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小區是個距離桐城市中心不遠的城中村,與周圍林立著的挺拔高樓相比,這裏白天顯得格外安靜慵懶。而等到華燈初上時,它便像個緩過神來的掃地僧,在黯淡下去的眾多樓宇中獨自蘇醒過來。
特別是周末即將到來的時候。
若說這裏就是夜宵界的武林大會,那麽“肥肥燒烤”便是當下炙手可熱的武林盟主。暑氣未散,炊煙四起,晚上七點多,幸福小區裏外為數不多的車位早早被瓜分一空,從各個寫字樓裏逃出來的白領們相約至此,在眾多小吃店前排起長龍。
“我快到了,”一個妝容精致的女白領打著電話從出租車上下來,險些踩到路邊的一灘爛泥。
“放心啦,我去肯定有位置的。”她皺皺眉,從通勤包裏找出紙巾,半俯下身細細拭擦腳上高跟鞋上的泥,這雙紅底高跟鞋花了她大半個月的工資:“我不說了哦,等你來了再聊。”
燒烤店鋪麵不小,燒炭的長烤架就在店門口擺開,一架電風扇反著腦袋對著烤架,將油煙呼啦啦吹出去,半條街上飄著的都是他家招牌烤豬皮的香味。
“小哥!”她似乎與正在烤肉的夥計挺熟,她隔著排隊的人群朝裏喊:“你們家老板呢?”
手裏翻著上百串烤串兒的夥計匆忙間抬起頭,往來言方向一掃,便笑起來:“老板不在,你的位置我留了,老板娘昨天特意吩咐過的。”
女白領滿意笑著,越過人群走了進去,她那點子優越感都要順著頭發尖兒溢出來了。
留的桌子藏在大廳角落裏,她坐了下來,熟稔對著服務員小妹點餐。
十來分鍾後,她等的人也到了。
來人也是個女白領,來時匆忙,脖子上掛著的工牌都沒來得及摘。人在她身邊坐下,拿手扇著風:“你還真行!外頭的隊都排到路上去了!”
“那是,這家店老板畢竟是我高中同學。”先來的這位笑妍妍給對方遞了張濕巾:“他們兩口子今天都不在,不然介紹你認識。”
“下回吧。”後來的女白領回頭環視整個大廳,眼裏有豔羨,又生出些優越感:“生意真是好,肯定是賺翻了噯。”
“是賺的。你說咱們費勁巴拉考什麽大學呢,像他們,開個燒烤店,現在房子車子什麽都有。”先來的聲音壓低了些:“他們倆個高中畢業後就不上學,問家裏人要了點錢開燒烤店,喏,就是這家,如今開了十五年了。”
“又有家庭又有事業,人家活得也是很滋潤的……”
冰啤酒最先被送上來,喝上一杯解解暑氣,兩人話也說得更隨性了些:“我跟老板娘高中時要好的很,她那時候算是我們學校的大姐頭,狂得要死,身後小弟小妹跟了一屁股……”她話沒說完又中斷,注意力被剛端上來的烤串吸引。
“老板娘以前還是個有故事的女同學啊?”
“那故事可多了去了!”女白領選擇先吃一串兒烤麵筋:“兩口子身上還有紋身呢,一個紋了條蛇,一個紋了隻蠍子。”
另一個笑出了聲:“怎麽紋這種東西的!別說,到還挺配。”
說笑間,烤豬皮被端上了桌。這家店的烤豬皮非常出名,半個巴掌大的豬皮整條串在鐵簽子上,慢火烤得焦脆,上麵刷著秘製醬料,風味獨特。
想烤得脆,就得講究,生皮開水燙過,裏外的脂肪毛發刮得幹淨,再生皮上火,慢火細烤,極費工夫。店裏的烤豬皮每日限量,來得遲了必然沒得口福。
“哎呀怎麽刷了醬的,我最近長痘不能吃辣。”女白領拿筷子細細刮掉烤豬皮上麵晶亮厚重的醬汁,焦脆的表皮顯露出來,她微微一怔。
“你哪裏長痘啦,皮膚這麽好!”另一個也拿起一串烤豬皮,一抬頭,見對方怔忡著盯著串兒發呆:“怎麽啦?”
“……蠍子。”女白領手一抖,把手裏的串兒丟在桌上,再仔細分辨之後,忽然臉色大變,聲音尖銳得幾乎變調:“這豬皮上怎麽會有紋身!?”
***
網紅美食店用人皮燒烤,事情當晚在網絡上爆炸般傳播開來。
這件事聽上去就令人作嘔,被發現的經過也是離奇又詭異。一經微博曝光,事件便立刻霸占熱搜榜首,“肥肥燒烤”一夜爆紅。
桐城這個三線城市也跟著出了名,幸福小區所在轄區的派出所連帶著市公安局刑警大隊各個頭大如牛。
人皮燒烤接警三十個小時之後,8月12日淩晨三點二十分。
方錚短發毛躁,隻穿著**和運動胸衣,盤腿坐在家中臥室的木地板上,叼著根冰棍,拿著手柄玩遊戲。屋裏很暗,隻有一個落地燈在房間角落孤獨地亮著,她表情木訥,雙眼皮褶成三道,眼下烏青,鼻頭冒油反光。
電話鈴就在這時候忽然響起,她將遊戲暫停,隨手撥開屁股旁邊的外賣袋子,又掀開一件氣味詭異的T恤,才將手機翻找出來。
“喂。”方錚很久沒說話了,聲音有些澀啞:“哪位。”
“師姐,有……有案子。”來電人是去年剛分到市局來的小趙,跟方錚同一個警校畢業,他像是有特殊的識人技巧,一進單位就認準了方錚,像個雞崽子似的跟在她身後,天天“師姐”長“師姐”短。
“……”方錚沉默了兩秒,把遊戲存檔:“說。”
“肥肥燒烤店的老板娘找到了,”電話那端,小趙聲音還有點古怪:“已經死了。”
方錚按下免提,將手機丟在**,起身摸了件衣服,湊到鼻子下麵聞了聞,將它套在身上。
“位置。”
“城郊的一個屠宰場,位置我發你微信了。那個,師姐你的假還沒結束……”
“我一會到。”方錚沒等趙磐把話說完便掛斷了電話。她跳著腳將自己裝進寬鬆牛仔褲裏,進了廁所對著鏡子用自來水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女人分明還很年輕,隻用清水洗過的皮膚緊致健康,口鼻小巧,線條利落分明,眉眼卻帶著三分英氣,正氣淩然地天生一副警察氣概。
她抓起梳子沾了沾水,打算收拾一下自己那頭亂成雞窩的短發,然而腦袋後麵總有那麽一兩撮頭發不服管教,倔強地朝天豎著。
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撂下梳子不去管它,轉身抓起鑰匙手機塞進口袋,走到玄關處換好了鞋。
“姐,我出門了啊。”
這話說完,她身子僵了僵。
空**黑暗的房間裏一片死寂,片刻後,她耳邊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
“早點回來。”
方錚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跨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