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已經到了這般境地,林霍堂的情緒也漸漸不穩定起來,鮮少地朗聲縱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莫如月,我同江瑜之間的恩恩怨怨,不用你管!那天晚上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跟他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我也全都曉得,所以眼下你不用再惺惺作態!”
這個模樣的林霍堂,如月亦是頭一次看到。除了那天晚上,這是林霍堂第二次用這樣怨怒交加的語氣對她說重話,並且是口不擇言的重話!如月瞬間臉色刷白,咬唇,眼裏被他這番話傷了的痕跡那麽明顯,僵直道:“林霍堂……你就是這麽看我的麽……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欲加之罪?”林霍堂苦笑,恨恨道,“我若是欲加之罪,那你如何解釋之前每一次你跟他見麵之後的失神失態、如何解釋此時你們以這樣勝利的姿態一起出現?!”
如月張口想辯解,不料江瑜竟先她一步冷幽幽地說道:“不錯,她是跟我一起來的,隻是這並非見不得光,而是本應如此!”
林霍堂啐向江瑜:“可笑至極!她是我的合法妻子,而你竟然說本應如此?!”
江瑜勾唇,眯起眼笑得薄涼而譏誚:“她跟你之間,到此為止。怎麽,你以為你還有以後麽?”
“江瑜!”如月驚呼,心因為他的話而狂亂地慌跳不止,“江瑜,你想要做什麽!”
江瑜回過頭,撫掌而笑,隻是那笑容卻讓如月愈加的心神不定:“你說,我又能做些什麽?若是你們想先敘敘舊、做個了結,好!就給你們這個時間!”
說罷,他提步轉身,對身後一直立著的周仲晉高聲道:“仲晉!同我一起去抽根煙!”
“等等!”見他快要離開,如月連忙扯住他的手臂,嚴詞道:“江瑜,你不能這麽綁著他!”
江瑜頓住,仿佛笑得格外開懷,而如月一見他的這般表情心中一沉,曉得他此刻其實已然怒火衝天——果然,江瑜開口,卻字字冰冷、毫不留情:“安安,你是想說,不要這個敘舊的時間麽?”
語畢,也不管如月會如何反應,徑直拂袖而去。
臨近晌午,太陽越來越烈,這個倉庫的裏間雖然開著窗戶卻依舊悶熱。裏間外頭兩道走廊寬的天井,光禿禿的水泥地,沒有一絲綠色,白晃晃的陽光刺眼而灼熱,沉悶得令如月不由揪住襟口,似乎這樣,方不至窒息。
盡管爭取了,但江瑜的決然態度讓如月明白,想要鬆開林霍堂怕是不可能了。江瑜離開的時候,原本守在林霍堂一左一右兩側的荷彈守衛像是得了令,也一同跟著出了裏間。
不大的空間裏,剩下被捆綁在椅凳上的林霍堂,和心如刀絞又不知從何說起的莫如月。
林霍堂再一次閉眼偏過頭,像是倦極,又像是不願意麵對如月。但如月執拗起來的時候卻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在他身側蹲下,試圖解開他縛於椅背之後的粗麻繩,隻是結太死、繩太重,努力了半天都是徒勞,如月終於隻能放棄,靜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道:“霍堂,你就真的要一直不理我麽?”
林霍堂仍舊不曾答話,如月苦笑,繼續道:“你我兒時便認識,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一個很照顧旁人的大哥哥。那時嫁給你……我確實並非歡天喜地,但我是心甘情願的。成婚四年,你我一直相敬如賓,我也從來不曾做過對不起的事!霍堂,我發誓,這四年裏我一直都一心一意待你的,你對我好,我怎會不知?”
又是長久的靜默。
久到如月以為他還是不會說話,微微失望後打算繼續開口時,林霍堂忽然轉過頭,看著莫如月他長歎一口氣,澀然道:“隻是你的一心一意,並非愛我,對麽?”
