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泊安看著那兩個人走出商場的大門。他沒有遲疑地跟上去,在門外看到他們穿過馬路,到對麵攔了一輛出租車,沈泊安頓了一下,朝車牌看了一眼,然後快步走到停車點,將懷裏的孩子放到後座,上車發動。

出租車開得不快,沈泊安一路跟著,後座的女孩兒可憐巴巴喚了數聲,他無心應答,心不在焉哄了兩句,緊盯著前麵的車。

車行了半個小時左右,到了老城區,彎彎繞繞,走了兩條舊街道,在一個老式小區門口停下。

沈泊安沒有跟近,在對麵路牙邊泊車,看著那兩人從車裏下來,牽手走進了小區。不知不覺中,他的臉龐又恢複了一貫的陰沉冷峻。

視野裏的兩道身影漸走漸遠,轉了個彎,看不見了。

沈泊安沉默地坐了一會,心頭發躁,沒理小女孩兒的呼喚,兀自摸出一根煙,拿了個布娃娃遞給女孩兒。

女孩被布娃娃吸引,獨自玩起來。

沈泊開門下車。

一陣風吹到臉上,他恍了恍神,將煙點著,靠在車門上慢慢地抽。

抽到還剩半截的時候,兜裏手機響了。

打電話的是沈泊安的老夥伴宋宇,宋宇先抱怨一通,沈泊安垂著眼聽完,一句也沒應。宋宇覺得奇怪,不滿地“喂”了聲,說:“老沈,你在不在聽啊,跑哪去了?不是說好等我的嘛,我和方琦答應寧寧帶她去玩呢,你快把小丫頭送來!”

沈泊安側頭朝車內看了一眼,小丫頭一個人玩得不亦樂乎。

沉吟一瞬,沈泊安抬頭看看附近,報了個地址給宋宇,“我走不開,你過來接寧寧。”

“我說,你跑那忙什麽呢?還走不開?”宋宇疑惑不解。

沈泊安沒解釋,隻說:“你過來吧。”

那頭,宋宇罵了一聲,卻還是屈服了,“行,你是大爺,我過來!”

沒過多久,宋宇開了拉輛風的越野車來了,他剛從東郊影視城接女朋友回來,開了導航才找到這個地方。

宋宇讓女朋友待在車裏等,自個下去跟沈泊安抱怨:“這地兒可真難找,真搞不懂,你跑這兒幹嘛來了?”

沈泊安沒多說,從車裏抱出女兒:“寧寧,今天宋叔叔和方阿姨帶你去玩。”

寧寧一看宋宇,張手讓他抱,喊:“幹爸!”

宋宇笑得合不攏嘴,逮著機會揶揄沈泊安:“看,小丫頭比你有心多了,這回你不同意也不行,從今天起,我和方琦榮升幹爸幹媽了。”

沈泊安沒心情跟他貧嘴,把寧寧交給他,道了聲謝,指指大路:“走吧。”

“你在這幹嘛呢。”宋宇又問了一遍。

“沒什麽。”沈泊安拉開車門坐進去,顯然不想多說。

宋宇翻了個白眼:“你這人真是……”嘖了嘖,懶得理,抱著寧寧走了。

沈泊安獨自坐在車內,大半天過去了,煙灰缸堆滿煙頭。

過去的幾個小時中,沈泊安回想了一些信息,幾年前曾聽孫程提過一嘴,陳恕在建築係名列前茅,保研去了Z大,算下來,應該今年畢業。

至於薑醒……

那年她孤身離開,與他斷了所有聯係,隔天給她打電話,已經無法接通,所有社交賬號她再也沒用過,似乎連用了多年的固定郵箱也拋棄了,他零星發過幾封郵件,全都石沉大海。

她是鐵了心要跟他斷個幹淨。

他從此歇了心思,再也沒找她。她遺留在屋裏的東西,他封裝好,一股腦塞進了儲物間。

有一回年關,江沁寧請阿姨來做掃除,不知怎麽翻出了那些,同他吵了一架。第二天,那兩箱東西不見了。

都被江沁寧扔了。

他下樓找,垃圾桶早已被清理幹淨,一片紙都不剩。

她在他身邊那麽多年,最後走得幹幹脆脆,連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沈泊安看了看手表,四點過了。

還沒看到人出來。

他按了按眉心,難抑心頭躁悶。

他們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已經到了哪一步?戀愛、同居,還是結婚了?

什麽都不知道。

他盯著窗外,又坐了半個小時,終於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他看到陳恕牽著她,走到路口站著,過了一會,出租車來了。

車門打開,薑醒回身抱住陳恕,踮足親了陳恕的臉頰。

她上了車,陳恕站在路邊揮手。車開遠了,陳恕才轉身回去。

沈泊安雙手捏在方向盤上,薄唇緊抿。幾秒後,發動汽車。

在車上,薑醒接到了薑夢的電話,通知她吃飯的地點,叫她直接過去。

到了附近,天已經快黑了,道路擁堵,出租車堵在離餐廳一百米遠的路口。眼看要等很久,薑醒隻好就地下車。

走了一半,接到林時的電話,問她在哪,他來接。

薑醒拒絕了,說兩分鍾就到。

剛掛掉電話,身後一道人影跟來,她的手腕猛然被人一握。

薑醒陡驚,本能地掙紮反抗,卻在下一瞬看到了那人。失神間,沈泊安將她拉到一旁路燈下。

柔黃燈光照亮彼此,薑醒看清了沈泊安的臉龐,隔了兩秒,她恍然回神,用力抽回手,轉身就走。

沒走兩步,他又來扯住她。

他握得很緊,薑醒掙脫不了,氣怒道:“你幹什麽!”

沈泊安看著她,深目微凝,“方便麽?說幾句話。”

“沒話說,也不方便。”薑醒道,”我趕時間,你放開。”

沈泊安默然看著她。

薑醒吸了口氣,說:“你幹嘛呢。”

“說幾句話。”

“有什麽好說的?”薑醒火大,“我們有什麽好說的!”

沈泊安皺著眉,再次重複:“找個地方吧,我們說幾句。”

薑醒氣笑了,沒跟他多說,不管不顧地將他一推,另一隻手用力抽回,豈料動作太猛,腦袋發暈,差點栽倒。

沈泊安伸手將她扶住,沉聲問:“怎麽了?不舒服?”

薑醒甩開他的手,踉蹌了一下。

“你離我遠一點。”她退了兩步,扶住旁邊的路燈杆。

沈泊安站在幾步之外,沒再碰他。

緩了幾秒,薑醒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頓晚飯吃了一個多小時,薑醒沒什麽胃口,隨便吃了一點。

飯後,林時送薑母、薑夢回酒店,孫瑜帶薑醒回七月書吧收拾明天要帶的行李。兩輛車在十字路口分道。回到書吧已經不早了,小西直打瞌睡,孫瑜沒作停頓,帶小西先回去了。

薑醒拿鑰匙開門時,身後一道聲音叫住她。薑醒一驚。

沈泊安居然跟來了。

薑醒著實頓了幾秒,隻覺無語,“你到底要幹什麽?”

沈泊站在暗處,漆黑的一道身影清清冷冷,他沉默了一會,不知想些什麽。薑醒耐心告罄,轉身開門,進了屋,沈泊安突然緊走兩步,一手抵住門,腳邁入。

“我有話問你。”

薑醒冷著臉:“你走。”

沈泊安伸手握住她按在門上的手,用力拿開,身體瞬間擠進去。

“說幾句話都不行?”他一腳將門踢上,借著外麵燈光,找到開關,一手摁亮燈,一手拽著薑醒手臂將她拉近,“有你這麽絕情的?”

薑醒一巴掌甩上他臉龐。

沈泊安被打得一僵,薑醒再次抬手時,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摟緊,壓到吧台邊。

臉上火辣的疼痛提醒他,她下手有多狠。

“沈泊安,你立刻鬆手!”

