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手穩穩將她扶住，是謝安風。
“怎麽了？”
“……沒事。”方錚眼前漸漸清明，她後知後覺揉了揉肚子：“一天沒吃飯，大概是低血糖了。”
此刻他們離得很近，方錚一抬頭幾乎看得清謝安風每一根睫毛。
“那去吃飯。”謝安風說得很理所當然，方錚看了眼周瑞，他表情恍恍惚惚，像是在夢遊。
方錚拍了他一下：“去麽？”
周瑞回過神，勉強笑笑：“我晚上吃過了，你們去吧。”
方錚有點擔心周瑞，勸了一勸：“去吧，咱們去吃麻小。”
他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臉頰**一下，終於放棄。周瑞搓了搓臉，聲音很悶：“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方錚沒再說什麽，三人上車，方向盤交給了情緒唯一穩定的謝安風。他先把周瑞送回了家，車上隻剩下方錚和謝安風。
想起謝安風之前在現場一眼看出異樣時的表情，方錚忍不住一眼又一眼去看謝安風。
謝安風開車時也很認真，他不說話，眼神很平靜，似乎沒有察覺到來自方錚的目光。於是方錚幹脆肆無忌憚盯住他的側臉看。
“我……是做錯了什麽嗎？”謝安風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方錚忽然笑了，她覺得自己有點小題大做，不過就是一張舊照片而已，它能說明什麽？自己或許真的太過謹慎了。
“我想問你件事，”她開口道：“你微信做頭像的那張照片，是拍的哪裏？”
謝安風目不斜視，表情卻漸漸生動起來。他露出淺淺地一抹笑：“你不認識嗎？”
方錚一挑眉。
“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現在已經消失了。”
手機裏，甜美的女聲提示導航結束，謝安風側頭去看後視鏡，單手把持方向盤倒車。待車停穩，兩人下車，不遠處就是方錚設置在導航裏的那家專賣麻辣小龍蝦的店。
過了飯點，店裏的人並不算很多。兩人找了個卡座坐下，周圍空氣中彌漫著讓方錚食欲大開的香味。她貪心地點了三份，麻辣的十三香的蒜香的，每種都不願意放棄。謝安風沒有阻止方錚，他起身出去，回來時拎著兩瓶豆奶，開了其中一瓶推給方錚。
“你說，照片上是你小時候住的地方？”方錚繼續剛才在車裏的話題，好奇開口：“實不相瞞，那也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
“我知道。”
方錚眨了眨眼，忽然好奇心爆棚：“你知道？”她身子向前探，看著坐在對麵謝安風的眼睛：“這麽說你小時候認識我？”
謝安風沒說話，他抿著嘴輕輕笑，拿著手機翻自己的相冊，翻出一張照片後，將手機遞給方錚：“這是我小時候。”
方錚好奇接過手機，謝安風給她看的照片，是一對母子的合影。母親看起來比較嚴肅，但麵對鏡頭時是在微笑，她手臂攬著一個小男孩，穿著潔白的小襯衫，頭發梳得格外整齊，麵對鏡頭麵無表情，眼睛雖然看著鏡頭，但卻像是越過鏡頭，注視著鏡頭後麵的東西。
“誒？”方錚指著照片，記憶蜂擁而至：“哦！你是那個……那個那個……”
方錚認識這個小男孩，記憶中，這個男孩子是邊緣外的人物。她記得他比自己大，再小一點的時候，她聽說這個男孩子是個傻子，平時不會與小夥伴們一起玩耍，偶爾出現在小操場，也隻是獨自一人躲在遠處看地上的螞蟻。
每個人的童年裏，總有這麽一個特殊的存在。他要麽是有小兒麻痹症，要麽是有白化病，要麽就如同照片裏的這個男孩子一樣，被人們認為是個“傻子”。
沒有小夥伴會主動找他玩耍，而他也並不與他們搭訕。大家都說他腦子有問題，方錚也並沒有去求證過。
直到小學五年級，照片裏的這個男生留級插班，坐在了方錚的身邊，兩人成為了同桌。
“……是我同桌！”方錚抬頭去看謝安風，她早就記不清這個隻與她同桌過半年的小學同學的名字，可很明顯，對方記得她。她意識到，謝安風總是強調讓她喊他的名字的原因，大約他早就在提醒她，等著她什麽時候發現自己是誰。
方錚有些歉疚，她摳了摳下巴：“對不起，我完全沒認出你來！”
謝安風見方錚想起來了，於是整個人顯得十分愉悅。他收回手機，搖了搖頭：“沒關係，大家變化都很大。”
是啊，大家變化都很大。
可謝安風根本就不是有變化，他分明就是變形了！
