找到了最好的注釋。

所有的不好都變好了。

的確,遇見他後,所有過往都是雲煙。

薑醒不知道外麵的談話是什麽時候結束的,她回到**繼續躺著,靜靜地想了一會。

陳恕的身世,他以前過的日子……

即使已經過去,乍然聽到,仍然令人難受。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開了,陳恕走了進來。

他不知薑醒已經醒來,猶豫著要不要喊她。三點多了,鍋裏煲的湯已經好了,現在喝是最好的。而且,午睡過長也不好,晚上她可能會睡不著。

在床邊站了一會,陳恕走過去將窗簾拉開了,又回到床邊拍拍薑醒的胳膊,喊了兩聲,不見她有反應,隻好湊近,輕輕將她側躺的身體扳過來,打算揉她軟乎乎的臉,然而視線移過去,手卻頓住了。

薑醒睜著眼睛,眸子裏一片水光,眼尾通紅。

陳恕立刻靠近,盯著她的臉,“怎麽了?哪裏不舒服?”他伸手給她抹淚,眼睛在她身上來回看了一遍,微微皺眉,“薑薑,說話。”

薑醒沒有說話,伸手摟住他脖子,臉貼著他。

“上來。”她輕輕說。

陳恕一愣,低聲說:“我脫衣服。”

“不用脫,上來吧。”

陳恕依著她,躺上床,將她摟進懷裏。

“你怎麽了?”

“沒什麽。”她甕甕說了一句,“醒來沒看到你。”

陳恕驚訝,並不是很相信:“我就在外麵,別說假話,你為什麽哭?”

“我做了噩夢。”薑醒說。

“什麽夢?嚇人的?”

薑醒嗯了一聲,“記不清了。”

陳恕摸摸她的臉,低聲安慰:“隻是夢,不要想它就好了。”

“嗯。”薑醒沉默了一會,說,“明天我送你。”

“不用,你歇著,我自己走就行了。”陳恕說完,想起了什麽,又道,“薑薑,叔叔說讓我們明天中午回家吃飯。”

薑醒愣了下,裝作不明白的樣子,“我爸?什麽時候說的。”

“剛剛來過,你睡著,他待了一會就走了。”

“哦。”薑醒說,“他怎麽這麽好了?看來你表現很不錯,得給你獎勵。”

陳恕笑,“給什麽獎勵?”

薑醒從他懷裏鑽出來,撐著手肘坐起,俯身低頭,對著他嘴巴親。

陳恕全都笑納,含著她唇瓣,糾纏許久。

他的氣息逐漸重了。

薑醒還要繼續。

陳恕捧著她的臉,側頭躲開。

“怎麽了……你喘不了氣了?”薑醒又要趴過來。

“別、別動了……”陳恕匆忙說。

但已經晚了,薑醒已經趴到他身上,一瞬間就感覺到了他身體的變化。

她笑起來,貼著他下巴說,“哦,原來是這個。”

陳恕無奈地哄勸:“下來好不好?”

“不。”

“下來吧。”

“不想下來。”

陳恕沒轍,低聲懇求:“薑薑,別鬧了,現在不能碰你。”

“我知道。”薑醒慢慢摸他的喉結,輕聲說,“沒關係,反正我能碰你。”

她說完,手就摸下去了。

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樣,隻要薑醒打定了主意,再怎麽哄她也沒有用。

她決定了要犒賞他,陳恕便隻有受著的份兒。

雖然很久沒有碰他,略有些生疏,但她態度認真,沒一會就上了正軌。

她費勁花樣討好,看他皺眉喘息,不能自已,她滿足又欣慰。

原本陳恕是來喊她起床,現在倒好,下午的最後一點時光全都耗在**了。

等她折騰完畢,陳恕已經一頭的汗水。

薑醒也挺累,躺在他身邊,望著他的臉龐。

陳恕手掌一抬,將她的腦袋摟到肩窩,好一瞬,兩人都沒有說話,屋裏安靜,卻不覺得悶。

薑醒聽到陳恕的呼吸漸漸穩了下來。

“你覺得怎麽樣?”她輕聲問。

“……”

她的直接讓人頭疼,陳恕閉著嘴,打算讓這個問題自行湮滅。

顯然,薑醒不想讓他得逞。她沒有遲疑地又問了一遍:“你覺得還好嗎?我是不是太用力?”