“我鬆手,你會好好說話嗎?”

“我叫你放手,”薑醒說,“沈泊安,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不要臉了?”

沈泊安緊緊皺著眉。

薑醒用力推他,沈泊安用足十成力氣,將人困在懷裏,薑醒氣得胸悶,手肘猛地一撞

“你滾開。”

“你跟他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關你屁事?”

“我問你,是什麽時候?”他鐵青著臉,似乎非要問出一個答案來。

薑醒一陣頭暈,她放棄了掙紮,白著臉說,“我跟他的事,為什麽要跟你交代?沈泊安,我們早就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沈泊安定定地看著他,眼角越繃越緊。

薑醒頭又開始疼了,她不想再耗下去,低聲說:“沈泊安,你放開我吧,我們……”

她的話沒有說完,沈泊安將她扣得死緊,低頭堵住了她的嘴。

報複性的親吻不可能令人愉悅,但薑醒無力反抗的樣子最讓他舒服,手機在她口袋震個不停,但她的兩隻手都被禁錮。

這一整天,隻有這一刻,他占了上風。

心頭邪火得以暫時釋放,沈泊安騰出一隻手按住薑醒後腦,在她唇舌間吮吻,力量上的懸殊太明顯,她像隻快窒息的小貓,所有掙紮皆是徒勞,於他而言不過是撓癢。直到她幾乎吸不進氣,他才放開,默然地看她蒼白臉龐。

他的胸膛起伏,像個瘋子一樣執著於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

“你是什麽時候跟他……”胸口某個地方絞住,他額角再度繃緊,冷著聲,“你們究竟是什麽時候……”

是不是那一年?或者更早?是不是和他在一起時就已經……

所以那年毫不留戀,從他生命裏消失得幹幹淨淨,卻跟陳恕保持聯係?所以陳恕放棄T大建築係,跑來南方讀研是因為她?

已知的線索連到一塊兒,這幾乎是最好的解釋,沈泊安不得不懷疑那年賓館的一幕不隻是江沁寧的設計,更是事實。

眼底陰霾重重,他的聲音更加冷凝:“薑醒,你回答我!”

薑醒頭暈目眩,一言不發地彎腰喘息,幾秒後捂著嘴衝進衛生間。

沈泊安一怔,大步跟過去。

薑醒跪在衛生間裏嘔吐。

沈泊安震愕地看著,臉色難看至極。

薑醒晚上沒吃多少,這一下全吐了個幹淨。她身體一鬆,坐到瓷磚地上,眼裏水霧彌漫。

兩人隔著不到一丈的距離,沈泊安一步步走近,到她跟前,居高臨下地望著。

薑醒沒動,也沒看他。

手機突然又響起來,薑醒微微一顫,手伸進口袋拿出手機。電話是陳恕打來的,他說過晚上會給她電話。薑醒看了幾秒,眼前水霧更重。

一遍鈴聲響完,她沒動,他又打來一通,薑醒掛斷了,給他回了條短信,剛點了發送,沈泊安突然將她拉起來,手機掉到地上。

沈泊安捏著薑醒的肩膀,臉容青白:“就這麽惡心我?”

薑醒點點頭:“對。”

“薑醒……”沈泊安的怒氣似乎到了頂點,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薑醒也沉默著。

兩人僵峙半晌,薑醒眸光愈冷,沈泊安的臉色始終未緩和,一雙眼黑沉沉地凝在她臉上,過了許久,他突然鬆了手,低聲說一句:“你這個人,比我狠多了。”

薑醒神色漠然地看著他。

沈泊安站了幾秒,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薑醒全身鬆懈,脫了力一般,她扶牆緩了一會,胃裏卻越發難受,忍了幾秒,壓不住那股惡心,又開始嘔吐。

這一次更嚴重,嘔到最後,眼淚直湧。

這時,外頭傳來聲音,轉瞬薑夢匆匆跑進來,見她跪在地上,大驚失色:“薑薑!”

薑醒雙眼通紅,臉上一片濕漉。

薑夢攙起她,驚急交加,“怎麽回事,你怎麽了?”

“沒事……”薑醒抹了把眼睛,“你怎麽……”

話未講完,外頭一聲巨響,好像什麽東西翻倒,接著就聽到打鬥聲,薑夢到門口一看,林時和沈泊安在外麵打起來了。

薑夢沒想到這兩個人會打架,驚得一呆,等回過神來,擔心林時出事,出聲製止,但已經來不及了,林時像瘋了似的,充耳不聞。

沈泊安本就鬱氣難泄,林時的拳頭刺激了他,他毫不留情地還手。

兩個男人仿佛都失去了理智,在廳裏打得一團混亂。

外麵的聲音清楚地傳過來,薑醒靠著牆,隻覺得疲憊到了極點。她弄不明白,為什麽她的生活總會變成這樣,糟糕、混亂、狼狽。

這些人……

一個一個地繞進來,有關的,沒關的,愛她的,恨她的,好像繩索一樣纏住她,繞不開,躲不掉。

薑醒閉了閉眼,想起了陳恕。

隻有他……

隻有在他麵前,她才覺得,她是自由的,舒服的。

“姐……”薑醒喊了一聲。

薑夢顧不上看外麵,急步進來,扶住她,“薑薑!”

“報警。”

“……什麽?”

薑醒低著聲重複:“報警。”

宋宇接到電話時,已經快十一點了。宋宇差點以為警察打錯了,反複問了幾遍,確定是真的,驚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他怎麽也沒想到沈泊安居然會跟人打架。

臥室裏,方琦已經哄寧寧睡著了。

宋宇走進去,衝方琦招了招手。

方琦走出來,舒了口氣,“總算睡著了,他爸還沒回來?”

宋宇歎道:“能回來才怪呢,人把自個兒弄局子裏去了!”

“什麽!”方琦一驚,“怎麽回事?”

“我也不清楚,說是跟人打架了,得過去才知道情況,”宋宇摟著她親了一口,說,“對不住了,我得過去撈他,晚上還得麻煩你照顧一下小丫頭,回來給你獎賞。”

方琦拍了他一下,“你趕緊去吧,別貧嘴了!寧寧醒來要是還看不見她爸爸,我可真沒法哄了!”

宋宇:“好好好,我這就去了。”

宋宇趕到派出所,見到沈泊安,也見到了跟他打架的林時,兩人看起來都挺糟糕,臉上頭上都掛了彩。問清情況後,宋宇震驚半天,壓根沒想過這事居然跟薑醒有關係。

吃驚歸吃驚,事情總要先解決,宋宇提議和解,誰知林時卻不願意,這樣一來,兩人都要被拘留。好在薑夢也在,宋宇看林時這邊說不通,便跟薑夢交涉了一番,薑夢勸了半天,最後總算簽了調解書。

離開派出所,已經是半夜了。

宋宇開車,沈泊安坐在後座一言不發。

宋宇沒好氣地問:“你這樣子,要不要去醫院?”

沈泊安說:“不用。”

宋宇翻了個白眼:“這眼睛都成熊貓了,真不用看看?”

沈泊安還是說不用,宋宇也懶得理他,直接將車開回酒店。

上了樓,沈泊安進了房間,宋宇沒走,坐在廳裏看了他一會,摸出煙遞給他:“緩緩。”

沈泊安接了煙,在沙發上坐下,點著火,吸了一口。

煙霧籠罩下,他臉上的傷更狼狽了。

宋宇搖搖頭,哂笑一聲:“我還真想不到你會在這兒遇到小薑醒……”

說完歎道,“搞不好你們倆真是幾世怨偶,當初分得不明不白,這麽多年了,居然還能碰上,不過我說句大實話,你這個人越來越顛三倒四了,我看你這腦子是糊塗了吧。”

沈泊安陰沉著臉,宋宇沒顧他的情緒,直截道:“當初小薑醒從十幾歲就跟著你,你倒好,不聲不響找了別人,辜負了人家小姑娘不說,現在居然又跑去招惹人家,你要真放不下,早幹嘛去了!難不成你還指望現在把人追回來,讓人給你女兒當便宜後媽?”

