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麗麗死了。
屍體平躺在客廳的大理石地板上，穿著睡衣，死狀安詳，還蓋著薄被。她雙手被人放在自己心髒的部位，表情甚至還帶著絲絲笑意。
隻是，她手底下胸口卻被開了個洞，心髒不翼而飛，而原本心髒的位置裏，被人塞進一隻死掉的烏鴉。
血幾乎完全漏光，將薄被完全浸透後，順著大理石地磚的紋理繼續往外淌，如小溪般淌過玄關，順著門縫洇出門外。
現場除了於麗麗的屍體和流淌出去的血跡外，整體顯得非常整齊潔淨，沒有打鬥痕跡，沒有闖入痕跡。
方錚站在門外，看著門裏忙碌著的同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劉隊皺著眉站在玄關處，表情很嚴肅。
這是兩個月來第三起惡性凶殺案，被害人的死狀都很古怪，而凶手留下的痕跡卻少得可憐。方錚手裏被塞了個相機，老胡用眼神示意她趕緊動起來。
現在不是找劉隊說話的好時機，畢竟誰都能想得到，現在劉隊一定是一個頭兩個大。
方錚回過神來，上前半步朝劉隊敬了個禮：“隊長。”
劉隊肅著臉回頭看她。
“有個事我得跟您匯報一下。”方錚放下手：“昨天淩晨一點半左右，被害人於麗麗曾打電話給我尋求幫助。”
她話音一落，所有忙碌的同事統統放下了手裏的工作，不約而同抬頭往她的方向看過來。
手裏正將於麗麗手機往證物袋裏放的那個同事，甚至已經開始蹲下身，想用於麗麗的手指解鎖，看看通話記錄了。
“怎麽回事。”劉隊轉過身來，表情依舊嚴肅。
方錚掏出自己的手機，把通話記錄給劉隊看：“昨天晚上她電話裏說，好像有人跟蹤她。當時她正開車路過我家附近，所以打電話給我，想讓我陪著她。”
“有人跟蹤她，她為什麽不報警。”
“我不知道，當時我也是這麽問她的，但她沒有回答，看表情好像是覺得自己被人跟蹤卻沒有證據，報了警浪費警力。”
“那她為什麽會向你尋求幫助。”劉隊頓了頓，聲音更嚴肅了一些：“你跟她私下裏曾有聯係？”
方錚背都繃直了：“絕對沒有！我們之間唯一的聯係，就是上次鍾明澤背景被她們報社微博曝光後，我打電話給她要求她刪除微博！”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機：“那天剛好她塞給我名片，我才有她的電話號碼的。原本沒打算跟她再有聯係，可看來她是存了我的號碼……”
她把手機上的通話記錄亮給劉隊看，以展示上麵沒有於麗麗的名字，她沒有存於麗麗的電話號碼。
劉隊目光停留在方錚手機上，安靜了一會兒，繼續說：“接著說。”
“然後我就去找她了，當時是淩晨一點二十分左右，她在我家小區……鶴鳴路139號附近的便利店等我，看上去神情緊張，讓我陪她回家。”
劉隊抬眼看著方錚：“……你同意了？”
方錚咬住下唇，點了點頭。
劉隊指了指自己腳下：“所以你昨天晚上來過現場？”
“……對。”
劉隊看起來氣壓再次變低，整個房間裏所有同事都不敢大聲喘氣，連往證物旁邊放號碼牌的動作都小心翼翼，仿佛玄關處站著的是個炸彈。
“把你昨天晚上接到受害人電話後所發生的一切，全部寫成書麵報告，一個細節也不許漏。”劉隊伸出食指，指著方錚，神情嚇人得要命：“現在就去！”
“是！”方錚趕緊繃直了身子，敬了禮，轉身一溜小跑離開，片刻後又小跑著繞了回來。劉隊挑著眉瞪著眼看著她，方錚壯著膽子傻笑了一下：“劉隊，我晚上寫行麽，我想留在現場幫……”
“滾！”劉隊一個字說得鏗鏘有力，方錚再不敢嬉皮笑臉，趕緊扭頭滾了。
她直接去了單位，一路上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想起昨天晚上於麗麗驚恐的神情，心髒仿佛越來越重，幾乎要沉到了底。
不能在現場，方錚對於麗麗的情況一無所知。所幸周瑞是個好同誌，他把於麗麗屍體的情況一條一條微信發給了方錚。
