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說,上個月,你姐姐的屍骸被找到了?”駱藏冬追問:“還是沒有處理?”
方錚的眉頭擰了起來:“……沒有。沒必要……”她狠狠抿了抿嘴,破罐子破摔似的加重了語氣:“我不想!”
“明白了,不要激動。”駱藏冬聲音輕緩,像上好的大提琴正發出醇厚的聲響:“然後呢?”
“……在此之前,我一直沒有動過我姐姐的東西。那瓶香水沒什麽用,我就重新放在了她的化妝台上。後來我失眠又嚴重了,就在姐姐房間裏走來走去,那時候耳邊全是幻聽……我聽見我姐姐讓我給她打掃衛生,她責怪我,說她房間裏全是灰,完全不能住人。”方錚說著,睫毛微微顫抖起來:“我想,她說得對。萬一我姐回來了,她的房間不能住人可不行。”
“所以,當時你在打掃衛生?”
“嗯,大掃除。在淩晨三點半。第二天還要上班。”
“那又是怎麽睡著的?”
“不知道,大概是累的,趴在地板上擦地,擦著擦著,不知道怎麽回事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都亮了,我一看,我居然睡了兩個多小時快三個小時,很驚喜。”
“後來你就發現,你在姐姐的房間裏可以睡著?”
“嗯,後來我就睡在姐姐的**。”方錚睜開眼睛,目光有些渙散:“再後來,我開始用姐姐的護膚品……我知道那些東西已經過期了,不過我不在乎。我蓋姐姐的被子,穿姐姐的衣服……”她瞳孔漸漸聚焦,仿佛回到了現實,她看著駱藏冬:“今天,我差點穿著姐姐的裙子出門。”
駱藏冬記錄著什麽,意識到方錚話語中斷,抬頭看了她一眼:“別擔心,你本來就是女孩子,女裝沒什麽可羞恥的。”
方錚短促地笑了一下:“我還真沒怎麽穿過裙子。活到今天,唯一穿過的裙子是初中時的夏季校服裙……”她意識到自己跑了題,剛準備詢問自己該如何治療,駱藏冬又開了口。
“沒必要這麽驚慌,你也別自己嚇自己。就算你以前從來不穿裙子,也不代表你以後不會穿。”駱藏冬抬眼看著方錚,忽然問了個毫不相關的問題:“你還記不記得你初中時最愛的顏色?”
方錚一怔,下意識回憶起來:“……初中?最喜歡黑色。”她那時候剛失去父母,又跟著姐姐轉學到了陌生的城市,整個人突然從活潑變為沉默,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她,她就是要永遠穿黑色,這輩子都是個堅強的酷女孩。
“但是現在,你穿著白色的T恤。”駱藏冬用筆指了指她的衣服和包:“包和鞋子也是白色的。”
方錚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確實,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就越來越喜歡簡單的淺色。衣櫃裏的T恤一水兒的白色米色淡灰色。
“人總會改變的,無論是因為什麽原因。不要懼怕改變。”駱藏冬說完,把開的幾個單子遞給方錚:“你如果不放心,去驗個血查個甲狀腺,再做個腦電圖……”
方錚下意識站了起來,接過駱藏冬給她的一小打單子。她轉身要往外走,身後駱藏冬話還沒停:“做完了再回來找我,下午三點之前我都在的。……方警官?”
方錚回頭看了過去,駱藏冬穿著白大褂,手裏轉著筆,正衝著她笑:“你頭發長一點還挺好看的。”
從醫院出來時,已經下午一點多了。方錚沒覺得餓,她拿著一小包駱藏冬開的藥走出醫院大門,抬頭望了望太陽,覺得心情難得的平靜。
駱藏冬沒給她開安定,他說那東西吃了會有依賴性,但開了點別的什麽也是治療失眠的。方錚不太懂,但總歸是相信醫生。方錚難得開始懷疑自己的直覺,第一眼看見駱藏冬時,她看著他難免帶上些質疑,畢竟邱永勝兩口子的案子裏,駱藏冬的存在是一個她認為的突破點。
可現在看來,駱藏冬隻是一個脾氣很好,長得很帥的心理醫生而已。
她又想起謝安風……她第一眼看到謝安風,就覺得這個人讓她很放鬆,是個完全無害的好人。可事實上呢?最起碼,謝安風向她隱藏了些秘密。
方錚找到了趙磐的車,這小子居然真的一直待在車裏等著她。她有些愧疚,特別是在聽見這個大小夥子肚子裏咕嚕嚕響起饑餓地哀嚎時,她的愧疚感達到了頂峰。
“餓了怎麽不去吃飯?”