沈泊安皺著眉:“我沒這麽想。”

宋宇不相信地看他:“那你倒說說,你怎麽想?”

沈泊安垂頭抽煙,片刻後,沉聲說:“你不懂。”

宋宇“嗬”了一聲,道:“我是不懂,搞不明白你繞這麽一大圈是要幹嘛,跟小薑醒是這樣,跟沁寧也是這樣,白白耗了人家幾年,還整出個孩子,居然一個名分也不給,這也就算了,結了婚也不安分,你也不想想,你這個年紀,還帶著個拖油瓶,為啥譚真蓉要跟你結婚?人家不圖錢,難不成還圖你感情?你這人感情上就一筆爛賬,有什麽可圖的,你還好意思怪人家出軌?我說你倆就不該離婚,湊活過完這輩子得了!”

宋宇數落得正起勁,沈泊安臉繃不住了,壓著怒氣道:“說夠了吧。”

“還真沒說夠,但我也懶得說了,”宋宇道,“好歹跟小薑醒相識一場,她那性子我也看出幾分,我勸你有什麽想法都趁早歇了,沒啥可能!”

宋宇說完起身走了,到門口回過頭交代了一句:“老陸說機票定好了,大後天的。”

門關上了,屋裏陷入死寂。

沈泊安靜地抽完一支煙,拿出手機,進了郵箱,點開收件箱,拉到最底下,點開,一張照片跳出來——

一男一女,女孩穿學士服,帽子歪歪戴著,趴在男人背上,笑成了花。

照片右下角記錄了拍照時間:2007/5/25。

沈泊安看了許久,突然丟開手機,仰頭靠在沙發上,一隻手蓋住了臉。

然而,眼前反反複複都是薑醒跪在地上嘔吐的那一幕。

他終於意識到,她再也不會對他笑。

第二天清早,沈泊安去了豫河路。他的車還停在七月書吧附近。

沈泊安在車裏坐了許久。

書吧的門緊閉著,他有些恍惚,昨晚分明在這裏打了一場架,此刻卻覺得十分陌生,仿佛是醉酒後的一場大夢。

他甚至有些懷疑,昨天的一切也是夢,停在記憶裏的,仍是23歲的薑醒。

沈泊安側目望著窗外。

一輛紅色出租車駛來,在書吧門口停下,年輕男人下了車。

過了一會,門開了,穿著毛衣裙的女人走出來,她喊了一聲,臉上露出笑。

男人走過去,抱住了她。

沈泊安靜靜看了一會,閉上眼。

幾分鍾後,車開走了。

薑醒的航班在下午,陳恕今天要工作,中午就得浮山縣,所以趕著早上來看看她。兩人就在門口說了幾句話,昨晚的事薑醒一句沒提,休息一夜,她的狀況好了不少,陳恕也沒有看出什麽,隻是覺得她的臉色有些蒼白。

他將她抱在懷裏叮囑了一番,薑醒笑著應下,抬頭講:“我發現你今天比我媽還囉嗦了。”

陳恕也笑了,拿手摸摸她眼睛,“那我不說了,你回去睡會回籠覺,眼睛有點腫。”

“好。”薑醒在他胸膛貼了一會,直起身。

陳恕說:“進去吧,我走了。”

薑醒點點頭,說“好”,轉身進了門,走了幾步,到吧台邊回身往外看,陳恕還站在那。

見她回頭,他笑著揮手。

薑醒停了幾秒,突然快步返回,握住他一隻手。

陳恕驚訝,薑醒沒有停頓地開口道:“陳恕,我這次回家,會盡力跟我父母談談我們的事,如果順利,下次回來我可以帶上戶口簿,之後去你家也順利的話,我想……”

停了一下,她抿抿唇,竟有些緊張,不自覺將陳恕的手指捏得更緊,斟酌著措辭,“我想,如果你願意的話,也許我們可以先領個證……”

語落,看到他的神情,她略微一頓,立刻又說道,“如果你覺得不好,那就算了,我沒別的意思,隻是不希望你一個人承受這段關係帶來的壓力,你更不用因為這個著急掙錢,在我這裏,這事很簡單,你想結婚,我們現在就可以,如果你不想,那就不要,都沒關係……

“你這個年紀,該是什麽樣子,就是什麽樣子,不要急……”

話到這裏,聽起來好像就沒的說了,但薑醒卻覺得詞不達意、言之未盡似的,不知他能不能明白,末了問上一句:“你懂了沒有?”

懂了沒有?

回答她的是陳恕的擁抱。

他將她帶進懷裏,頭埋進她頸窩。

過了一會,薑醒脖子裏一熱,感覺到幾滴濕漉漉的**順著皮膚滑了下去。

怔了怔,她想開口,卻聽到陳恕似乎悶悶地笑了一聲。

“我懂了,”他嗓音甕沉,貼著她的頸窩回答,“你跟我求婚了。”

薑醒一聽,皺了皺眉,覺得他沒明白重點,想再跟他解釋一遍,誰知陳恕抱著她不撒手,又在她耳邊來了一句:“好突然,我都沒有準備,像做夢一樣。”

說著,竟又笑了起來。

男人溫熱的氣息,低醇的笑聲,縈在耳畔,令人身心發癢。

薑醒顫了顫,感覺耳垂都麻了。

不知是不是被他的笑聲感染,薑醒的心情也變得愉悅,懶得多解釋了,抬起手拍拍他的背:“這麽高興?”

陳恕嗯了一聲,鼻息熏在她頸側,薑醒心頭一**,竟有些受不住。

原來不隻男人早上有衝動,女人也禁不了**的。若不是薑夢還在樓上睡著,她現在就把他拉上去辦了。

薑醒穩了穩呼吸,輕聲說:“你再不放開,我要做壞事了。”

陳恕的身體因為這話僵了一下,過了兩秒,他鬆了手,目光落到她的臉上,嘴邊帶著笑,不像從前聽到這類話後那般局促的神態,而是安靜的愉悅的笑。

他的眼睛還有一絲紅,薑醒想起剛剛脖子裏的幾滴淚水,心裏的柔軟一下子衝散了欲念。

她看了他一會,說:“頭低一點。”

陳恕不明所以。

薑醒做了個手勢:“低一點。”

陳恕依言佝下頭,薑醒踮腳,兩手捧著陳恕的臉,鄭重地在他前額印了一個吻。

她的動作溫柔,淡淡的一下,轉瞬就退開了,陳恕微微瞠目,漆黑的眼睛巴巴地望著她。

薑醒笑,“放過你,快走吧。”

陳恕明白了她的意思,終於覺得尷尬,拾起她的手捏了捏,低聲說:“你說的話,我都記住了。還有,求婚……”

他唇角輕抿,眼裏又浮了笑,臉龐卻泛紅,“嗯,求婚我也答應了。”

薑醒忍住笑,一挑眉,拍他的手,“誰求婚了,我怎麽不記得了……”

陳恕將她兩隻手都攥住,把人拉近,低笑著說:“不能反悔。”

薑醒不戲弄他了,仰臉望著他眉眼,隻覺得這人眉梢眼角都是溫柔,能溺死人。

再膩下去,真要耽誤他上班了。

薑醒收了收笑,正正經經道:“好了,快走吧,等我回家給你打電話。”

陳恕嗯了一聲,手扣到她腰上,將人往懷裏一送,垂首吻過她唇瓣,鬆了手,認真道:“回去好好休息,至於戶口簿……”

他眉心微凝了一下,“我現在的情況確實沒辦法讓你家人放心,你在家裏好好的,如果談不好,別因為這個弄得不開心,給我些時間,我總會努力讓他們放心的。”

薑醒應聲,“好,給你很多時間,別急。”

陳恕走後,薑醒回了房間,薑夢已經起來了,正坐在**處理郵件,薑醒過來時,她剛好回完最後一封,抬頭看了一眼,說:“回來了?”

