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知道我家住在哪,還有,你知道我姐姐的什麽事。”她雙手抱臂,往靠玻璃的簡易桌上一靠,盯著於麗麗,大有你不給我個說法我立刻掉頭走人的意思。於麗麗表情略有變化,她挽過方錚的胳膊,親親熱熱地貼了上來:“這哪是說話的地方啊,來,我家不遠,咱們邊走邊說。”

方錚跟著於麗麗上了車,等車開了十來分鍾,方錚才又覺得自己被耍了。

“你不是說你家不遠?!”方錚的耐心徹底告罄,她抄著手往身邊瞪。於麗麗一路上目光時不時往後視鏡看,她咬住下唇,表情有些可憐。

“對不起,我是真的害怕。”於麗麗解釋道:“我一個獨居女性,遇到這種事情……方警官你理解一下。”她開車平穩打方向往右轉,進了一個很漂亮的小區。小區物業很不錯,於麗麗的車被自動放行時,保安室裏還有保安站起來往這裏張望,跟業主打招呼。

小區非常安全,小高層,一梯兩戶,進單元時得刷卡才能使用電梯。方錚雙手揣在褲子口袋裏,拇指摩挲著甩棍,跟著於麗麗進了電梯。她好像一進電梯就放鬆了下來,肩膀不再緊繃,站在電梯門邊盯著樓層數不斷跳動。

“你家這兒倒是安全。”

“是啊,我挺注意這個的。”於麗麗一放鬆下來,連那種對待方錚時緊繃著的客氣都消散一空:“當初買房的時候挑了好久,就看中這個小區這一點了。”

“應該不便宜。”

“是挺貴的,我貸了小兩百萬呢。”於麗麗手往周圍畫了一圈:“不過能住這個小區的人都還挺有素質的,不像外頭,好多小區都是拆遷房和商品房混在一起,真是什麽人都有的。”

電梯叮地一響,方錚跟著於麗麗出了電梯,進了她家。

“可以說了麽。”方錚還沒坐下,便開口提問,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這會兒都兩點多了。”

“實在是不好意思。”於麗麗打開冰箱:“喝不喝冰水?”

“不喝。”

“那我泡點花茶吧,我記得桂花我還存了點兒……”

“如果你是騙我出來的,那起碼告訴我你怎麽知道我姐的事。”方錚眉頭擰得能夾死隻蒼蠅:“趁我現在脾氣還穩得住,早點說清楚我就不跟你計較了。警察麽,為人民服務。”

她最後那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呲出來的,於麗麗還站在冰箱門後麵,沉默了片刻,她關上冰箱門,拿著兩瓶礦泉水走到沙發邊上坐下。

“我跟你說,你過來坐下。”她聲音都變了個調,平時那種膩人的嗲氣再沒了蹤影,她從茶幾下麵摸出半包煙,抖出一根含在唇邊,點上,深吸一口:“這事兒放我心裏好久了,說出來得割肉放血。”

方錚盯著她看了兩秒,走了過去,坐了下來。

“其實不止你姐,你爸你媽,我都認識。”於麗麗吐出一口煙,表情被煙氣遮掩,方錚看不清她眉眼神色。

方錚沒說話,她早知道於麗麗該認出她來的。

“你爸方正鋒,原先也是個民警對吧。十六年前,他經手了一個案子,十三中的一個女生報警說自己被同班同學強奸了,但警方調查過,這事兒是那個報警女生說了謊,那個同學被誣陷……”於麗麗這麽一說,方錚才想起來當初的那個案子。

那時候她還小,正上小學,家裏的事情大人都不跟她說,更何況這事兒隻是她爸工作中經手的一個案子。

“那時候我也是剛到報社,這個報道還是我寫的。”她又狠狠吸了一口煙:“那時候我還隻是個實習生,跟同期的幾個一塊兒競爭轉正。我腦子活,換了個角度寫了那篇報道,結果效果不錯。我靠著那篇報道轉了正,所以對這事兒記得很清楚。”

“你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換了個角度寫?”方錚冷笑:“你根本就是顛倒是非。”

於麗麗好像早就習慣了有人為此責怪她,她擺了擺手:“隨便你怎麽說吧,反正我問心無愧就行。”

方錚來氣,強忍著怒火:“接著說,我姐的事!”