“嘿嘿,怕你一會兒出來了找不到我。”
“給我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不敢打……你在看病,我打電話打擾你不太好。”
方錚徹底服氣,伸手擼了一把趙磐的頭發,像摸一隻大狗的腦袋:“走吧,請你吃大餐。”
趙磐的眼睛眼見著就亮了起來,他美滋滋發動車,一邊囉嗦著要去哪裏吃飯,一邊將車開了出去。
當天晚上,方錚試著吃了兩片駱藏冬開給她的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躺在**,沒過多久便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之間,她覺得自己這一個月來簡直都是在浪費時間。
早一點去醫院開幾片藥片不就行了?!
***
眼看她就要睡著,突然一陣鈴聲猛地在空曠寂靜的房間裏響起。她的心髒像是被無形的大手用力攥住,猛地往胸膛外麵拉扯。她立刻睜開眼睛,感受自己直接飆到腦袋頂的血壓,和狂亂的心跳。
“我艸他媽……”她咬牙切齒地坐起來,下床去拿桌上的手機。
來電號碼很陌生,方錚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接起來是個什麽廣告或者推銷,她就要噴回去。然而事實上她想多了,哪有那麽敬業愛崗的推銷員,會在淩晨進行推銷工作呢。
“喂?”方錚接起電話時,語氣不太好。
電話那頭有沉重的喘息聲,夾雜著衣料摩擦的聲響,顯得有些嘈雜。方錚一皺眉,又看了眼來電號碼,確定了這個號碼她並不熟悉。
“喂!不說話我掛了啊!”方錚依舊沒什麽好氣。
片刻後,電話那頭終於響起了回應。是一個女人,聲音是熟悉的甜膩,此刻卻帶著些許慌張:“喂喂,方警官別掛!是我,楠方日報的於麗麗,您還記得嗎?”
於麗麗聲音很喘,片刻後對麵像是下了車,有關上車門和鎖車的滴滴聲。
“嗯,什麽事兒?”方錚拿著電話倒在**。
“有人跟蹤我,跟了我兩天了,我現在在您家附近,你看你能不能來保護我一下!”於麗麗狠狠咽了口口水,如是說道。
“你怎麽知道我住哪兒?”方錚的怒火蹭蹭往上冒,這女的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去醫院查查腦袋,有病早點治!”
“對不起對不起,這件事說來話長……”於麗麗那邊拚命道歉,方錚煩她,順手想掛,也不知於麗麗是不是猜到了,突然聲音拔高:“方警官!方警官!你別掛電話!”
方錚深吸一口氣,她剛才吃了藥片,此刻腦子昏昏沉沉,感官都比平時遲鈍不少。現在的她隻想趕緊掛了電話繼續跟周公約會,對於於麗麗所說的一切毫無興趣。
“我知道你姐姐當年失蹤之後的消息!”
於麗麗的聲音像是劃破夜空的驚雷,如電流般刺醒方錚渾渾噩噩的大腦。她猛地把電話貼回耳邊:“你再說一遍?!”
“我認識你姐姐方鳴,五年前她失蹤時聯係過我的。”於麗麗狠狠咽了口口水,繼續說道:“你來,你來一下。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方錚徹底沒了睡意,她問清楚了於麗麗現在在什麽地方後,掛了電話起來穿衣服。臨出門前,她紛亂的思緒已經被她大致理出些條理來,她嚴重懷疑於麗麗隻是在誆她。
可就算是誆她出門,她也願意去試一試。
出門之前,方錚在玄關櫃抽屜裏找了根甩棍出來,揣在了褲兜裏。
於麗麗在方錚家小區外不遠處的一間24小時便利店裏等她,她還算聰明,感覺在被人跟蹤之後,知道躲在有人的公共場所不出來。方錚到的時候,她正捧著一杯咖啡,哆哆嗦嗦地站在收銀附近,也不管那個便利店裏的打工仔看她的眼神有多奇怪。
方錚進門前,留意了一下周圍,但她並沒有感覺到附近有什麽不對。淩晨一點半,街上的人本就不多,偶爾有一兩個路過的車輛,也隻是匆匆行過,沒有半步停留。於麗麗見到方錚,原本緊繃著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下來。
她踩著高跟鞋,噠噠噠一路小跑朝方錚奔來:“方警官,太謝謝你來了,我都快嚇死了!”
方錚見她就煩,沒好氣反問:“不會報警?”
於麗麗表情有點尷尬,方錚見她模樣,有點兒明白過來:“……其實你自己也不確定是不是有人跟蹤你?”
於麗麗幹笑著上前拽住了方錚的衣服:“我這不是,不想給警察同誌添麻煩,浪費警力麽。”方錚暗暗咬牙,覺得自己真是藥吃多了,大半夜的傻逼兮兮跑來被這個女人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