“嗯。”薑醒應完,覺得不對,看了看薑夢。

薑夢說:“你打電話時,我就醒了,全聽見了。”

薑醒哦了一聲,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解釋道,“今天要走了,所以他來看看我,順便告別。”

“還知道跟我解釋了?”薑夢淡淡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話帶了點諷刺,薑醒自然聽出來了,但她現在心情極好,聽什麽都覺得悅耳,趴在床尾,拍了拍薑夢的腿,難得露出幾分做妹妹的撒嬌姿態,“誰讓你是我姐呢。”

薑夢故作嫌棄地道,“手拿開,好好說話。”

薑醒哦了一聲,果真坐正經了。

薑夢覺得稀奇,竟覺得像回到了小時候,薑醒一闖禍,總要找她幫忙,每次到了這種時候,薑醒就乖得跟小白兔似的,說什麽都應。

不過後來薑醒長大了,脾氣也硬了,上了四年級後更加嚴重,做錯了事寧願挨打挨罰也不願軟一下,越長大越如此。偏偏又遇到沈泊安,丟了魂似的,怎麽打怎麽罵都拉不回來,脾氣強到了天邊,不像她,也不像母親,真要說起來,倒像繼承了父親的性子。

這一對父女強到一塊兒,可就火星撞地球了,那些年隻要薑醒回家,家裏連一頓安穩飯都沒吃過,每次都是以薑醒甩手走人收場。

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今天的薑醒竟有些不一樣了。

薑夢心裏滋味複雜,默了默,歎口氣,低聲道:“薑薑,今天咱們好好說話吧。”

薑醒抬眼,略疑惑地問:“說什麽?”

“說說你和沈泊安,再說說陳恕。”

薑醒微愣了下,說:“說我和陳恕可以,說沈泊安幹什麽,跟他還有什麽關係?”

“真沒關係?”薑夢不認同地看了她一眼,“你什麽時候認識陳恕的,他跟沈泊安沒關係嗎?”

薑醒一頓。

薑夢垂眸道,“昨天那兩個人打架,吼了幾句,我都聽到了。”

見薑醒沉默不語,她又問,“沈泊安說的是真的?你跟陳恕那時候就……”

“沒有。”薑醒打斷她,“我不會那樣,陳恕更不是那種人。”

薑夢鬆了口氣,“沒有就好,我看陳恕也不像那樣的人,挺踏實的。

薑醒笑了笑,“他本來就很好,是你們不知道。”

“是是是,就你眼光好,”薑夢斜了她一眼,“那當初怎麽還瞧上了沈泊安?”話音一落就後悔了,怎麽說了這種話?

薑夢拍拍額,擺手,“當我沒說,收回。”

誰知薑醒卻不在意,仍淡淡笑著:“沒事,是事實啊,當初確實愛過他,這個否認不了。”

薑夢微訝,“現在呢?那一段,全放下了?”

“嗯。”

“那就好,昨天再看到他,我真是要嚇死了,”薑夢搖頭失笑,“那時想,你想跟誰在一塊都行了,可別再跟沈泊安牽扯上,你看,真是被你弄出陰影了,估計媽要是看到了,也得跟我一樣想。”

聽到這樣的話,薑醒不是沒有愧疚的,她的一段感情害親人憂心多年。雖然都過去了,但現在有了陳恕,似乎又一次走到兩難關頭。

薑醒苦笑,“你一說,我有點後悔了,早知道就讓媽看到他,說不定她就同意我跟陳恕了。”

“你想的倒美,我能同意就不錯了,跟你講句實話,媽還琢磨著把小時拉給你呢。”

“我知道。”

薑夢搖搖頭,說,“小時是不錯,但我看得出,你倆不合適,就看昨天他跟沈泊安打架那模樣,我就覺得你倆真在一塊兒,往長了處,真處不好。”

薑醒重重點頭,“姐,我以前眼瞎,沒發現你眼力這麽好。”

“我以前也沒發現你嘴這麽甜。”

薑夢斂了斂神色,又說:“本來你受了傷,我是反對你跟陳恕再有牽扯的,但昨天才知道你們早就認識了,他對你以前的事也清楚,他不介意這些,也挺難得。我想了想,覺得你們兩個性格上也許真的很合適,你這種硬邦邦的脾氣,大概隻有他那樣的能容著。”

薑醒笑起來,“你這是徹底站我這隊了?”

“你說是,就是了,誰讓我是你姐呢。”

薑醒更開心:“先謝了。”

“少貧嘴,你這才第一步呢。”

“我知道。”

九點多,孫瑜帶著早餐來了,一進店,覺得哪兒不對,一問,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雖然薑夢和薑醒已將沙發桌椅重新擺放好,但打碎的落地燈卻沒辦法還原了。

薑醒跟她道歉,主動表示要給店裏重新添點東西補償一下,被孫瑜一口拒絕了。

孫瑜對燈不心疼,她在意的是昨晚沒在這堵到沈泊安,否則就能跟林時一道動手,把沈泊安狠揍一頓。

姐妹三個吃過早飯,正準備趕去酒店和薑母會合,店裏突然來了一個人。

薑醒看了兩眼才認出來。

宋宇卻是一眼認出她,率先打招呼:“小薑醒,好久不見了。”

薑醒有些驚訝:“你怎麽……”

“老沈托我還東西給你。”宋宇從口袋摸出個東西,薑醒一看,愣了愣。

宋宇晃了晃手裏的藍色U盤,遞過來,“喏,拿著吧。”

宋宇等了一會,沒見薑醒有動作,歎了口氣說:“是你的東西,真不要了?”

“我沒有東西在他那裏。”薑醒說。

宋宇走近一步,勸道:“不管怎樣,你留著看看吧,如果不是你的,丟掉就好了,反正老沈也叫我別拿回去了,你不要,他也叫我丟掉。”

“那你丟掉吧。”薑醒說。

“你看了再丟,隔了那麽久你肯定記不清了,萬一有啥重要的資料,丟了可就找不回來了。我就負責跑個腿,就算看在我的麵兒上,你先收著。”

薑醒沒再多說,接過U盤,跟他道了謝。

宋宇卻沒走,打量了一下四周,笑了笑:“現在住在這裏?”

“嗯。”

“那年走了,就到這兒來了?”

薑醒點點頭。

宋宇笑,“那不請我進去坐坐?都多少年沒見了。”

“進來隨便坐吧,沒好東西招待你,喝口白水好了。”

“行。”

宋宇大喇喇走進來,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問:“這書吧今天沒開張了?”

薑醒說:“對,昨晚弄得一團亂,剛收拾好,你等會。”說著,去後麵跟孫瑜和薑夢說了一聲,端了兩杯水出來。

宋宇隨意問了問她的近況,薑醒沒細說,隻答還好。

宋宇說:“那就好,我就說,你這樣的姑娘,離了老沈也一樣過得好。”

薑醒:“誰離了誰還不是一樣過,我也沒什麽不同。”

“那可不一定。”宋宇搖頭歎,“老沈那家夥就把自個過得一團糟……”

薑醒像沒聽到似的低頭喝水,宋宇看了看她,慢慢說,“老沈是做錯了很多,不過這些年他也沒撈著什麽好兒,沁寧後來也走了,還丟了個女兒給他,他結個婚也沒好結果,那前妻是個人精,老沈被坑得挺慘,女兒被那女人虐待一年多,錢也被坑走不少,現在他自個帶著個孩子,過得亂糟糟的。”

薑醒靜靜聽著,沒插話,也沒問什麽。

宋宇停頓了一下,說:“行吧,小薑醒,你也別記恨他了,往後你好好的,把老沈那家夥給忘了。”

薑醒淡淡說:“早就忘了。”