他的終於開口讓如月無比欣喜,然而話裏的內容卻令這欣喜一瞬即逝。如月仰頭望著他,十指互相勾纏得很緊,如她的眉心一樣。千言萬語,到最後卻不知如何說起,於是隻能化作一聲幽長的低語:“霍堂……對不起。”
然而“對不起”這三個字,卻好似讓林霍堂的心頭陡然一輕。他舒了口氣一般,自嘲笑笑:“你若是能對我感到歉意,我倒也值了。如月,我從來沒有斷過對你消息的打聽,在我同父母離開雙梅搬到金陵的這麽些年裏,我一直都沒有忘記過你,也曾經一個人悄悄地去雙梅看你,隻是沒有讓你看到我。”
如月驚訝,他的話太過沉重,令她的心有如浸水的棉花,迅速下沉,而眼角卻慢慢地濕潤了。如月努力地擠出一絲笑,道:“這些,你從沒對我提起過……霍堂,我……”
“所以我見過你從前的模樣。”他飛快地打斷如月的話,“從前,指的是你同江瑜在一起時以及之前。你從前很愛笑,總是巧笑倩兮、顧盼生姿。從前,你也很活潑開朗,每次遠遠看著你同瑞香笑逐顏開的樣子,我都會不由得也笑起來。那時的你,仿佛朝陽,永遠那麽燦爛和奪目,甚至群芳遇了你,都要黯然失色。”
林霍堂的目光拉得很遠,嘴角還噙著一絲柔和的微笑。如月沒有打斷他,靜靜聽他說下去。
“後來……後來的你,再不複從前那般的模樣。從此以後,每回隻有當你和桑筱在一塊兒時我才依稀能辨得出你曾經言笑盈盈的影子。我以為,我可以取代江瑜,甚至比江瑜做得更好,讓你重新變回過去的那個莫如月——但到底都是癡念妄想。曾經屬於你的甜蜜幸福,化作了後來的如坐針氈,除了他,再不會有第二人走進你心底了,是不是?”
他微微低頭看著她,那雙四年裏已經無比熟悉的眼眸裏,對她沒有憤恨,沒有怨懟,隻有無盡的惆悵和跟從前一樣的溫和。而她,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淚流滿麵。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聲音因為抽泣也變得有點含混:“霍堂,但我是真心想同你過一輩子的。這四年,我早已習慣了你對我的關心、對我的照顧,我們……我們需要的隻是更多一點的時間……”
林霍堂搖頭:“如月,不要再試圖用這樣的話來哄我了,好好想想,能過得了你自己這一關麽?無論他曾經如何對你、也無論你們分開了多久,在你心底,他永遠是最特別的存在,旁人,永遠無法取代。”
如月已經無言以對。他說得字字洞悉、句句通透,一針見血地剝開她原先還欲掩藏不敢承認的事實,隻是這樣的事實猶如一隻巨大的掌狠狠地攫住她的心,痛得她喘不過氣,根本不知該如何麵對林霍堂——
於是她彎下頭,將螓首輕輕伏在林霍堂的腿上,眼淚被布料吸進去又滲透下去,滾燙了林霍堂的每一個神經末梢。
“霍堂,你將一切說得這麽透徹……我該如何以對?”濃濃的鼻音,如月怎麽揩都揩不淨這些如雨下的水痕。
“悔之和念之,其實也不是我的孩子吧?”
又是一枚平地起的驚雷,如月驚愕地抬頭,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望著林霍堂,嘴角蠕動了好幾下,卻始終沒有發出一個音。
林霍堂看著如月,卻輕輕地笑了。他垂眼,似是自嘲似是苦澀,幽幽長長道:“你雖然同醫生串通好了說是早產,但是……如月啊,也許我曉得這麽多的真相,便是為了日後你即使不愛我,也會永遠愧疚於我,或許這樣,你反而會記得我長久一些。因為,從背著你們用你父親的廠子做倉庫囤積大煙軍火起,我就已經……徹底失掉了愛你的資格。我明白,我們,再沒有以後。”
聽到這裏,如月已經淚如泉湧,眼前連林霍堂微微而笑的模樣都看不清晰了,隻是模模糊糊的水簾一般。她止不住地哽咽抽氣,一手死死揪住林霍堂褂子的衣角,一手努力地揩眼淚,張口想要說話卻發不出一個音來,恨不得再多生出一千隻手把淚擦幹、多生出一千張口將話講出——
良久,良久,如月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令她自己都怔了一瞬:“霍堂,今天和江瑜做個了結以後,不要再做那生意了好不好?重新開始,你一定可以的!”
林霍堂微愣,隨後卻笑了:“如月,你以為江瑜今天還會放過我嗎?興許,今天的落日我都無緣再見。”
他笑得好像輕鬆,如月卻聽得心一顫,剛想說什麽,裏間的門已然被人一腳踢開——
“林大少到底是聰明人,果然明白什麽叫做‘今宵有酒今宵醉’!”
自然是江瑜,他雙手抱胸,狀似懶懶地倚在門欄口,然而眼底的笑卻是那樣陰鷙,陰鷙到帶著一股殺氣!
江瑜戲謔一笑:“林大少還真是個癡情人,到了這般境地,依然不忘對如月訴情衷啊?”他一邊說,目光一邊在莫如月和林霍堂兩人身上遊走。
如月驀地愣了愣,隨後反應過來,慢慢站起身:“你在外頭偷聽?”
