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還有個貨梯,直通地下車庫來著。”方錚想起下午不知道聽誰提了一嘴:“貨梯各層門口都有監控,是送貨送外賣的人用的。”
方錚胃裏叫了悠長的一聲,她抬手去揉肚子,胳膊肘碰到了身旁的謝安風。謝安風安靜得像截影子,直到方錚手肘碰到他時,她才意識到了對方的存在。她有點尷尬,兩人已經一個月沒再見過麵,方錚莫名覺得自己有些心虛。
好在電梯裏還有個周瑞。
電梯叮地一聲,到了8樓。下了電梯,方錚快一步走在前麵,她開了於麗麗家的門,從口袋裏掏出鞋套遞給身後兩位。
客廳的燈一開,整個現場陷入眼簾。
地上的血跡已經幹涸,刺目的暗紅一路從客廳中央延伸到了玄關,並在玄關處聚集成一小灘,越過漏孔的防盜門門檻,淌出門外。於麗麗屍體之前躺著的地方已經被標記出來,形狀規整,像是一個無形的人正安詳躺著。
方錚跨過血跡往客廳裏走,一回頭,發現謝安風正蹲在門口盯著那攤血跡。
“怎麽……”方錚開口,沒等她的話說完,謝安風已經開口。
“死者死於窒息。”
周瑞立刻回頭看向謝安風,方錚卻隻感覺自己頭皮都開始發麻。
“你怎麽知道的?!”
謝安風站起身,跨過血跡,走在客廳正中央。他蹲下身,盯著被標記出來的人形位置,仿佛隔著時空正看著於麗麗的屍體:“死者因缺氧,血清內存在的纖維蛋白酶被激活,凝血酶作用降低,血液凝固速度減慢。所以死者的血液可以流淌這麽遠。”
他右手舉起來,仿佛虛虛握著一把刀,之後猛地刺向人形心髒的位置。而後他又緩緩搖頭,仿佛否定了自己,左手臨空摸在不存在的屍體身上,找到了某個位置,右手無形的刀又幹脆地刺了下去。
旁觀這一切的周瑞和方錚呼吸短促而輕淺,像是害怕打擾到什麽一樣。
特別是方錚,她感覺自己身上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謝安風做完這一切,又站起身,他腳步輕緩的摸向身後,然後坐在了沙發上,靜靜盯著人形位置。他的目光逐漸聚焦在人形的上半段。他走過去蹲下,伸手輕輕觸碰地板,將手指舉起來放在眼前凝視。
片刻後,他緩緩將手指放在唇邊,伸出一點殷紅的舌,輕輕一舔……
“你……”周瑞嚇得剛想上前直至,方錚卻一把將周瑞攔住,眼睛緊緊盯在謝安風身上。
謝安風霍然起身,快步走向房間內浴室。他打開浴室的門,眼睛看向浴缸。
浴缸潔白如新,非常幹淨,甚至連一點灰塵都沒有。浴室內帶著淺淺的沐浴露香氣,謝安風抬頭看了眼浴室內的排風扇,又看了眼浴室的門。之後他俯下身去,手指在浴缸下水處擦了一下,聞了聞手指。
“你們到現場的時候,浴室的排氣扇是不是開著的?”謝安風忽然開口問道。
方錚與周瑞麵麵相覷,還是方錚先開了口:“好像是,我記得我到現場的時候,浴室裏還有聲音,趙磐嫌吵,把排氣扇給關了。”
謝安風緩緩眨了一下眼,轉過身來看向方錚:“我能說說我的判斷麽?”
“說!”
“於麗麗家並不是第一現場。”謝安風說著,往浴室外走去。他這句話說完,又不再說話了,人在沙發上坐下,半晌後緩緩開口。
“凶手是與於麗麗有親密關係的男性,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性格內斂,與死者相識時間不長,未曾與死者有過親密接觸。身高一米七七以上,有體麵的工作,外貌出眾,教養良好。”他語速越來越快,仿佛他所說的那個人已經站在了他的麵前:“他做事有原則性,計劃性強,且行動縝密,很有可能在數月之前就已經計劃謀殺被害人,並且接近被害人與其相處的目的就在於此。將心髒帶走,並在被害人胸腔放入烏鴉的行為有並非一時興起,與曹曉彤死狀一樣,它具有暗示性。”
“暗示什麽?”周瑞忍不住開口。
“暗示死者被害的原因。”謝安風頓了頓:“表麵上看,幾個案子都有或多或少的宗教意味——邱永勝死時被剝皮,炙烤,這是一種懲罰。曹曉彤死於穿刺傷,同樣是一種懲罰。”
“他們為什麽被懲罰?”