“死因是失血過多，心髒不翼而飛。”
“胸口洞裏被塞了個死烏鴉，怪惡心的。”
“烏鴉跟於麗麗死亡時間都差不多，應該是前後腳死的，大概在今天淩晨五點到七點左右。”
“現場沒有多餘痕跡，門鎖也沒有被人破壞，應該是於麗麗自己開的門。”
“報警人是於麗麗的鄰居，她早上出門時發現走道上有從於麗麗家流出來的血跡，按門鈴沒人回應，覺得害怕，就報了警。”
方錚一條一條看著微信，心累的不行。她有點兒無奈，於麗麗啊於麗麗，你說你臨了了都要坑她一把……
不過，死者為大，她也不好再責怪於麗麗什麽。
大概每個人對危險的降臨都是有一定預知性的，於麗麗昨天晚上感覺到了危險，所以打電話給自己。可她這種危險降臨的預感卻並沒有實質性的證據，所以隻能打電話給知道聯係方式的警察。
她本以為回到家裏就安全了，可沒想到她還是死在了家裏，還是以這麽怪異的方式……
凶手挖了她的心髒幹什麽？又為什麽要往她胸口塞一隻死烏鴉？經初步現場勘驗，於麗麗家沒有丟什麽貴重物品，她的包更是沒有人碰過，而她的屍體也並沒有被人侵犯過的痕跡……
所以，不因財，不因色，於麗麗是得罪了什麽人被仇殺的？
方錚腦子裏滿是於麗麗昨晚上看著她時驚恐的表情，等到了單位，隨著人流下了公交車。
她以最快的速度寫完了報告，然後在空****的辦公室裏發了會呆。
心髒失蹤……
心髒。
方錚腦子裏某根弦突然一動，她找出拷貝了鍾明澤電腦內容的硬盤，插在自己電腦上找了半天，從存放音樂的文件夾裏一首歌一首歌地找，終於找到了當天她進入鍾明澤房間時，耳朵裏聽到的那支曲子。
謝安風說過，這首歌是宗教歌曲，名字好像跟心髒有關？
方錚摸過手機，一個電話打給了謝安風。
幾乎是在電話鈴響起的第一時間，對方就接聽了她的電話。
“方錚。”謝安風聲音依舊平穩，像一口終年不變的古井。
聽見謝安風的聲音，方錚才覺得有點兒尷尬。她已經有一個多月沒聯係謝安風了，或許是潛意識裏想要與他疏遠吧。
這會兒突然打電話給他，會不會有點……
“方錚？”謝安風又喊了她的名字，方錚趕緊答應。
“是我，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你，大神，我有個事兒想問問你。”
“叫我的名字。”這句話謝安風對方錚說了很多遍，語氣從來沒有變過。方錚忽然就輕鬆起來，她輕笑一聲：“好，”她頓了頓，一個字一個字將他的名字輕吐：“謝安風。”
電話裏沒了聲響，方錚耳根子有點發燙。好端端的對話，為什麽會讓她感覺這麽令人羞恥呢。
“你說。”
“……你還記得，上回我在你家，讓你聽過鍾明澤房間裏播放的一支曲子嗎？你說是誰的什麽……反正就是宗教意味很濃。那曲子叫什麽？”
“巴赫的馬太受難曲，《IchwilldirmeinHerzeschenken》”
“翻譯過來是……”
“我將獻上我的心髒。”
方錚腦子裏的電路突然就被接通了，她一隻手拿著手機聽筒，一隻手翻出夾在自己筆記本裏的照片：“還有，你說過，刻在鍾明澤胳膊上的那幾個字母，是拉丁文‘暴食’的意思，對嗎？”
“對。”
方錚找出曹曉彤屍體發現時的現場照片，愣愣地盯著，聲音有點兒飄忽：“……那你說，曹曉彤嘴上被鋼針別上，是不是……不讓她吃的意思？”
對麵沒了動靜，片刻後，謝安風的聲音再次響起：“是不是又有了新案子？”
方錚一啞。
於麗麗受害到目前為止還沒過十二小時，別說外界群眾，就連媒體都還沒聞見風聲。謝安風已經聽出方錚話裏的意思，甚至與她有同樣的感覺。
鍾明澤的死，與曹曉彤有關。甚至在曹曉彤死的時候，凶手就已經留下了下次犯罪的信息。
而同樣，鍾明澤的死亡現場，也同樣留有他下一次作案的線索。
——“我將獻上我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