江瑜抬了抬眼,從門欄邊抽離站直,狀似不經心地向前邁了幾步:“偷聽?莫非我忘了告訴你們,這裏的隔音效果還真不是一般的差啊!”
如果說,上次麵對魏曉雲時的江瑜是冷漠無情的,那麽,此刻麵對林霍堂的江瑜,卻在冷漠無情之外更增添了一份肆意戲謔的嗜血!如月看著江瑜漸漸走近,她注視著他的雙眼。不管是從前亦或是再次相逢之後,那雙眼裏始終都能映出她的倒影,隻是此時此刻,如月卻無法從江瑜的雙眸裏看到自己的位置——
他到底怎麽了?
他跟林霍堂,究竟有什麽深仇大恨能令他仿佛判若兩人?
江瑜不知如月的不解與擔憂,一步一步走到林霍堂跟前,直直麵向他,居高臨下道:“你輸了。”
見江瑜如此輕漫,加之自己如今狼狽下風的處境,林霍堂眼皮掀也不掀,冷哼一聲道:“大丈夫能伸能屈,願賭服輸,本就應當!”
“好!”江瑜瞳孔驟然一縮,撫掌朗笑道:“說得甚好!”
知曉他們之間定是有什麽賭約,如月忍不住問:“你們……到底在賭什麽?”
江瑜看似笑得格外燦爛,拍了拍手,對外頭的人高聲道:“來人!搬兩張椅子來!”接著執起如月的柔荑,和聲道:“讓你站著太累了,況且,這些事說來話長,今日橫豎不急,自然要說個明明白白!”
如月怔怔,垂下眼瞼複又抬起,淺促笑了笑:“好,就依你。不過,我要挨坐你旁邊,握著你的手。”
握著你的手,給你支撐,讓你不致於因為失了溫暖而迷失自己。
江瑜凝視如月,有短過一秒的怔忪,但很快仍舊勾唇:“求之不得。”
沒有放過林霍堂臉上一閃而過的失落,江瑜牽著如月坐下後,嘲諷道:“怎麽,林大少莫非以為,如月還會坐在你身旁?”
被江瑜的話刺痛,林霍堂剛欲怒眼相對,卻見如月微蹙著眉在一旁輕輕搖頭,硬是咽下到嘴邊的話,頓了一刻才哼道:“江瑜,你有話快說,別在這裏拖拖拉拉!”
江瑜目光忽而犀利,冷笑道:“對,若是比利落,我自然比不過林大少!你利落輕鬆的一句話,就那麽決定了我母親的一生!”
林霍堂深吸一口氣,眼神閃爍,避開江瑜身畔的莫如月,道:“若是重來一次,我還會那樣做!”
“你當然還會那麽做,因為你們林家人個個的心都是石頭做的!裏頭根本沒有血、沒有肉!”江瑜忍不住陰鷙破口,眼神裏的憤恨濃烈得令人心驚!
然而坐在他身側的如月,卻沒有忽略他挺得異常直的脊背。握緊江瑜的右手,如月早已無暇再去顧及其他了——盡管,她萬分不願他們爭執,萬分不願林霍堂被這麽縛綁著,也萬分不願如此尷尬地處於他們之間,但這一切的一切同此時明顯有些情緒異常的江瑜相比都顯得那麽的微不足道。
哪怕整座江山都在眼前,隻要有他,她的心裏再容不下其他——如同玫瑰離開極北的酷寒之地,蒼鷹飛離亂石橫生的山崗,鮮衣怒馬的少年仗劍江湖、揚鞭飛奔出破敗的村莊,若是全世界都與他為敵,那她寧願盲目,靜伴他身側,泠泠七弦上,靜聽鬆風寒。
聽到江瑜的這席話,林霍堂再不顧什麽儀態風範,惱羞成怒道:“江瑜,你沒有資格這麽評判林家!”
江瑜從容不迫地反唇相譏:“我怎麽沒有資格?哼,你早被我逼得一無所有、走投無路,林家的資產也早已是一副空殼而已!四年前我就跟你訂下賭約,總有一天,我要將你們林家人一個個踩在腳底下!”
林霍堂忽而“哈哈”大笑,仿佛怎麽都止不住笑聲:“江瑜啊……哈哈哈哈……是,你是要講林家人踩在腳底下!但哪怕你現在是萬人之上,也改變不了你身上不幹淨的血!”
“你閉嘴!”江瑜暴怒,如月還不曾來得及反應,隻見江瑜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上前就是一摑,竟摑得林霍堂嘴角滲著血絲!