陳恕:“……”

沒辦法躲過去,他坐起身,伸手將她抱起:“去洗澡。”

哪料到了衛生間,還是沒能把這茬跳過去。

他給她擦身體,她一聲不吭,又將手伸過來:“要不,再試試?”

“不用!”他捉緊她的手,認命了,“很好了,沒有太用力,剛剛好。”

說完,低頭把她的身體擦幹,抱出去。

耳根子半天沒涼下來。

薑醒喝湯時,陳恕回到客臥收拾自己的行李。薑醒喝完湯就進去找他,看他正往背包裏放衣服。

在一起朝夕相對了大半個月,他明天要走,她多少有點失落。

陳恕一抬頭,見她靠在門框上,沉默地看他。

她的眼神談不上多麽纏綿留戀,甚至因為失神顯得有些冷淡,但陳恕看著她,停了手裏的動作。

“怎麽了?”薑醒回過神,衝他眨眨眼,笑了。

陳恕走過來,將她抱進懷裏。

“到下個周末要是沒有出差,我就來看你。”

“不用。”薑醒說,“我已經好了,你別來回跑,周末有空就好好休息。”停了一下,說,“反正下個月我就回去了,到時我身體養得差不多,我媽也不會攔我。”

陳恕沒應聲,薑醒說:“聽到了?”

“嗯。”

“好了,收拾東西吧。”

陳恕又嗯了一聲,鬆開她。

薑醒看了看桌上,說:“你裝衣服吧,我幫你整理那些。”

桌上放的是證件、名片、鑰匙之類的小物件,昨天陳恕洗背包的時候都拿出來了。

薑醒幫他一件件按類分好,最多的是名片,大部分都是他的同行,香港那邊的建築師。

裏麵也混進了幾張陳恕自己的名片,簡簡單單的一寸照,他穿著白襯衣,係藍格領帶,臉龐幹淨好看。

薑醒抽出一張,塞進自己的口袋。

理到最後,看到了陳恕的身份證。這應該是他高中的時候,臉龐還很青澀,拍照的時候似乎有些緊張,他微微抿著唇。

都說身份證照最醜,但薑醒覺得這樣的陳恕還挺可愛。

她笑了笑,視線往下,看到他的身份證號,默默記下了中間幾位——

19901207。

晚上,陳恕和薑醒出去了一趟。上次事出突然,陳恕匆忙趕來,沒能準備禮物。恰好明天要同薑醒回家吃飯,他便想買一些禮物帶過去。薑醒見他有心,也沒有異議,於是陪他出去,給他意見。

最終,兩人選了一些營養品,又給薑母挑了一套護膚品。

第二天中午,兩人準時過去了。

看到他們帶了禮物,薑母有點不滿:“回家吃飯,還買什麽東西?”

薑醒笑著解釋說是陳恕的心意,見家長的見麵禮。

薑母沒再說什麽,老老實實接下了。

薑母給阿姨放了假,午飯由她一手置備,薑醒去廚房幫忙打雜,擇完菜出來發現茶幾上擺了棋盤,她爸正在跟陳恕下棋。

以前在家裏,薑醒隻見過她爸跟她姐夫下棋,這回坐對麵的人換了陳恕,她感覺挺稀奇。

她站在廚房門口,跟看西洋鏡似的望了一會,被薑母叫回去剝蒜。

“杵門口幹什麽呢?”

“我爸跟陳恕在下棋。”

“下棋怎麽了?”薑母又丟了兩棵蔥給她,“切好。”

薑醒把蒜遞給她,一邊切蔥一邊說:“姐夫第一次來家裏好像也跟爸下棋了。”

這話裏什麽意思,薑母一聽就明白了,雖然她已經勉強接受了現實,但心裏對陳恕的條件終究有些不滿意。偏偏薑醒說這話時語氣十分愉悅,薑母隻好把那一絲不滿意壓下去,順著薑醒的話接了一句:“就你爸那水平,你姐夫以前都讓著他,這回要是輸了,麵子肯定掛不住。”

薑醒說:“放心,陳恕又不傻,姐夫會讓,他也會。”

“你又知道了?”

“他很聰明的。”

“你這丫頭……這誇得也不臉紅。”薑母搖搖頭,一邊擦鍋一邊說,“就這麽喜歡他?”