宋宇愣了愣,轉而搖頭笑歎,“難怪老沈昨兒炸毛成那樣,挺好,他活該。”

宋宇站起了身,“咱們好歹認識一場,以後恐怕也沒機會再碰麵了,拋開老沈不談,我也想你好好兒的,找個靠譜男人依靠,過舒服日子。”

薑醒同他道謝,送他到門口,她低頭看看手裏的U盤,頓了幾秒,上樓打開電腦,將U盤插入接口。

屏幕上顯示U盤存儲幾乎是滿的。

薑醒點開,看到一個文件夾,名字是“jx”,點開後,出現一堆視頻文件,按日期命名,最早的是“2003/10/10.”,薑醒一路拉到底下,最後一個是“2007/6/29”。

薑醒點開第一個開始播放,畫麵上是十七歲的她,正在參加新生演講比賽,化了淡妝,梳著整齊的馬尾,身上穿著沈泊安為她準備的正裝,黑色套裙,裏頭是蕾絲領的白襯衫。

一段演講隻有四分鍾,薑醒沒有快進,默默看完,關掉。

第二個是2003年12月31日的,學院元旦晚會暨迎新慶典,她上去表演了獨舞,那時才剛從高中出來,舞蹈底子還留著一點兒,沈泊安給她找了個老師,緊急訓練了三天就上台了,表演很成功,獲得滿堂彩,晚會結束後的一周,不具名的短信來了一堆,宿管阿姨每天打電話通知她下樓拿花,沈泊安為此黑臉兩周。

這段視頻拍得不算清楚,拍攝的位置不好,隔得遠,噪音也多,旁邊說話的人聲都清晰地錄了進去。

薑醒關掉這個,依次往後看,裏麵記錄的都是她大學四年的經曆,以前都存在沈泊安那裏,他們一起看過,她總說要拷過來,說了好幾年,一直拖到畢業都懶得拷,後來工作了,漸漸地就把這事兒忘了,也再沒有回顧這些視頻。

如果不是今天看到,薑醒早就想不起這件事了。

現在再看,那時的自己簡直太稚嫩,臉也比現在圓潤,看著沒長開似的。

雖然每段視頻都不長,但從頭看過來,也花了不少時間。薑夢在樓下等了很久,沒見薑醒下來,便上樓找她。

薑夢進來時,薑醒的鼠標正好停留在最後一個文件上。

薑夢走過來問:“看什麽呢。”

“看我自己。”薑醒抬頭衝她笑笑,鼠標點了兩下。

視頻跳開,穿著學士服的薑醒出現在畫麵裏。

是畢業典禮那天,在大禮堂前,沈泊安給她錄了一段畢業感言。

那天很熱,太陽特別大,她坐在綠油油的草上,臉曬得通紅,在視頻裏更加明顯,像個圓圓的紅富士,但她興高采烈,亢奮得不行,連醞釀的時間都不需要,催促沈泊安快點選好角度,對著鏡頭張口就來,視頻裏那段話講得十分流暢,語速先快後緩——

“那個什麽,國際慣例,先來,時光如箭,歲月如梭,轉眼四年就這麽沒了,我要畢業了,現在心情很複雜,要說的話太多,可惜存儲卡空間有限,長話短說,很高興來到這裏,很高興度過四年,我從來沒有後悔,雖然離別季很傷感,但我的高興絕對大於悲傷,畢竟這一天我期待了很久……今天之後,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沈老師身邊了。哎,沈老師,你高不高興?”

男人的聲音帶著低笑,一道錄進去了——

“高興。”

播放結束。

薑醒關掉播放器,接著關掉了文件夾。

薑夢沉默地看著她,見她十分平靜地點了幾下鼠標,將U盤格式化了。

薑夢一愣,“這拍的都是你吧,幹嘛都不要了?有些刪掉就是了。”

薑醒說:“該記的都在腦子裏,沒必要留著。”

她取下U盤,扔進了垃圾桶。

下午,她們去酒店接薑母,然後趕往機場。

兩個小時後,就回到了家鄉江城。雖然已經是十月份,但江城的氣溫仍然居高不下,一下飛機,薑醒就脫掉了風衣。

薑夢早就通知了自家老公來接,手機一開就接到電話。

“許衡,你在哪呢?”薑夢問了一句,那頭答:“在你後麵呢,傻。”

薑夢一回頭,就看到了人。

許衡朝她一笑,快步走過來,薑母和薑醒也看到了他。

“媽。”許衡先喊了一聲,接著對薑醒笑了笑,“薑薑也回來了?”

薑醒點點頭,喊了聲“姐夫”。

說了幾句話就坐上了車。許衡將她們送到家,薑父也剛好回來了,看到薑醒,微微一愣,沒說什麽。

薑夢拍了拍薑醒,將她推到前麵。

薑醒走到薑父跟前,低頭喊了一聲“爸”,薑父別著臉,悶悶地應了聲,卻沒開口問她一句。

薑醒沒想好要說什麽,訕訕地站著。

這時,許衡提議出去吃晚飯,薑夢也跟著附和,總算緩和了略微尷尬的氣氛。

在外麵吃完晚飯,許衡又把人送回來,帶著薑夢回去了。家裏隻剩下三個人。

薑醒上樓洗完澡,在房間歇了一會,正準備給陳恕打個電話,薑母卻在外麵敲門:“薑薑,媽進來了啊。”

“進來吧。”薑醒從**爬起來。

薑母進門就說:“窩房裏幹嘛,下去陪你爸看會電視。”

薑醒頓了一下,說:“我怕惹爸不高興。”

“你怕什麽?”薑母皺眉道,“你乖乖的,他怎麽會不高興?上回鬧得不愉快,他還憋著氣呢,你不主動跟他講話,還指望他能跟你低頭啊?”

薑醒猶豫了一會,點頭:“那好,我下去了。”

薑父正在看一個法製節目,講的是個盜竊案。

薑醒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薑父像沒看到她一樣。

薑醒盯著電視看了幾分鍾,躊躇再三,轉過頭小聲地說:“小偷是這個男的吧?”

話一問出口,頓時就有些後悔,這個男的看著就不像小偷啊。

搭話的手段拙劣成這樣,顯得很沒有誠意,雖然是親爸,大概也不想理她吧。

薑醒轉回腦袋,安安穩穩坐著,不做聲了。

“這個是失主。”悶悶的一句。

薑醒一愣,轉頭看了看,薑父仍是那副嚴肅的樣子,眼睛盯著電視,看都沒看她。

薑醒哦了一聲,視線轉回來,這回看得認真多了。

節目看完,快九點了,薑醒主動道:“爸,我上樓睡了,你早點休息。”

薑父的回答還是一聲悶悶的“嗯”。

薑醒上了樓,關上門給陳恕回電話。陳恕很快就接了,“薑薑?”

“陳恕,你忙完了嗎?”

“嗯,已經歇了,不過還在浮山島,明天回去,”陳恕問,“你怎麽樣,回家還好麽?”

“好啊。”薑醒翻了個身,身體放鬆,說,“今天我爸跟我說話了,我覺得他好像也沒有那麽難溝通,我想等他心情好一點,再跟他好好說我們的事。”

陳恕笑了,“好,那你跟叔叔好好說話。”

“知道。”薑醒望著天花板,輕聲問:“你想我麽?”

電話裏靜了一下,接著聽到低低的一個音:“嗯。

和薑醒打完電話,陳恕沒有休息,耗了三個小時把遺留的工作處理完了,總算趕在十二點前睡下了。

第二天的事情就很少了,陳恕下午三點就離開了浮山島,到事務所六點不到,還有些同事在加班,陳恕在的那組隻剩秦淼沒走。

見他回來,秦淼洗了一盤葡萄過來,往他桌上一放:“陳工,辛苦了!犒勞你的。”

陳恕笑笑:“謝謝,你自己吃吧。”

秦淼把椅子拉過來,坐在桌角,說:“我買多了吃不完,趕緊的,幫我解決點。”

“好吧。”陳恕將日程本合上,吃了幾顆葡萄。

秦淼一邊吃一邊問道:“怎麽樣,要改動的多嗎?”