“江瑜!”如月一驚,連忙也快步上前,使出所有的力氣拉住江瑜還沒有放下的手,努力地好言相勸,“江瑜,縱使有再大的深仇你好好說,好不好?”
江瑜回過頭看向如月,麵上的笑容那樣淩厲:“好好說?一個害死你母親、讓你從此無家可歸的人,你如何能好好說!?”
如月一怔,不可置信地即刻偏頭去看林霍堂,而林霍堂卻低下頭避開如月的視線。就在如月怔忪的空當,江瑜甩開如月的手,上前一把揪住林霍堂的衣領,力道之大令他手上青筋暴起!
林霍堂也猩紅了眼,吐出一口血絲,啐道:“害死你母親?一個小小的婢女,是你母親先將我的家、我的母親從此攪得不得安生!”
“啪!”又一聲響亮清脆到甚至有一絲回音的掌摑,江瑜怒發衝冠、目眥盡裂:“林霍堂!你嘴巴給我放幹淨點!事到如今你早已慘敗,我就給你這個仁慈,讓你盡情地用自己所謂純正的血統自欺欺人,作最後的垂死掙紮!”
聽到這裏,再是破破碎碎的字句如月也已經拚出了模糊的片段,真相太過驚駭,她愣了一秒,剛欲說話卻被江瑜搶先——
“走私軍火和大煙,賺得不少,恩?”江瑜抬腿猛地踩住林霍堂的膝蓋,揚起下巴再次居高臨下地低睨他,狠聲繼續道:“報紙上的報道寫得真精彩,你還沒來得及看到真是可惜了啊……現在警察署幾乎傾巢出動,外頭,你可是大紅人啊林霍堂!”
林霍堂雙眼死死瞘住江瑜,同樣震怒如雷:“安插人在我手下,伺機叫記者偷拍照片,如今風頭正勁的江軍長也不過就這點手段!”
江瑜忽然轉而一笑,陰鷙道:“林霍堂,你當我同你一樣蠢鈍如豬麽!”說著拍拍手,高聲道,“仲晉,都拿過來!”
江瑜伸手,周仲晉將一些物件奉上來。
他將手頭上的東西翻了翻,隨後遞到林霍堂眼前——定睛一看,林霍堂驚詫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斷斷續續道:“欠條……欠條!你怎麽會有我的欠條?!”
江瑜收回方才踩著林霍堂的腿,又撣了撣碰到了林霍堂的衣角,冷冷嘲弄道:“好心提醒你一句,你欠我們大華賭場一共一百九十三萬大洋!看在我們是舊識的份兒上,零頭就給你砍了吧,清單一百九十萬大洋!”
如此,連如月都驚得瞠目結舌:“霍堂……你,你竟然……”
原本以為他夥同英國人走私軍火和大煙已是大甚,沒成想林霍堂竟然會去賭場,更是欠了一百九十三萬大洋!
霍堂,何時起,你竟變成了如今這樣?
林霍堂的反應讓江瑜很是滿意,他玩味一笑:“怎麽,你還不知道麽,我才是大華賭場真正的老板!”
“這……這怎麽可能……”之前怒火噴張的臉色此刻慘白一片,林霍堂搖頭不可置信,恍然醒悟:“江瑜,你竟那麽早就設下十麵埋伏,隻等我自投羅網來個甕中捉鱉!如此的處心積慮,你真夠卑鄙!”
“卑鄙?”江瑜下顎一緊,“我再卑鄙都不及你們林家人的萬分之一!尤其是你!”
“我們林家?哈哈哈……江瑜,別忘了,你身上也流著林鈁的血!哈哈哈……”就像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般,林霍堂笑得譏諷,大聲到連胸膛都在震動。
“我沒有!”江瑜手臂青筋突暴,額頭上更是青筋浮動,鐵青著臉怒喝:“肮髒的林家血,我沒有!我更不屑!”
林霍堂明了江瑜的痛處,紅著眼徹底地捅破它:“江瑜啊江瑜,忘了當初你我打賭的原因了麽?你同我賭你一定會將屬於自己的奪回去,那是因為——你他媽是個見不得人的野種!一個低下的婢女妄想麻雀變鳳凰,她的死是她自找的!”
砰!
在如月不曾反應過來之前,江瑜又是一拳狠狠地砸在林霍堂臉上!
盡管之前已經模模糊糊地猜到了真相,但當這件事被林霍堂用不堪的詞句**裸地揭露出來時,巨大的震驚依然侵襲了如月的大腦——而這件事,對於向來自尊心極強的江瑜而言,不啻是鮮血淋漓的撕開舊瘡!