薑醒嗯了一聲,把蔥裝進碟子,放到她手邊。

薑母歎口氣,說:“沒你的事了,出去玩吧。”

客廳裏,下棋的結果如薑醒所料,果真是陳恕輸了。後麵又下了幾局都是如此,隻有最後一次是平局。薑醒在旁邊看了半天,也沒辨別出這是陳恕真實水平還是他有意為之。不過,這個結果顯然令薑父很舒坦,吃飯時氣氛不錯。

陳恕的航班是傍晚的,吃完午飯時間還早,薑醒領他上樓去自己的房間待了一會。

薑醒的房間還保持著高中時期的樣子,陳恕看到書架上兩整排的舊書、舊筆記,有些驚訝,也有些好奇。

他轉頭問薑醒:“我能看看麽?”

“隨便看,都是高中的東西。”

陳恕翻了兩本書,又取下兩本筆記本,一本紅色封皮,是曆史筆記,他翻開,整頁都是黑色筆寫的字,整潔秀氣。

“字很好看。” 陳恕誇了一句。

薑醒挑挑眉:“小時候被我爸逼著練了三年字帖,能不好看麽?”

陳恕抬頭笑了笑,又繼續看,看完了,換了另一本藍色封皮的。

薑醒瞥了一眼,記不清這是什麽筆記了。等陳恕翻開,她才認出這是摘抄本。

陳恕一頁一頁往後翻,到中間,露出一張對折的紙。

“這是什麽?” 薑醒有點奇怪,不記得是什麽時候在這夾了一張紙。

陳恕將紙打開,薑醒湊過去一看,表情頓時僵住了。

一整麵紙全是重複的三個字:沈泊安。

頓了幾秒,她回過神,從陳恕手裏拿過那張紙,丟進了垃圾桶。

抬頭時,對上陳恕微沉的目光。

他看了她一會,轉回頭,重新去看桌上的筆記本。

房間裏隻有輕輕的翻頁聲。

陳恕翻完了,將書和筆記都放回了書架,他低著頭站在桌邊沒動。

薑醒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了他。

“你怎麽了?”

陳恕沒作聲。

“吃醋了?”薑醒又問。

陳恕頓了一下,回過身,將她摟到懷裏。

薑醒抬頭,看到他眉心微微皺著。

“那時候我確實很喜歡他。”薑醒低聲說,“很久見不到,自然會想他,所以寫了那些,但已經過去了,你要是吃這個醋,那我就沒辦法了。”

“不是吃醋。”陳恕頓了一下,糾正道,“可能……也有一點。”

看到那滿紙都是沈泊安的名字,說沒有一點吃醋,那肯定是假的。她曾經那樣愛過另一個人,還愛了那麽多年,他的確會嫉妒,這沒辦法否認。

但對於這件事,他更多的感受是心疼。

那年夏天樓道裏壓抑的哭聲,他始終記得。與她在一起後,想起那時,更覺得難受。

陳恕不知如何表述這種心情,隻好將她抱緊,輕聲說:“我不會那樣。”

薑醒怔了怔,過了片刻才明白他指的是什麽。

這種時候,她也變得嘴拙,不知如何接話,愣愣地任他抱著。等他鬆手時,她似乎回過了神,踮著腳,捧住他的臉龐。

陳恕還來不及說話,又被她欺負了一遭。

分開時,兩人嘴唇都是紅的。

薑醒收回賊手,退到一邊,吸了幾口氣,聽到陳恕低低的笑聲。

她轉頭看他。

陳恕靠著桌子,眼底笑意還未退,見她看過來,他唇角勾了勾,又垂眸笑了一聲。

眉眼生輝。

薑醒看得有些呆住,隔了兩秒,又湊過去:“再笑兩聲聽聽。”

“不笑了。”陳恕斂了斂眸。

“勾引了就跑?”

陳恕臉微紅,咳了一聲:“沒有。”

“你不老實。”

“沒有。”

“有。”

“沒有。”

孩子一樣地進行了兩輪幼稚的對話,薑醒摟住他的腰。

“我說有。” 話沒落,手又往不該去的地方去了。

陳恕立刻截住她,無奈認輸:

“好吧,有。”

薑醒得意地朝他笑。

陳恕好脾氣地攬住她的腰,低聲說:“我覺得,你有時候像小孩子。”

“哪裏像?”

“說不清。”

“嗯?”

陳恕想了想,說:“說話的時候,笑的時候,還有……嗯,撒嬌耍賴的時候。”

薑醒挑眉:“撒嬌耍賴?”

“嗯。”他笑,“剛剛……難道不是麽?”

薑醒低頭笑,臉貼著他的脖子,“那你喜歡麽?”