陳恕說:“還好,圖沒有問題,是他們施工時自己改動了一些,結果出了點差錯,我重新做了調整,後麵應該沒什麽事了。”

秦淼抱怨道:“這些人就喜歡亂改動,談方案的時候不提,不懂還裝懂,一點也不知道尊重別人的心血。”

陳恕說:“這種情況很多的,盡力去處理好就行了。”

秦淼點點頭,有些無奈地說道:“以前在學校心比天高,想著要堅持自己的夢想啊,要對自己的設計圖忠誠啊,現在工作了才發現,太難了,設計師算個屁啊,金主一開口,叫你改就得改,你不改,人家還給你偷偷改,跟那些人簡直溝通不來,心累啊。”

秦淼難得流露這樣沮喪的情緒,陳恕有些驚訝,猜她最近可能壓力太大了,便安慰了幾句。秦淼看著他,說:“陳恕,我有時真羨慕你,你好像從來沒有煩躁的時候,談師兄都說你心態爆好,女媧把你捏出來,就是丟下來做我們這種苦逼行當的。”

陳恕失笑,“這一聽就不像談師兄說的。”

“好吧,我稍微潤飾了一下。”秦淼坦白,“他說你耐心好,毅力也好,很適合做這行。”說完,頓了一下,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對了,前天視頻會議談師兄問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你最近沒什麽事吧。”

“沒什麽事了。”陳恕說,“之前跟他借錢,還沒來得及說清原由,可能讓他擔心了。”

“借錢?”秦淼微驚,“發生什麽事了,你借錢幹嘛呀。”話一說完就想起了什麽,急聲問:“是不是你小堂叔?”

陳恕點點頭,秦淼眉頭一皺,“上次你不是說按月還給他嗎,他又鬧事了?是不是又打你了?”

“不是。”陳恕想起這件事,心裏仍覺得憤怒心疼,臉色不知不覺凝了起來。隔了兩秒,低聲說:“他綁了薑醒。”

秦淼聞言一震,驚詫地睜大了眼睛,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問:“那薑醒……她沒事吧?”

“她受了傷。”陳恕聲音低沉,“現在已經出院了。

秦淼點了點頭,心情複雜的地看了他一會,低頭慢慢說:“沒事就好。”

沉默了一會,聽見陳恕說:“我特別後悔。”

秦淼抬起眼。

陳恕微垂著頭,“那時應該聽你的,早早把錢都還給他。”

秦淼看著他,心頭不大好受,頓了頓,僵硬地安慰,“你也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啊,都怪你小堂叔,是他太壞了,關你什麽事啊。”

陳恕沒說話。

秦淼也不知道說什麽了,過了會,遲疑地問,“她知道你欠錢的事了?你們現在……還好吧。”

陳恕點了一下頭。

秦淼不知他回答的是前一個問題還是後一個,想再問一句,又有些猶豫,最終還是閉上嘴。她心裏五味雜陳,有些失落地想,他應該是把兩個問題都答了,薑醒知道了他欠錢的事,但他們現在還是好好地在一起。

秦淼忽然又覺得無比沮喪,不想再問跟薑醒有關的事,開口道:“既然已經過去了,你就不要想了,還了錢,你那個小堂叔就沒理由再找你麻煩了,他要是再鬧事,你就直接報警,沒必要再縱容他。”

“他已經被抓走了。”陳恕說。據上次在警局了解的信息,陳立冬應該會坐牢,肯定不會一下子出來的。

秦淼一聽就明白了,大概是因為綁架的事被抓了。她點了點頭,說:“那就最好了,他那樣靠拳頭說話的人,早就該進去關關了,也是活該。”

陳恕嗯了一聲。

秦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說起了另一件事,“你收到李郝的郵件沒有?”

“收到了,他發了請帖來。”

“嗯。真想不到這小子動作這麽快,”秦淼說,“你要帶薑醒去吧?周六我開車,帶你們一道吧。”

陳恕搖搖頭,“她回家了。”

秦淼哦了一聲,眉挑了挑,說:“那就咱倆去了,周六下午走差不多。”

“好。”

李郝和陳恕、秦淼是本科同學,當初在班裏,他們的學號是連著的,每次小組作業都是按學號分組,他們總是被分在一組,共事次數多了,也算有了革命友誼,而且幾個人都是南方人,畢業後,陳恕和秦淼到南安市讀研,李郝家就在鄰市,家裏找了路子,給他在當地的設計院謀了個職位,於是李郝一畢業就工作了,這幾年時常到這邊出差,每次都會找他們聚聚,同學感情一直都在。

他要結婚,陳恕和秦淼不能不去。

婚禮定在本周日,但李郝通知他們周六到,說要弄一個單身夜,老朋友先聚聚,祭奠他即將結束的單身歲月。

沒想到,周六這天下雨,路上多耗了一個多小時,到了酒店天都黑了。

李郝早已等在門口。

進房間休息了一會,李郝帶他們去了訂好的餐廳,沒過多久,陸續有幾個老同學趕到,都是以前一個圈子裏的,彼此都熟悉。

老同學聚餐,不喝酒是不行的。

一堆大男人,隻有秦淼一個是假小子,雖然她酒量不錯,但大家都照顧她,不讓她多喝,倒是秦淼自己興致高昂,一頓飯下來,灌了不少,臉都紅了。

酒足飯飽,便是聊天的時候了,曾經一起念過書的同窗,如今天南地北的聊,回顧當年糗事,吐槽工作苦逼,抱怨人生艱難。

李郝講到了興頭上,開始掏心窩子:“人跟人真是不一樣啊,咱們這種小康家庭出來的,不是啥官二代、富二代,活著真他媽不容易,單說這結婚吧,費了好大勁,花一大筆錢,人家女方還嫌我小氣,嫌彩禮給的不夠多,紅包包得不夠大,酒店不夠豪華,拍個婚紗照沒兩萬塊錢,人家連婚紗都不願穿,要不是被逼到這一步,我可不想結婚呢……”

“敢情你結婚是被逼的啊。”秦淼歎道,“不想結別結啊,瞧,你還這麽年輕,急什麽!”

“唉,”李郝長歎一聲,“不結不行啊,再拖兒子都要落地了,我那丈母娘非得把我撕了不可!”

這話一出,席上幾人都露出了然的神情,一人笑著指指李郝,說道:“好家夥,這速度,你這不是才跟人認識三個月嗎?閃婚也就算了,你這是要閃生啊。”

李郝擺擺手:“我也不想啊,這不是意外嘛,誰想那麽早當爹啊,現在的生活本來就一地雞毛了,以後肯定還要加上鴨毛鵝毛老鼠毛了!”

秦淼又灌了半杯酒,托著下巴問李郝:“你這意思是,你老婆要是沒懷孕,你還沒打算娶她呢,你倆這感情不怎麽樣啊。”

李郝點頭承認,略有些苦惱,“講老實話,相親認識的,幾個月能有多少感情,湊合唄。”

秦淼皺眉:“你們男人難道都是這麽想的嗎,你不愛她的話,怎麽跟她過一輩子啊,那得多難熬。”

“有什麽難熬不難熬的,搭夥過日子罷了,現在跟以前不同了,念書的時候都說情啊愛啊,那時候是真純,現在嘛,談不了這個,談這個都是假的,骨子裏不知道打什麽主意呢。”李郝嘖了一聲,有些沮喪,“我算是發現了,這女人一出學校就現實多了,你人再好,感情再真,都沒啥用,你沒錢,你就是個屁,人家聞一下都要捂著鼻子逃開。”

李郝這話一出,另外幾個男人都深有同感地點頭。

秦淼瞥了一眼陳恕,見他握著酒杯,沒什麽表情。柔黃的光線將他臉龐的輪廓勾勒得極溫和。在其他男人的說話聲中,他微低著頭,安靜坐著。

秦淼腦子裏發熱,心口也熱,她捏起杯子,將剩下半杯酒灌下,入喉清涼,到胃裏,再燒起來。

不知是喝多了,還是李郝說的話太悲觀,她突然覺得心裏格外難受。

難道婚姻真的隻能是湊合,就算是不喜歡的人,也要過一輩子?如果永遠都沒辦法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那結婚有什麽意思呢?她一個人也能過日子,何必去跟別人湊合?

