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淩的外婆,是個極神秘的老太太。每天念佛但不吃齋,堅持心誠則靈,早上很早出門,晚上準點回來。吃飯的時候健談但從不越界,隻聊些村裏的趣事,看電視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擾,喜歡獨自在房間裏哈哈大笑,商思淼稱呼她為“老神仙”。
老神仙今晚話忽然多了起來,問商思淼平常在家喜歡做什麽。她沒什麽愛好,但真要說,就是喜歡聽歌,但那是大學時候的事了。聽歌的時候她會覺得,整個世界隻剩下自己一個人,很安靜、很和平,而且也不會有人來打擾她。
看來,自己是個很無趣的人,商思淼想。
“不必和別人一樣,把生活過好了就都一樣。”老神仙安慰商思淼。
羅淩扒了口飯停下:“喲,您還能說出這麽有哲理的話呢,外孫佩服佩服。”
“怎麽這飯也堵不住你的嘴,沒人管你就要在外婆這兒上天了是吧。”
商思淼聞言笑笑,羅淩也跟個孩子似的向外婆服軟,順手給商思淼夾了一筷子菜。當場,飯桌上的三人都愣住了,這兩天中午羅淩和商思淼單獨吃飯時會這樣,但兩人都心照不宣,剛才羅淩大概是笑懵了。
外婆重新動了動筷子,也給商思淼夾了菜:“山裏安靜,養人、養心、養性,喜歡外婆這裏就多住幾天,沒事兒。”
“謝謝。”商思淼舒了口氣,然後就聽到老太太又說。
“小淩要是能帶個像你這樣的女朋友回來就好了,唔,年紀比他小個幾歲都行,勝在他喜歡嘛。當然人品一定要好,不能……”
“外婆。”羅淩夾了一筷子菜過去,眼神裏仿佛有話,“扯遠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外婆回神,看了眼商思淼,連連應和點頭:“對,對,你看我都老糊塗了。”
商思淼感覺自己頭頂被澆了一盆冷水,在這些天的燥動和幻想中醒了過來。頭腦也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比羅淩大三歲,她不迂腐,但她尊重羅淩的外婆。
晚上輪到商思淼洗碗,她有些心不在焉,有個碗的底部碎了一個小豁口。她沒注意,被那口子刺破了手指,痛得她倒吸涼氣。
“怎麽了?”羅淩走過來問她,想奪過她埋在胸口的手指,卻被她避如蛇蠍般躲開。她看見羅淩愣怔無措的表情,更覺得自己像個壞人,不該再和對方糾纏。
“沒事。”
“怎麽沒事,不是都出血了,我看看。”
“不用!”商思淼還是躲開,“我說了沒事,你不用管我。”
時間好像靜止了,隻有商思淼努力平複的呼吸,和羅淩不明所以微微張開的嘴。羅淩微微皺眉,看見商思淼的手指還在流血,想說先貼個創可貼,有什麽事之後再說,然後就聽見商思淼說了句對不起,大步出了廚房。
事情糟糕透了,商思淼邊走邊想,她看見院子裏鬼魅的竹影,就想起外婆說的那句“年紀比他小個幾歲”,讓她的胸口都悶起來,手指劃破的痛也不再算痛。她用冷水衝洗傷口,寒意順著那道小口子,爬過手臂,直通四肢百骸,卻令她頭腦更清明。
她該走了,可她很難過。
簡單處理完傷口,商思淼坐在床沿看手機,她在找可以借宿的地方。她有家,但好像又回不去,她想象不出回去之後怎麽麵對家裏的人,他們的關係還那麽僵。
她翻到了江恩的朋友圈,在她走後,江恩帶著團隊圓滿完成項目,一群人也在海南玩了兩天,沙灘和大海,海鮮和椰子,每個人看起來都很開心。她終於有了一點笑意,並順手點了個讚,之後江恩就給她發了消息,對方以為她退網失蹤了,又問她還在不在杭州,她回複在家休息,然後對麵就沒了聲音,她想大概是又在加班了,所以沒在意。
大堂的燈滅了,外麵也很安靜,商思淼來了興致,擦完青草膏前往竹林,亭子裏有盞小燈,但她沒有打開,隻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她也忘了自己剛才為什麽忽然很想過來。