“……喜歡。”

陳恕請的假不短,這在事務所是很難被批準的,但他情況特殊,直係老板是同門大師兄,再加上所有新人中他加班、出差最多,平常幹的活是別人的雙倍,這次難得請一次長假,也沒人說什麽。

回到公司後,陳恕立刻就忙碌起來,和薑醒保持著每晚一個電話的聯係頻率。

十一月底,事務所接了個萬人嫌的項目,討論了一圈,最後落到陳恕所在的小組,被派去非洲做前期考察的又是陳恕。

這次去六天,行程確定後陳恕跟薑醒說了。

這趟差事很累,到那邊緊趕慢趕還是拖了兩天,回來時十一月已經過完了。

一到十二月,南安市的氣溫一下子降下去了,冷得出奇。

回來這天正好下雨,外麵又冷又濕,航班延遲,一直到六點多才出機場。

陳恕打開手機就看到秦淼的短信:看到信息回電話。

陳恕給她撥了電話,響了一聲就聽到秦淼的聲音:“你到哪兒了?”

“我已經回來了,有什麽事?”

“那你說下具體位置,我送人過來,還沒走,剛好順便捎你回去。”

陳恕往四周看了看,給她說了地址。

不多時,看到秦淼的車。

坐上車後,陳恕先道了謝,問她:“談師兄回來沒有?”

“還沒,早上剛開過視頻會議。”

陳恕點點頭,微微放鬆肩膀,揉了揉眉心。

秦淼說:“很累吧,飛機上沒睡?”

“沒睡著。”

旁邊有個爸爸獨自帶倆小孩坐飛機,忙得焦頭爛額,差點沒哭出來,陳恕覺得反正睡不著,閑著也是閑著,最後幫人一起哄孩子一直到落地。

秦淼聽他說完這個差點沒笑哭:“這事兒也就你幹的出來,換旁人不發火就算做好事了。”

陳恕笑了笑,沒多說什麽,靠在座位上休息。

秦淼沒再打擾他,默默開車。

到了公司樓下,她停了車,轉頭看陳恕,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困得睡著了。

秦淼開了車內燈,冷白的光線照著陳恕的臉龐。

他眼睛閉著,睫毛闔在一塊兒,即便累極了,也睡得很安分。

秦淼被他淡淡的呼吸聲擾到了心。

她沒有叫醒他,或許是心疼,又或許是眷戀這樣難得的一刻。

他們太熟了,認識了六七年,從學校到社會,她知道,他拿她當老同學,在他心裏,她跟李郝那群男人沒什麽區別。甚至上次她抱了他,他也隻會以為那是醉酒後的發瘋,全然丟到了腦後。

對她,他心思簡單,又或許,根本從沒想過應該對她費什麽心思。

男人大抵隻有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麵前,才會百般細致、敏感入微,為她惶惶,也為她輾轉。

秦淼又一次悲哀地意識到,陳恕對她沒有任何防備。如果她不說,他大概永遠都不會發覺她對他並非同學情。

秦淼自認為是個開朗樂觀的人,但情緒堆積在心底,堆久了,便都腐爛成了垃圾,倒不出來,隻會將自己堵死。

而她即便被堵死,也沒有勇氣跟他開這個口。

在旁人眼裏,她或許是個大膽豪放的人,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她骨子裏懦弱得令人討厭。

不需要結果,隻是告訴他,她都做不到。

在這一點上,她覺得自己連薑醒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她在陳恕身邊待了六七年,而薑醒不過和他做了幾個月的鄰居……

秦淼越想越覺頹喪。當年和她一道開始暗戀大業的室友已經成功攻略男神,兩年前就確立了戀愛關係,如今已經分分合合好幾次,估計很快就要有結果,不管是分開還是修成正果,總歸有個結果。

而她這麽多年一丁點進步也沒有。

她這邊兀自糾結,陳恕倒是無知無覺地睡著。

秦淼歎了口氣,看著他的側臉,心頭悶跳了一陣,她慢慢湊過去,離他漸近。

唇快要貼到陳恕的臉時,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秦淼心口一縮,猛地退開。

陳恕陡然醒了過來。

昏沉中睜眼,發覺自己手機在響,他伸手從口袋摸出來,看到來電人,困意頓消。

他飛快接通:“薑薑!”