越往深裏想,心越涼,甚至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絕望。

她才不想走到李郝這一步。

秦淼心情差極了,男人們還在互相訴苦,她倒了杯酒,又灌了下去,等她再倒第二杯時,酒瓶被人握住了。

“別喝太多。”陳恕說,“喝點茶吧。”

秦淼看著他,腦子暈乎乎的,眼裏似乎也熱了起來。她半眯著眼,扯扯唇:“我還想喝,你幹嘛管我啊。”

陳恕一愣,秦淼抽回了酒瓶,倒出一杯,喝完,打了個酒嗝。

陳恕皺眉說:“再喝要醉了。”

“醉就醉吧。”秦淼趴到桌上,含糊地應了一聲。

果然是醉了。

話題聊盡,李郝也醉得差不多了,單身聚會總算結束。

已經十點多了。

幾人都喝了酒,隻好找了代駕,先將李郝送回去,再回了酒店。

一共六個人,隻有陳恕和秦淼的房間在同一層,於是其他幾個男人把秦淼丟給陳恕,各自回了房間。

秦淼醉得厲害,沒法站穩,陳恕扶她上樓,送她回房間。

開了門,陳恕扶秦淼到**躺下,攤開被子給她蓋好。正準備離開,秦淼迷迷糊糊喊了一聲:“陳恕?”

陳恕以為她清醒了,回過頭說:“你休息吧,明天早上十點得過去。”

秦淼迷蒙中睜開眼看著他,又喊了一聲“陳恕”。

“還有什麽事嗎?”

秦淼臉頰通紅,眯著眼說:“我好難受……”

陳恕嚴肅地說:“你下次別喝這麽多酒了。”

秦淼一句話都沒說,突然撐著手肘半坐起來。

陳恕:“你……”

話沒說完,胳膊被人一拽,秦淼突然將他抱住。醉酒的人意識不清,像落水者抱住浮木一樣,特別用力,陳恕毫無防備,一下就被她拽倒了。

秦淼的手摟著他的頸子。

陳恕立刻扣住她的手推開,迅速從**起來,站到了兩尺之外,驚怔地看著**的人。

秦淼被這麽一推,渾身都軟了,沒力氣地皺了皺鼻子,躺在那沒動。

陳恕蹙著眉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待,立刻離開了房間。

陳恕回了自己的房間,在床尾坐了一會,想給薑醒打個電話。

伸手一摸口袋,愣了一下。

轉瞬,他想起什麽,頓了頓,出去敲隔壁房門,裏麵沒有動靜,他隻好下樓去找總台。

隔壁房間裏,秦淼頭疼得厲害,在**翻了幾個滾,嘴裏胡亂喚了幾聲,都是同一個名字。過了一會,迷迷糊糊聽到手機響,她有氣無力地伸手摸了一陣,從大腿底下摸到手機,眯著眼看了下,習慣性地劃動綠色圖標,然後又閉上了眼睛,握著手機放到耳邊,“喂”了一聲。

電話裏傳來聲音:“陳恕?”

秦淼揉著腦袋,聲音飄飄忽忽:“你是誰啊……嗯,找誰啊……”

薑醒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機,沒打錯,顯示的名字確實是陳恕。

她遲疑地問:“我找陳恕,你是?”

電話裏仍是含含糊糊的女音:“找陳恕啊……我也找他呢,我找不到啊,他又不喜歡我……”

薑醒微微皺眉,還要再問,那頭沒了聲音。是掛斷了。

秦淼翻了個身,手一鬆,手機掉到地上,她無知無覺地又滾了兩下,扯了扯被子,躺著不動了。

總台差了客房服務生跟隨陳恕上樓,幫他打開門。

陳恕進去,看到自己的手機在地上,他拾起來就出去了。

服務生將門關上。

陳恕回到房間,習慣性地從通話記錄找薑醒的電話,正要點她的名字撥出去,手突然頓住。

這條記錄在最上麵,顯示呼入1分18秒,就在兩分鍾前。

他又看了一眼,確定沒有看錯,心突然緊了緊,立刻撥出電話。

響了兩聲,那邊就接了,卻沒有說話。

陳恕捏緊手機,低聲喚:“薑薑?”

等了幾秒,才聽到她的聲音:“陳恕。”

她隻是這樣喊了一聲,就又沉默了,似乎在等他開口。

陳恕沒有遲疑地說:“剛剛給我打電話了?”

那頭嗯了一聲。

“薑薑,”陳恕立刻同她解釋,“秦淼喝醉了,剛剛我送她回房間,手機落在那裏,現在才拿回來。”

電話裏沒有聲音,安靜得令人不安。

陳恕等了幾秒,正要開口,聽到她問:“你也喝酒了?”

陳恕一愣,轉瞬反應過來,又解釋:“喝了一點,你記得麽,那天我跟你說過的,我同學要結婚了,我和秦淼來參加婚禮。”

“不是周日麽?”

“是周日,但我們提前來了,有個小聚會在今晚,我們剛剛吃完飯,現在才回酒店。”

“哦。”

電話裏又沒了動靜,陳恕抿了抿唇,有些緊張:“薑薑?”

“嗯?”

“……你怎麽不說話了?”

“哦,”薑醒靠著書桌,手輕輕刮著桌角,輕聲說:“我沒什麽事,就想看看你休息了沒。”

“我等一下洗了澡就睡。”

“好,那你早點睡,我掛了。”

手機離了耳邊,卻還是聽見了那頭的聲音:“薑薑——”

薑醒重新將手機貼近,聽見陳恕的聲音:“再說幾句話吧。”

“要說什麽?”薑醒的語氣有些冷淡。

陳恕一頓,聲音低下去:“你……沒話跟我說麽?”

男人嗓音微沉,幾個字隨著電波傳來,莫名帶了絲失落的意味。

薑醒心一動,手指在桌上停住。

過了會,她低笑了一聲,慢慢說:“怎麽聽著這麽委屈?我又沒欺負你……”

陳恕微愣,接著聽到她歎了一口氣。

他正要開口,卻又聽見她淡淡的聲音——

“我是想欺負你一下,現在好了,舍不得了。”

陳恕心口一縮,喉頭泛熱。默了一會,他唇瓣動了動,貼著話筒輕輕說:“我讓你欺負。”

電話那頭很安靜,陳恕捏著手機沒動,過了片刻,又聽到了薑醒的笑聲。

陳恕的臉在這笑聲裏漸漸熱了起來。

“薑薑。”

“嗯?”

“你別笑了……”

薑醒收斂了一些,笑聲歇了,唇瓣卻仍揚著,“笑都不能笑了?”

陳恕沒作聲,心卻跳得更快。

薑醒沒聽到他的回應,有些奇怪,“陳恕?”

“嗯。”

薑醒問:“怎麽了,生氣了?”

“沒有。”

“那說話啊。”薑醒表情放鬆地走到床邊坐下,半趴在**,“你明天什麽時候回去?”

“要到下午。”

“和秦淼一道?”

陳恕停頓了一下,應道:“應該是。”

薑醒哦了一聲,說:“我看過天氣,你那邊下雨吧,路上當心點。”

“嗯。”陳恕說,“你在家裏怎麽樣,之前的傷還有沒有不舒服?”