“他們身上的紋身暗示了他們的罪行。但丁的《神曲·煉獄》中提到過,色欲會被火焰懲罰。邱永勝的皮被炙烤,暗示他所犯的罪行是‘色欲’,而他的身上正好紋有暗示色欲的蠍子。同理,那麽紋有蛇形紋身的曹曉彤,她的罪行就是‘暴怒’。”
周瑞皺皺眉:“你的意思是,於麗麗的案子和邱永勝案相關?這沒有直接證據……”
“聽他說完。”方錚打斷了周瑞的話。
謝安風仿佛並沒有在意周瑞的懷疑,接著繼續說了下去:“直接證據就在鍾明澤身上。”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他在自己手臂上劃下四個字母‘gula’,這是拉丁文‘暴食’的意思。”
周瑞一怔,看向方錚。方錚沒有在意周瑞的表情,她隻盯著謝安風,眼裏是她都不曾意識到的專注。
“現在輪到於麗麗了。”謝安風指了指地上的人形:“她胸口被塞進的烏鴉,暗示了她的罪名——貪婪。”
周瑞不解:“可是,你說的這些……沒有實際意義。”他舔了舔下唇:“最多隻能證明凶手是個xie教人士?或者宗教變態,不能對破案有什麽幫助。”
“有。”方錚突然開口:“起碼我們知道,如果謝安風所說的沒錯的話,還有三個人會被凶手盯上。懶惰,嫉妒,傲慢。”
房間裏陷入沉默,謝安風抬頭看了方錚和周瑞一眼,繼續說道:“凶手並不是反社會人格,他作案目標都很明確,所以這些案子表麵上雖然與宗教有關,但實際上凶手隻是在給自己的行為找了個合理的理由。他內心矛盾,但並不享受殺戮,所以他的行為是有根據的——他認為自己必須殺死這些人。他把自己放在審判人的角色上,認定這些人有罪……所以,你們需要查一查,這幾個被害人之間,究竟有什麽更深的聯係。”
方錚突然想起於麗麗最後對她說的那句話。
昨天晚上,她就坐在謝安風此刻所坐的位置上,麵容驚恐地朝她伸出手,做出一個企圖挽留她的動作。
“你去查查邱永勝和曹曉彤!去好好查一下!”
或許曹曉彤曾經意識到過什麽。她有過對某件事的猜想,並且因此生出了恐懼。否則她不會對自己的安全有那麽大的敏感度,甚至在半夜三更感覺到有人似乎在跟蹤自己時,寧願求助於一個與自己並不算熟悉的警察。
方錚懊惱地蹲下身來,她雙手捂住臉,後悔昨天晚上沒有聽完於麗麗的話。
她究竟想告訴自己些什麽?
“她昨天晚上告訴我一件事。”方錚突然開口,把站在一邊沉思的周瑞嚇了一跳。
“什麽。”
“她說,”方錚吞咽了半口空氣,覺得自己嗓子幹得厲害:“她說五年前我姐失蹤的時候,曾經給她打過電話。”
周瑞仿佛完全沒想到方錚會提起這個,他愣愣呆在原地,半晌脫口而出:“放屁。”
方錚做出一個笑的表情,肩膀一顫:“是啊,我當時也對她說,你撒謊。”
周瑞不打算放過方錚,他俯下身,看著方錚眼裏赤紅:“她怎麽會認識你姐?她還說什麽了?她為什麽要跟你說起這個?”
方錚把昨天晚上於麗麗對她說的話,一五一十跟周瑞重述了一遍。之前她隻以為這些話都是於麗麗為了掩飾自己膽小而隨口扯的謊,可今天於麗麗死了,這些謊言在血液洗禮之後,居然顯出幾分真實的模樣。
周瑞表情呆滯地念叨著:“八月份,八月份……不可能啊,她為什麽不找我,她那時候還活著……”
方錚又搓了搓臉:“除了這些,她還讓我好好調查一下曹曉彤和邱永勝。”她說著又搖了搖頭:“我想不明白的是,在讓我調查邱永勝兩口子之前,上一句話我們之間的話題還是我姐方鳴。她的思維怎麽這麽跳脫,會突然從五年前我姐姐失蹤跳到邱永勝兩口子身上。”
“她在暗示方鳴失蹤和邱永勝兩口子有關?”周瑞的聲音尖銳得幾乎有些神經質。
方錚一呆。
這是她從來沒想過的角度。
“得查一查。是得好好查一查。”方錚自言自語著站起來,有點想要走了:“你們在這兒還有事兒嗎?沒事走了,我得回單位,再查查那兩口子……”
說是查,可是這兩名被害人的背景信息其實方錚早就爛熟於心。一個月了,邱永勝案仍舊沒有突破口,現在好不容易有了相關線索,但線索卻是由另一起案件的死者提供的……
方錚三人走出於麗麗家的單元樓,她抬頭看天,仿佛黑漆漆的天空裏藏著一張巨大的網,這網密不透風,鋪天蓋地朝她壓下來。她忽然呼吸急促,心跳劇烈起來,眼前一黑,身子往身邊一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