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多禮拜內,方錚總共睡不到十個小時,腦漿子稠得攪不動,她自忖這個狀態開車怕是得出事,便低頭用手機軟件打車,人站在小區門口等著。
出租車連隧道帶高架地跑了一個多小時,待城市的痕跡完全被黑夜抹去,帶著零星光亮的村莊才漸漸顯現出來。
發現屍體的屠宰場在近郊邱縣的一個村子裏,這是一家規模很小的私人非法屠宰場,每天宰殺的生豬基本隻供應給定點的幾家餐館,“肥肥燒烤”便是其中一家。
幾輛警車停在一間水泥圍牆邊,屠宰場的紅色大鐵門敞開著,幾間平房內燈火通明,隱約能從外邊看見院子裏拉著幾條警戒線。出租車司機好奇得很,伸長了脖子往閃著警燈的方向去看。
“姑娘,你是警察啊?”司機借著車內小燈,看見方錚T恤上的警徽。這件舊T恤她穿了七八年,還是上警校時學校發的。
“嗯。”付款成功,看著信用卡裏扣除的金額,方錚後知後覺地覺出些肉疼。
“警察同誌,那裏發生什麽事了啊?”司機好奇心膨脹。
方錚沒回答他,抬頭朝他笑笑,下車關了門。
趙磐一陣小跑過來,隔著老遠喊了方錚一聲:“師姐!”有幾個同事聽見他的聲音,順著趙磐往方錚的方向看過去。
今年剛畢業的小夥子,帶著小蔥一樣鮮嫩的陽光氣質,跑到方錚跟前掏出小本本,一板一眼匯報現場情況。
“報案人是這裏的屠宰工,淩晨三時左右,生豬入場,幾個屠宰工準備開始工作,打開屠宰間的門,就發現了死者屍體。”
方錚腳下帶風,走得很快。人到了屠宰間門口,伸手撩開警戒線走了進去。趙磐跟在她身後一陣小跑,見狀匆忙掏出手套和口罩遞了過去。
屠宰間內腥臭無比,水泥築成的冷熱水池靠著牆,頂上懸著兩盞金鹵燈,平房內亮如白晝。
死者屍體就在冷熱水池邊上。
屍體背對著屠宰間的門,麵朝窗戶跪在水池旁的瓷磚上,她雙手被人捆綁於胸前,頭部低垂,兩肩前聳,身體微躬,背上第十五塊脊椎骨兩側被鐵鉤刺穿,鉤住死者肋骨,另一端掛在水池上方的鐵絲上,以此維持住死者的跪立狀態。
就像一隻死前正懺悔著的生豬。
“死者名叫曹曉彤,34歲,已婚。與丈夫共同經營一家燒烤店……”趙磐抬頭看了方錚一眼:“就是8月10號發現人皮組織的‘肥肥燒烤店’。師姐前天你不在,那個案子要不要我跟你講一下?”
“嗯。”方錚走得近了些,觀察到屍體左側後腰處有青色蛇形圖騰狀紋身。
趙磐翻了翻自己的小本子:“8月10日晚二十一時零六分,桐城市青溪區幸福街道派出所接到報警電話……”
方錚扭頭去看趙磐,見他正認真念著工作會議記錄,有點無奈地再次開口:“撿重點說。”
“哦。”趙磐放下小本本,跟在方錚屁股後麵絮絮叨叨:“報警人是燒烤店兩口子的高中同學,認出豬皮燒烤上有店老板邱永勝身上的紋身。後來被證實,燒烤店裏有一部分豬皮串上串著的確實是邱永勝的皮膚組織,但並沒有從店內的其他肉品裏找到邱永勝的其他人體組織。”他說了兩句,又忍不住去翻本子:“根據店員提供的進貨記錄,該店的所有肉類都是從金星肉類屠宰場購買。”
很顯然,現在他們所在的這家無證經營的屠宰場,並不是供貨單上標明的那間。
“8月10號晚上我們給肥肥燒烤店裏的兩名員工錄了口供,他們說,最後一次見到老板是8月8號,中午12點上班時,老板跟他們一起串了一個多小時的牛肉串,下午2點之前,邱永勝接到一個電話,掛了電話他就離開了,之後沒有再出現過。倒是他們老板娘曹曉彤,也就是今天的死者,在8月8日晚上出現過。”
“8號出現過,9號呢?”方錚說著,目光落在屍體被數十根鋼針別住的雙唇上,她眼睛一眯,從懷中掏出手機,拍下屍體唇部的特寫。
“9號沒出現,店員說9號他們上班的時候,一部分豬皮串已經被老板娘串好了。雖然沒見到老板老板娘,但是老板娘給一個店員打過電話,說是讓他們先忙著,等晚上她就回去。”
“在那之後店員有沒有聯係過邱永勝和曹曉彤?”
“聯係過,但兩人都失聯了。原本10號下午店員還曾猶豫過要不要開店,老板跟老板娘都聯係不上,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可他們又怕晚上老板來店裏看到沒做生意會發火,就按照平時的開店流程照舊開門做生意了。”
“曹曉彤死了,那邱永勝的屍體呢?”拍完屍體雙唇特寫,方錚又換了個角度,躬身去拍屍體後腰處的蛇形紋身。隨後目光落在死者右手拇指上,她略靠近了些,用手機輕輕將屍體手指往外撥了撥。
“別動。”方錚的手被人拍開,法醫周瑞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臥槽,你這麽臭!”
方錚抬頭看了眼被藍色防護服裹得嚴嚴實實的周瑞,有些不可思議:“這裏是屠宰間,麵前還有具屍體,你憑什麽說臭的是我?!”
周瑞整張臉上隻露出兩隻眼睛,他那雙藏在眼鏡後的丹鳳眼一翻,贈與方錚一個白眼:“就是你,別把鍋丟給受害者。你多久沒洗頭了?還算是個女人嗎?”
方錚聽言,開始低頭掰手指認真算日子。
周瑞滿眼都是嫌棄,後退半步離方錚遠了點:“劉隊不是給你批了十天的假?怎麽現在就來了?”
方錚聳了聳肩,湊上前去想看現場勘驗報告。周瑞沒讓她得逞,捂著板子不讓他她:“趕緊回去洗澡,別在這礙事。”
“……來都來了。”
“別逼逼,趕緊滾。”周瑞聲音略軟了些:“看你人不人鬼不鬼的這個樣子,劉隊給你湊十天假容易嗎?那是扒著你值班記錄生拗出來的,你就這麽辜負他老人家的心意?一會你跟小趙的車一塊回去,洗個澡,好好睡,明天下班我去你家找你。”
見方錚還不動彈,周瑞終於使出殺手鐧,他指了指她警告般開口:“我還是不是你姐夫?”
方錚神情微動,片刻後她聳了聳肩,轉身搶走趙磐手裏的小本本,雙手插進褲兜裏,走出屠宰間:“行行行,你厲害,我服你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