“沒事了,在家裏也還好,你別擔心我,照顧好自己,不要總是熬夜。”

陳恕:“嗯。”

“別糊弄我。”薑醒說,“等我回來,你要是又瘦了,你說怎麽辦吧。”

陳恕笑,“瘦了就給你打。”

“打你有什麽用?”薑醒慢悠悠地說,“得讓你脫光洗幹淨躺**。”

陳恕沒料到她突然說這樣露骨的話,頓時一噎,耳朵連著脖子都紅了,窘迫又無奈地道,“薑薑……”

這一聲討饒似的低喚並沒有令薑醒收斂。她仿佛更有興致了,幽幽地說道:“不是說讓我欺負的麽?”

陳恕:“……”

終究說不過她,他兀自搖頭,紅著一張臉對話筒說:“……好了,都聽你的。”

回答他的又是一陣笑。

她似乎十分愉悅,那笑聲令人心頭發癢。陳恕默默聽著,竟覺得身體也有些熱了。

他抬手解掉了兩粒扣子,仍覺得燥得慌。

這感覺他很熟悉。

隻是沒想到和她打個電話也會這樣。陳恕皺了皺眉,有些苦惱。

偏偏薑醒還不放過他,笑完又繼續戲弄,“說話算數,到時你想反悔,我就親自動手,嗯?”

“……”

陳恕更難受了,身體已經有了變化。

“薑薑……”

薑醒覺得他聲音有些不對,問,“怎麽了?”

“沒事。”陳恕穩了穩心緒,“不早了,你……早點睡覺。”

薑醒猜他應該是不好意思了,她有些想笑,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已經欺負夠了,見好就收吧。

薑醒說:“好,你也快點睡。”

陳恕嗯了一聲。

互道了晚安,總算掛了電話。

陳恕籲了一口氣,脫掉外套,把襯衫扣子全解開了。

到床邊坐了一會,還是熱,他捏了捏鼻梁,起身進了衛生間。

這種天氣洗涼水澡肯定受不了的,很容易生病,但陳恕實在不舒服,隻好衝了一遍。

然而作用似乎不明顯,他貼著瓷磚壁靠了一會,腦子裏紛亂無比,全是薑醒,她的臉,她的身體,她在他懷裏顫抖的模樣,她喘息的聲音……

陳恕閉上了眼,自製力徹底失守。

薑醒的臉龐仿佛就在眼前,她微閉著眼睛,睫毛濕漉漉的,趴在他胸口軟聲喚他的名字。

……

陳恕抿著唇,眉也蹙了起來。

封閉的空間裏隻有男人濁重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抑製不住似的,叫出她的名字,“薑薑……”

呼吸越發急促起來,幾十秒後,低啞的一聲悶哼逸出喉間。

他睜開眼,久久地靠在牆壁上。

第二天,陳恕在房間待到九點半,擔心秦淼還沒有起床,就給她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好多聲秦淼才接,她顯然是剛從睡夢中醒來。

陳恕沒多說,隻提醒了一句:“我們十點要出發。”

秦淼暈乎乎地揉了揉額頭,哦了一聲,說:“知道了……”

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她在**趴了一會,腦袋總算清醒了點,隱約想起一些片段。

靜靜地回想了片刻,她猛地從**彈跳起來。

記憶越發清晰,秦淼怔怔地坐了一會,抬手狠狠捶自己的腦袋。

陳恕等到十點十分,秦淼才慢吞吞從房間裏出來。

看到他,她愣了一下,臉頰忍不住發熱。

陳恕沒多注意,隻問:“可以走了?”

秦淼掩飾性地理了理頭發,催促道:“是啊,我們快點走,別遲到了!”

說完,率先往電梯間走。

進了電梯,秦淼越發不自在,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陳恕看了她一眼,問:“你不舒服麽?”

秦淼一愣,順著他的話說:“是啊,還有點不舒服,昨晚實在喝太多了,睡了很久都覺得沒睡夠呢。”

“你下次不要喝那麽多酒了。”

秦淼嗯了一聲,說道:“昨天不是太高興了嘛,大家難得聚在一起,一不小心就喝高了……”頓了頓,她又看了陳恕一眼,狀似隨意地說,“昨晚麻煩到你了吧,對不住啊。”

“沒事。”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陳恕說:“走吧。”

兩人出了電梯,繞到酒店外麵的停車場,陳恕說:“我來開車吧。”

秦淼驚訝,“你能開?你沒學過車吧?”

“學過,”陳恕說,“就是不太熟練,上個月還開過談師兄的車,沒什麽問題。”

秦淼將信將疑地坐進了副駕。

沒想到陳恕還真把車倒了出來,穩穩地開上了路。

秦淼驚奇道,“你什麽時候學的,我怎麽不知道?以前你暑假不都是打工嗎?”

“高考後學的,沒花多少時間。”陳恕說。

他那時幫大伯送貨,車技也算練了很久,這種小型汽車碰過幾回就熟悉了,沒什麽難的。

秦淼明白了,哦了一聲。她知道陳恕的大伯已經去世了,不想提他傷心事,就沒有再問,轉移了話題,“昨天李郝沒喝多吧,可別影響他今天結婚啊。”

“他喝得也挺多,但比你好。”

“哦,那就好。”

秦淼的聲音慢慢低了。她想起昨晚的事,又煩亂起來,尤其在看到陳恕這樣的反應後,更覺得心裏堵得慌。

他看上去好像完全不在意,一定是以為她喝醉了發酒瘋才會做出那樣的舉動。

很明顯,他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

秦淼很矛盾,明明害怕他發現,卻又隱隱盼著他知道她的心意。

她想,他知道了又能怎麽樣?

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以他的性格,難道還會給她一點希望麽。

肯定會連最後一點火星子都要踩滅的。

秦淼看著窗外,將繁雜的心思都壓到心底。

李郝的婚禮儀式定在正午十二點,十點半,新郎新娘就已經出來迎賓了。

陳恕和秦淼在迎賓之前就進去了,他們被安排在老同學那一桌,到了十一點,席位就坐得差不多了。趕來參加婚禮的都是與李郝感情不錯的,男同學居多,女同學除了秦淼,還有兩位,一位是班長,另一位是學委。

儀式還沒開始,大家都在聊天,話題無非是工作和感情,一圈聊下來,各自的情況也清楚了,除了秦淼和另外兩個男同學單身,其他都談戀愛了。

當然,最令大家驚訝的還數陳恕,誰也沒想到他居然這麽早就有對象了。

誰都知道,當年建築係顏值前十的男同學中,陳恕是出了名的“悶木頭”,每天不是學習就是兼職,曾經有一個隔壁班的女生想追他,計劃著給他送情書送禮物,誰知忙了半個月連人都沒堵上,最後人家覺得這人追到了也沒意思,就放棄了。

漸漸地,其他有想法的女生也望而卻步,總覺得這樣的學霸就算長得再好看也沒勁,整天忙成這樣,肯定連陪女朋友的時間都沒有,還談什麽戀愛。

大家唏噓半天,八卦地問長問短,陳恕好脾氣地一一回答,最後還是秦淼看不下去了,打斷他們:“幹嘛呀,人家談個戀愛怎麽了,跟發現新大陸似的,難不成陳恕出家了你們就覺得正常了是吧。”

班長猛點頭:“對對對!”

秦淼翻了個白眼,道:“人家也是剛剛談戀愛,還沒幾個月呢,可不像李郝,這速度趕得上火箭了,估計過幾個月咱們得來喝他兒子滿月酒了!”

一桌人笑作一團,班長又問:“陳恕,你什麽時候結婚啊?”

秦淼聞言手一頓,下意識地看向陳恕。

陳恕笑了笑,說:“還沒決定,我還沒求婚。”

“哦——”班長音調拖得長長,興致十足地繼續八卦,“那你準備啥時求婚啊?”

“過年吧。”

“過年?”

“嗯。”陳恕點頭,眼底笑意漸濃,“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