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終於有了突破口,雖然這個線索很可能是凶手主動留下來的,但無論如何,大家對811連環凶殺案有了明確的方向。

專案組成立之後,方錚搬著自己的東西進了小會議室。這裏被征用,成了811連環凶殺案專案組的臨時辦公室。會議結束,當晚正好是方錚值大夜,謝安風來時帶著筆記本,於是幹脆留下來陪方錚值班。

新調來的兩個專家一個去找於麗麗家小區的監控,一個去痕跡檢驗科找鍾明澤車裏可能與案情有關的證物,老法醫已經下班,大辦公室裏隻留下跑不掉的人民刑警方錚和自願陪同的熱心群眾謝安風。

謝安風征用了方錚半邊辦公桌,把趙磐的椅子拖過來,與方錚坐成直角。他把隨身帶來的筆記本電腦打開,戴上眼鏡,像是準備工作的樣子。方錚是811連環凶殺案專案組資曆最淺的一個,她得整理剛才的會議紀要。

兩人安安靜靜在同一個空間內呼吸,耳畔隻有彼此打字的聲音。時間一久,方錚就開始走神。

辦公室門口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她扭頭去看,就看見幾個後勤的男男女女湊在辦公室門口往裏看。有個小夥子明顯膽子比較大,在門口蹭啊蹭地,就蹭了進來。

“請問,您是謝安風嗎?寫書的那個?”蹭進來的小夥子一小步一小步往方錚他們倆這兒挪,方錚因為早就開始走神,立刻注意到了這人,抬著頭望著他,可對方的眼裏隻有那個專心打字的謝安風。

“他是。”方錚毫不客氣地賣隊友。

“哇,真的是。”小夥子超激動地轉過身,朝身後門外的小夥伴們招了招手,一群穿著警服的人民警丨察化身迷妹謎弟,把方錚的桌子全圍了起來。

謝安風完整把手裏的一段打完,抬頭看了眼來人,點點頭伸出手:“是要簽名嗎?”

“對對對!”帶頭的小夥子搓了搓手,這時候想起來,他們隻是過來確認那個“疑似謝安風”的男人,並沒有帶紙和筆過來。方錚抽出一遝印有“桐城市公安局”抬頭的信紙,又大方借出了自己的筆。

然後,她托著腮圍觀了一場粉絲見麵會。

謝安風在麵對陌生人時,完全沒有交流障礙,他麵帶營業微笑,親切又不失調皮,完美立住了一個睿智風趣的暢銷書作家人設。

進來辦公室的五個人裏,大半跟方錚有點頭之交,其中一個女警認識方錚,見謝安風左右身後都擠不進去了,隻好站在了方錚旁邊。方錚站起來,想借著接開水的由頭,把位置讓出來,一起身,差點跟旁邊的那個女警撞上。

女警往外讓了讓身子,笑眯眯朝方錚擠了擠眼:“他是你家屬?”

方錚一挑眉,回頭看了眼被人團團圍住的謝安風,他像個被困遭人強勢圍觀的小倉鼠,分外惹人憐惜。

“現在還不是。”她輕輕笑了下,腳步輕鬆地往淨水桶那走去。

***

早上7點多,精神小夥趙磐已經拎著早飯到了單位。當他問方錚是要飯團還是油條時,方錚神情愉悅地表示拒絕。

“我要喝羊湯去啦。”方錚換下警服,白色寬大的T恤讓她看起來年輕許多。謝安風的車停在了單位裏,兩人上了車,出了市局直接往城南開去。

兩人小時候住的那片地方,早已不同往昔。矮舊的小區拆除之後,原地拔起數幢高大樓宇,曾經草皮貧瘠狀似斑禿的小操場,現在也已經被打造成漂亮的街心花園。他們一起上過的那所小學也早已不在,小學外曾經的一排小商販已經改頭換麵,裝上了統一的牌匾,一到晚上就亮起顏色和諧的霓虹燈。

方錚口中的那家開了三十多年的羊湯店還在差不多曾經的位置,雖然牌匾裝修甚至店鋪都已經有了變化,但架在門口的大湯桶卻依舊飄散著與十幾年前如出一轍的香氣。這會兒看店的是個小年輕,應該是經營這家羊湯店的第三代,年輕人應該是大學生,如今正放暑假,受家人所迫前來看著這家老店。

小店主沒什麽不耐煩,鍋裏煮著羊湯,他坐在鍋邊看著手機,倒像是樂在其中。見有人來,小店主一抬頭,臉上掛上笑:“兩位嗎?裏麵有座,空調開著。”

方錚勾著脖子往鍋裏瞧:“聞著真香……大早上的怎麽沒什麽生意呢?”

“是沒什麽生意,大夏天的都不樂意喝羊湯。”小店主用大勺子攪了攪湯鍋,湯勺提出來往鍋邊一磕:“要什麽?”

“一個大碗羊湯,加羊肉羊雜。”方錚說罷,扭頭去看謝安風:“你呢?”