“你姐……”於麗麗眼神恍惚了一下:“我其實一開始不認識你姐,但你姐一直記得我。五年前,有天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她夾著煙的那隻手朝方錚晃了晃:“就是你姐打給我的。”

方錚抬眼,緊緊盯著於麗麗。

“她電話裏精神狀態不太對,自報家門後把我罵了一頓,說我一定會有報應的。我沒當回事,把她的電話給掛了。那幾天我剛升職,換了辦公室,所以記得也挺清楚的。”她看向方錚:“上個月,我知道了邱永勝的案子,於是開始想從你們大隊找個人做突破口,多了解一點這個案子。”

“你找到了我。”

於麗麗點頭:“對,我知道你們刑警大隊有個女刑警,姓方。我一查,發現你就是方正鋒的小女兒,五年前打電話罵我一頓的那個方鳴的妹妹。”

她說到這裏,眼神裏閃出一絲驚恐,手指微微顫抖起來。方錚目光落在她沒有夾著煙的左手上,她正狠狠地摳著自己拇指的指甲。

“我覺得好奇,便往下調查,結果越查越覺得……這件事太……”於麗麗抬頭盯向方錚,咽了口口水:“五年前你姐姐失聯三天後,你報了警,那是14年6月底,對不對?”

“對,6月25號我報的警,當時她失聯三天將近四天。”

“可是她打電話罵我的時候,是8月初。”於麗麗眼裏滿是驚懼。

房間裏陷入絕對的寂靜,方錚耳邊是自己如雷般巨大的心跳聲。她聽見自己聲音澀啞,卻篤定:“你說謊。”

“我沒有!”於麗麗猛地尖叫,幾乎失聲:“我記得很清楚!絕對是八月份!”

方錚搖搖頭,她不相信。如果姐姐在失聯一個多月之後,還能往外撥出電話,那她為什麽不跟她聯係?方鳴不是個任性的人,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失聯會對親人帶來多大的傷害!

而且,她為什麽要打電話給於麗麗?

這太不合邏輯了。

方錚搖搖頭,站起身來想要走。她覺得於麗麗就是個騙子:“我不計較你半夜三更把我從**拉起來,隻為了給你這個妄想症一點點安全感。可你說這種可笑的謊話,就太過分了。”她感覺自己腿有點軟,伸手扶住牆,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我走了,以後你不要聯係我,否則我會找你麻煩。”

“你相信我,我沒說謊。”於麗麗上前抓住方錚的手:“還有一件事,我覺得你有必要知道的……你別走,聽我說完!”

“放手。”方錚連吼出來的勇氣都沒有,她甩開於麗麗:“還有,以後你要是再覺得有人跟蹤你,就去報警。或者……去醫院看看腦子,有被害妄想症不是什麽丟人的事情,這年頭,心理沒點兒毛病都不好意思在社會上混。”

方錚往玄關走去,開門時不小心踢到了放在地上的一個盒子。那是個快遞盒,還沒拆,好像是被於麗麗隨意丟在玄關的樣子。她沒有注意,滿心都是荒謬感,伸手開了房門。

“你去查查邱永勝和曹曉彤!去好好查一下!”關上門之前,方錚聽見於麗麗在她背後大聲地喊。

方錚離開了小區,從於麗麗家樓下走到小區門口,冷風吹得方錚頭腦清醒了一些。她呼出一口氣,把於麗麗的話拋在腦後,用手機打了個出租車回家。回到家裏時已經三點多,方錚煩躁地又吃了一片藥片,倒在**睡了個昏天黑地。

或許是藥片的原因,她第二天直接睡到了下午,醒來時整張臉都是浮腫的。看了眼表,算了下時間,她睡了足足十三個小時。可睡了這麽久,她卻還是覺得渾身乏力,腦漿裏像是摻了水,晃一晃能聽見腦殼裏的動靜似的。

她爬起來倒了杯水喝,稍微精神了點兒,想趁著放假,趕緊把兩個多月前買的遊戲給打通關。

打開PS4沒一個小時,方錚的電話又響了。

電話是老胡打來的,趙磐跟他換了班,所以今天是老胡在單位值班。

“喂?”方錚舍不得暫停遊戲,一隻手拿著手柄一隻手舉著電話,眼睛還盯著電視屏幕。

“小方啊,有案子,來一下吧。”老胡聲音裏帶著點兒無奈:“你說咱們市最近是怎麽了,往年出不了這麽多非正常死亡的,今年夏天這是第幾起了你說……”

方錚一聽這話,隻好把遊戲暫停:“在哪兒?出了什麽事?”

“一個獨身女性,在家遇害,剛接警不久,現場情況都還不清楚。周瑞已經過去了,你記一下地址……”

“等會兒等會兒……”方錚不能指望老胡發定位給她,隻好爬起來找了支簽字筆,順手從外賣袋子裏抽出張餐巾紙,歪著頭繼續說:“好了,地址在哪兒?”

電話那頭,老胡像是對著什麽念了個地址,方錚記著記著,覺得哪裏不對,又看了遍自己在紙巾上寫下來的地址,遲疑地問:“……地址在金色港灣?7棟?8011?”

“對的,那還是個高檔小區呢,嘖,沒想到安保這麽周全的地方也能出事。”

方錚捧著電話愣住了,眼睛直勾勾盯著那排地址——這不是,於麗麗家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