秦淼急跳的心瞬間被潑了盆冰水,急驟涼到底。

她抿著嘴,漠然坐著,耳邊是他愉悅的聲音,一句一句,耐心叮囑那頭的女人,叫她注意保暖,叫她好好吃飯,婆婆媽媽,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沉悶安靜的男生。

他所有生動的樣子全在那個人麵前。

這個電話隻講了兩三分鍾。

但秦淼卻等得煩躁。

她張了張嘴,想讓他下車去說,但看到他握著手機笑著說話的樣子,便覺得這時候開口打擾一句都是殘忍。

她把話憋了回去。

陳恕掛了電話,往外一看,意識到已經到了公司。

“抱歉,我剛剛睡著了。”他說完,便拿起了自己的包,“你上去嗎?”

秦淼沒看他,望著前窗說:“不上去了,那點工作明天再做了,我回去了。”

“好。”陳恕同她道謝,開門下車,從後麵拿出自己的拖箱,跟她道別。

秦淼沒做停頓,開車走了。

回來後連續忙了好幾天,到了周末,陳恕總算比較清閑,周六加了半天班,周日出去開了個會,剩下的時間,陳恕把屋子裏裏外外做了大掃除,洗洗曬曬,將棉被也拿到太陽下曬了。

薑醒過幾天就回來了,陳恕想先做些準備,這屋子冬天挺冷,就房間裏一個空調,製暖效果也不算很好。周日傍晚,陳恕出去買取暖器,看到有女孩子在挑那些花花綠綠的暖手寶,他停下看了看,也給薑醒選了一個。

第二天仍是一大早上班,外麵下了雨,路上堵車,他差點遲到。

上午主持了一個漫長的討論會,結束後正好到飯點。

吃飯時,秦淼問陳恕晚上想吃什麽。

陳恕有點奇怪。

秦淼放下筷子:“你不會又忘了吧?今天你生日,好幾年沒過了。”

陳恕這才記起來。

過生日這件事,他上大三才第一次經曆,生日對他來說,沒什麽意義,隻不過是被親生父母送來時裹在衣服裏的一張紙而已。

陳恕對過生日沒什麽情結,以前在家跟大伯過日子,每天操心的是生計,家裏就兩個男人,誰也顧不上這些。大伯甚至從沒給他看過那張紙,他長大後從隔壁阿婆口中知道的。

大三那年陳恕和秦淼已經很熟了,秦淼是團支書,收材料時看到了他的,特地記下了日子,邀了幾個交好的同學湊份子給他過了生日,主要就是吃個飯,再買個蛋糕切切。

後來大四那年十二月,他回了老家,沒過上,再往後,上了研究生,比本科更忙,一天幾乎拆成兩天用,上完課就去公司幹活,實習期就開始跟著師兄出差,說來也巧,每年十二月七日都錯過了。

秦淼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忘了個幹淨。

前幾年她都隻能隔空給他發個“生日快樂”,好不容易今年趕上了,她覺得不該再馬馬虎虎過去。

“不如吃個飯吧。今年沒別人在了,你想吃什麽,我一個人湊份子請你。”

陳恕搖搖頭:“別麻煩了,我也沒什麽想吃的,我晚上可能還要加班。”

秦淼白了他一眼:“加班什麽時候不能加?過個生日又沒什麽。”

“真的不用。”

“隨你。”

秦淼有些不高興,懶得跟他多說。

到了傍晚下班時間,陳恕的工作果然沒有做完。

秦淼也沒有管他,獨自開車出去吃了頓大餐,覺得沒意思,又叫來閨蜜去逛街。

小餐廳還有些午飯剩下,陳恕簡單吃了,留下繼續做事。

過了一會,薑醒發來微信,問他下班沒有。

陳恕回:還有點事,做完就走了。

薑醒發了個笑臉的表情,沒再打擾他。

雖說事情不算多,但做完也快到八點。

外麵沒再下雨,陳恕將傘收進包裏,正要走,突然有人從背後抱住了他。

他驚得一怔,回過頭,一張笑臉湊上來:“陳先生,缺伴兒嗎?”

陳恕睜大了眼:“你……”

愣了兩秒,眼裏驚訝退去,轉為驚喜。

他一把將她抱住,眉眼都彎了,“你怎麽來了?”

問完又鬆開,摸她的臉:“凍壞了吧,來多久了?”

“沒多久。”

薑醒摟住他:“別亂動,先讓我親親。”

陳恕笑出聲,將她腰一攬,低頭將臉送到她麵前。

不遠處,秦淼愣愣站了一會,轉身將手裏的蛋糕盒丟進路旁垃圾桶,抹了抹眼睛,快步跑進車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