“跟你一樣。”

小店主點點頭:“要蔥花香菜不?”

“全要!”方錚說著,目光灼灼盯住謝安風。謝安風被盯得發毛,本來要說出口的“不要”中途拐彎,硬生生被盯成了另一句話:“……跟你一樣。”

“好的,你們先進去坐嘛。”小店主動作熟練,先從煮肉的幾個鍋裏撈羊雜羊肉,大勺子一顛,抖在兩個空碗裏肉的分量毫無差別,然後又用大湯勺從湯桶裏撈湯,最後灑上蔥花香菜,香味撲鼻。

羊湯冬天喝了暖胃暖身,夏天喝了容易起燥,這會兒算是羊湯館子的淡季,所以夏天這家店每天賣的羊肉是冬天的三分之一,看店的也是一個人就夠。

方錚和謝安風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謝安風仔細研究桌上放作料的幾個小瓶子,方錚則跟小店主聊起了天。

“你是老板兒子吧?我小時候還逗你玩過呢。”方錚逗他:“小時候你長得好看,跟個娃娃似的,不經逗,一逗就要哭。”

“哎呀,現在臉皮厚啦!”小店主雖是這麽說著,可眼瞧著臉皮一點都沒厚,被方錚逗兩句還是臉頰發紅:“小姐姐是老客啊?”

“是老客,原本你們家對麵那個花園街小學,你記得嗎?我小學在那兒上的。”方錚指了指現在對麵的街心花園:“我記得那時候你才剛會走路,大冬天的穿得厚,手貼不著褲縫,膝蓋都彎不下去呢還歪著身子要往外跑。我們那時候也是小孩,見了你就想逗,有好幾次都把你圍起來,老板一眼瞧不見,還以為你被拐子給抱走了。後來你媽急了,找了根繩子把你拴在店裏,你掙著小胳膊小腿哼哼,小臉兒要哭不哭的。”

小店主嘿嘿笑著:“你說的我都忘了,看來我媽還真是把我當小狗養著。”

謝安風目光從調料瓶子上挪開,落在方錚臉上,方錚此刻正眯著眼往店外看。街心花園裏,有個老頭正穿著睡衣抖空竹。

羊湯被小店主端了上來,然後他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抖著腿看手機。

他的手機裏,此刻正播著娛樂直播。聽聲音是有個男人正吆喝著挑戰喝一箱啤酒不上廁所,咋呼得挺厲害,可事實上主播才喝了三瓶,就忍不住要往廁所裏跑了。

筷子勺子都在消毒櫃裏,方錚伸長了胳膊正好能打開消毒櫃的門。店裏此刻隻有方錚和謝安風兩個客人,小店主閑得發慌,幹脆把手機投屏到電視上,用電視看起直播來。

“鹽和白胡椒都在桌子上,按照自己口味自己往裏添。”小店主嫌那個主播吹牛,開始刷新頁麵想挑別的直播間進去:“哎,這個神婆又來直播了。”

方錚喝了一小口羊湯,額頭上便細細冒出一層毛汗,她酷愛大汗淋漓的感覺,最愛大夏天吃辣吃燙,有種自虐般的暢快感。她聽小店主這麽一說,好奇驅使她抬頭去看,電視裏,直播間人氣鼎盛,彈幕密密麻麻刷過去,幾乎將直播間裏主播的模樣遮擋嚴實。

可她還是從彈幕縫隙裏看到了那張眼熟的麵孔。

“哎哎,”她驚訝之下碰了碰謝安風的手:“這個是牧桂蘭!”

謝安風聞言回頭看向電視:“牧桂蘭是誰。”

“鍾明澤他媽!”方錚壓低了聲音,小聲向謝安風解釋。

謝安風果然來了興趣,他仔細看著電視上的直播,對小店主說:“能不能麻煩你把聲音調大一些。”

小店主摁了兩下手機側麵的音量鍵,牧桂蘭低語呢喃聲逐漸清晰。

直播間裏,牧桂蘭跪坐在地上,攝像頭自上而下拍著她左半邊臉。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從頭到尾直說三個字,聲音幹啞得毫無生機,仿佛是一截已經枯朽的木頭。

她反反複複重複著三個字:我有罪。

“這什麽套路?”方錚疑惑不解,看向小店主:“你知道這個主播平時播什麽嗎?”

“她?她平時就這樣。”小店主聳聳肩:“直播了大半個月了,每天一開播就跪著,就說這三個字,直播時間也長,神神叨叨的。”

方錚懷疑,鍾明澤的死或許給牧桂蘭帶來了太大的刺激,她是不是精神已經不正常了。

“就直播下跪認錯?那怎麽直播間裏這麽多人看?”方錚仍舊不解。

“哈哈,直播什麽的都有,隻要獵奇總有人看。以前街邊賣藝的還要搞點胸口碎大石空口吞長劍之類的技術活,現在網絡上直播,隻要你敢播,就有人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