小時候的他，個子不高，臉有點圓，再加上他不愛說話，看上去就像一個安靜的漂亮娃娃。大家都說他是個傻子，再加上小學就留級，於是班裏關於他的流言蜚語始終沒有斷過。
他父母離異，爸爸因為受不了兒子是個傻子而離開了他們母子，他媽媽是個老師，可怕得要命……
在他空降到班裏，成為方錚的同桌時，方錚還覺得有點不高興。她很調皮，上課總愛與同學偷偷聊天，班主任把這個“啞巴”安排在她身邊，簡直算是掐住了方錚的命門。
可久而久之，方錚就發現了很多這個同學身上的“小秘密”。
他一點也不傻。
數學課上，他會直接越過應用題的過程，用方錚難以想象的速度直接把答案寫下；語文課上，他可以把課文在隻聽老師念過一遍之後就背下來……
方錚想，別人都以為他是個傻子，所以他才不愛說話，可事實上，或許其實是他認為周圍所有人都是傻子，才不愛與他們說話。
仿佛被打開了記憶的開關，童年片段紛至遝來，很多她以為自己早已忘卻的畫麵重新在腦海中變得清晰，方錚想起了她和照片裏男孩子之間破冰的那件小事。
那是一節語文課，上課的是他們的班主任。
男孩身後坐著的，是班裏最調皮的男生，午後的課程太過枯燥無聊，那個男生閑得手癢，也不知道為什麽就看謝安風的校服領子不舒服，抬手便將它掀了起來。
小小的謝安風並沒有生氣，他隻是雙手將校服領子整齊地翻了回去。
之後，調皮的男生又手欠，把那領子掀了起來。
於是謝安風再次把那領子翻回去。
這麽來來回回好幾次，調皮的男生簡直玩上了隱，謝安風沒什麽表情，倒是他身邊的方錚不耐煩了。她一把按住謝安風的校服領子，回頭瞪那個正將手伸過來的男生：“你煩不煩？”
那個調皮的男生不樂意了：“關你什麽事？”
“他是我同桌，你說關我什麽事？”方錚老爸就是警察，她打小就覺得，自己未來一定是個行俠仗義的女俠。
女俠從不懼怕黑惡勢力！你強任你強，針鋒對麥芒。你凶任你凶，東風圧西風！
於是方錚就跟後排調皮男生小聲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響，老師氣得把書往講台桌上一摔，指著他們的方向怒道：“你們兩個！給我到後麵站著聽課！再吵給我滾出外麵”
方錚和那個調皮男生被罰站了，兩人各自拿著自己的語文書，蔫頭耷腦地往教室後麵走。方錚背靠著後麵黑板，一不留神把黑板報蹭掉了幾個字。
片刻之後，謝安風也悶不做聲地站了起來。
老師正講著課，聲音一頓，全班同學齊齊回過頭去看他。
而他，隻是在全班的注視下，靜靜拿著語文書，來到教室的後排，站在了方錚身邊。
“有他什麽事？”
“老師沒讓他去站著吧？他去幹嗎？”
“哎你管他呢，他是個傻子……”
教室裏漸漸響起議論聲，每個字都被方錚聽在耳朵裏，直到老師拍了拍講台，讓全班安靜繼續講課為止。
可是方錚知道，她的同桌不僅不是個傻子，他還特講義氣。
***
“所以，你是什麽時候認出我來的？”
小龍蝦已經上齊，方錚戴上手套，一邊剝龍蝦，一邊興致勃勃看向謝安風。謝安風剝龍蝦的動作很斯文，慢條斯理的，身上沒戴一次性圍裙，卻也濺不著一點油漬。
他將剝好的完整龍蝦肉放進小碗裏，伸手又去拿新的龍蝦：“一開始就知道你是誰。”
“真的？”
“周瑞是你姐夫，我記得方鳴是你姐。”
方錚嚼著嘴裏的龍蝦，想起周瑞與謝安風早就相識。按照周瑞的說法，五年前如果沒有遇到謝安風，他或許會沉浸在方鳴失蹤的悲傷無助中更長時間。是謝安風幫助周瑞走了出來，他了解周瑞的所有事情。
“那你為什麽不早跟我說？”
“如果你沒有想起來，那這樣的關係也沒必要再提。”
方錚了然地點了點頭，他們隻當過半年的同桌，還是在小學的時候。這樣的關係太淺，每個人成長過程中，都會有無數這樣淺薄的緣分，淺薄到了再次相遇後，連將它提起都不是很有必要。
“他們那時候說你是個傻子。”方錚將半個小龍蝦往湯汁裏沾，蒜香味道比較淡，沾著湯汁吃更有味：“那時候你不愛說話，就是因為你那個什麽伯格的病嗎？”
“阿斯伯格綜合症，你可以把它理解為自閉症的一種。”謝安風解釋道：“其實說我傻也不錯，我將近五歲時才能完整說完一句話。”
方錚驚訝地看著謝安風：“不會吧？我記得你特聰明！”
謝安風微微一笑：“語言簡單來說，是一種溝通工具。我天生不具備與人溝通的能力，陷入自我世界，無法主動察覺到別人的情感。”他把剝好的一小碗龍蝦肉推給方錚：“你是第一個讓我想要主動接近的人。”
方錚從來沒有意識到，或者至今都無法理解，她曾經是一把打開某個小男孩對外世界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