“住手!江瑜快住手!”見他抽出手槍,用搶柄對林霍堂往死裏打,如月心驚膽戰,用盡全力試圖拖住他。
江瑜回過頭來,雙眼是駭人的通紅,發指眥裂:“你心疼他了?!”
幾縷通紅通紅的血從林霍堂的頭上、鼻子、嘴角往下淌,原本英俊的一張臉此時已然麵目全非,如月淚如泉湧:“江瑜……再怎麽樣,他也是你的親兄弟啊!你這麽做——”
“親兄弟?!”他聲嘶力竭,怒火熊熊燃燒:“他也配!”
太深了,他的怨恨執念太深了啊——
“當你這個大少爺山珍海味享福的時候,我甚至連傭人都不如,隻能去廚房偷偷尋些殘羹冷炙!你的父親,”他對著林霍堂一字一字咬牙切齒,“那個應當千刀萬剮的,他是怎麽對待我母親的?!分明是他色心不死欺辱我母親,到最後竟將一切過錯推在我母親頭上!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弱質女子,如何能同你母親相抗衡!”他錐心泣血,“還有你——林霍堂!我永遠都記得,你十歲、我七歲那年,若不是你的那一句讒言,我母親就不會因此而死!而我,被趕出家門後從此無家可歸,於是跟著同樣被趕出林家的馬奶奶相依為命!”
積累了多久的怨懟,又是沉澱了多少的恨啊!
無法想象,一個原本就隻得一片瓦遮雨的小男孩,一夕之間父母雙失、無家可歸,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無助、害怕惶恐和痛恨,該怎樣淹沒才七歲的他!
站在一旁,如月仿佛都能聞到江瑜口中咬牙切齒的血味。因為他的痛苦、他的怨恨,心宛如被無形的寒鐵鎖鏈牢牢地箍住,越箍越緊,緊鎖著,絞扭著,叫她幾乎無法呼吸——
如月一把從後麵緊緊地抱住他,錐心地哭著梗咽道:“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江瑜猛地將如月從背後扯過來,怫然眥裂:“你聽不下去了麽?也對,像我這般的人,實在是髒了你的眼髒了你的手髒了你莫家大小姐!”
“不是的!不是的……我……”眼淚模糊,冰涼的淚水好像要將她吞噬,痛惜與心疼讓如月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真實的感情:“我舍不得你啊!”
對他的愛早已紮根深固,如月用力捧住江瑜的臉,仰頭專注地凝睇他,嘶啞著聲音,音輕卻異常清晰:“江瑜……木魚,我愛你啊!木魚你聽見了嗎,我一直都愛你,在我心裏,你一直都跟從前一樣,是專屬於我的木魚啊……”
誰?
是誰,是誰在說愛他?
愛……哈,離他多麽遙遠!於他而言,這是多麽蒼白淒涼的字!
誰會愛他?
如此黑暗肮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從太多人屍體上踩過去的他,誰會愛?!
不會的……即使黑暗眷戀光明,光明又豈會願意靠近黑暗!
他不信!
猶如聽到天大的笑話,此時的江瑜早已被積澱太多太久的仇恨蒙住了雙眼,再聽不見其他也無法思考,他縱聲大笑,笑得淚都迸出來了:“我不要你的憐憫!”
直起身,看到麵前已經奄奄一息的林霍堂,江瑜忽然腦出一計,緩緩轉頭望向如月,嘴角上揚,勾出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戲謔玩味而又嗜血到極點的笑:“好,既然你說你愛我,那麽,”他殘忍地慢慢說道,“用這把手槍,殺了他!殺了林霍堂!”
身子不由一晃,如月雙腿一軟直退兩步,瞪大雙眼:“你、你說什麽?!”
江瑜上前一步死死抓住如月,將手槍一把塞進她手裏,狠聲喝道:“不是說愛我麽,證明啊!隻要你殺了林霍堂,我就相信你!”
“他……他是你哥哥啊!”她驚駭瞪視。
“我從來沒有什麽哥哥!怎麽,不敢了?不是口口聲聲說愛我嗎!既然愛我為什麽做不到!”他語調越來越高、語速越來越快,斥吼道:“你下不了手,那就我自己下手!”
“不可以!”如月肝膽欲碎,連忙緊緊抱住手裏的槍,試圖阻止江瑜的搶奪,“江瑜,江瑜你不可以這麽做!”
然而,她怎麽可能敵得過江瑜,更何況此刻的江瑜正當盛怒,眼見手槍就要被江瑜奪走,如月忙大聲喊道:“好!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