竹子很密,枝葉茂盛,風一吹,葉浪陣陣,響徹池塘,清香滿園。
商思淼睜眼抬頭,望向一個方向,她知道那裏是二樓的陽台,朦朧中仿佛有個身影。但她不清楚是真的有,還是自己的臆想,像是為了證明她的猜測,那裏忽然亮了起來,但沒有身影,她盯著亮光,心怦怦直跳,她站起來亮起了竹亭的小燈。同一時間,遠處的光亮消失了,然後她又摁滅了竹亭的燈,幾秒後遠處的光亮又在黑暗中亮起。
商思淼心如潮湧,她想要一個答案。
大堂靜悄悄的,剛才經過外婆的房間,裏麵也已經黑了燈。商思淼穿過大堂,到了樓梯口,樓上有細微的動靜,像是走路的聲音,還有開門的聲音。
她抬起腿,跨上第一級台階,之後沒有猶豫地拾級而上,在拐角處和來人撞了個正著。
“對不起。”
“你上來,就為了和我說這個?廚房裏不是說過了。”羅淩在黑暗中淺淺一笑,“沒關係,是我太魯莽了,不過你手怎麽樣了。”
商思淼好半天回複:“為什麽這麽關心我。”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想關心你和我是個好人,你選一個吧。”
“你是個好人。”
羅淩走下一級台階,和商思淼站在拐角處,一個低頭一個仰頭,視線交錯,月光勾勒出美妙絕倫的輪廓,竹子的香氣蔓延至此。
羅淩開口:“想關心你。”
商思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覺得這就足夠了,唇角微微翹起,避開羅淩的目光,轉身離開。可下一秒手被牽住,羅淩將她拉了回來,溫熱的又像果凍一樣的柔軟覆上她的唇。
四周靜悄悄的,商思淼被羅淩壓在牆上吻,對方額前的發絲碰到她的睫毛和臉頰,癢癢的,像有一萬隻小蟲在她心裏爬過,像是暗夜裏的魑魅魍魎進入了她的身體,逼得她發瘋為止。她和羅淩去了二樓,接下來的事發生地順其自然,床鋪是亂的,世界是旋轉的,隻有那股子始終如一的竹香和茶香讓她安心,羅淩的話不多,和平時很不一樣。但她能看出來對方是享受的,正如她自己一樣,享受這份契合的美好。
商思淼留了下來,白天她會去茶室看書,書架上全是武俠小說,金庸先生的作品更是集齊了全套。羅淩會在一邊煮茶,順便給她講解書裏的內容,這時候她便躺在羅淩盤坐的腿上,抬眼就能和對方對視,然後氣氛漸漸曖昧,兩人吻到一起,下午她便在二樓的**醒來。
高考最後一天,羅淩又帶商思淼去校門口偷看,兩人還是藏在遠處,但換了個地方,視野並不好。商思淼在見到商向炎一臉輕鬆地出了校門後,就知道對方發揮不錯,於是便放心地跟羅淩離開。
晚上羅淩帶商思淼上二樓屋頂,兩人坐在青黑色的瓦片上賞月,羅淩從褲袋裏掏出一副有線耳機,一隻塞給商思淼,一隻自己戴上。商思淼望著羅淩,她的孤獨世界闖進來了一束光,沒有喧鬧,還是那麽安靜,讓她歡喜。
“淼淼,你知道一直盯著一個字看,會發生什麽嗎?”
“什麽?”
“你會慢慢地不認識那個字,所以盯著一個人看會怎麽樣?”
“不知道。”商思淼一口回答,“但是淼淼這兩個字從你嘴裏說出來,我剛才好像也有一秒,感覺都不知道那是我的名字了。”
“我以為你會喜歡我叫你淼淼。”羅淩不甚在意地解釋,一個稱呼而已,商思淼要是不喜歡,他也無所謂。
商思淼有種怪異的感覺一閃而過,但她說不清那是什麽,其實如果按照羅淩的年齡來說,對方叫她“淼淼”是真的奇怪,感覺就像是商向炎在直呼她的名字。但從她和羅淩的關係來看,叫“淼淼”沒什麽不對,隻不過顯得不那麽矜持罷了。
“沒關係,叫淼淼也可以。”
“好啊,淼淼。”
羅淩向商思淼伸手,商思淼握了上去,兩人下了屋頂,商思淼走到爬梯最後一層時,沒站穩滑了下來,被羅淩麵對麵地雙手抱住。雙唇相隔不過五厘米,兩人便這樣回了房間,倒在**,羅淩喊“淼淼”,商思淼卻不知道該喊羅淩什麽。但她也沒有機會喊,全身心投入和對方的親昵,沉溺於夏夜之中。
第二天下午,商思淼在門口等羅淩回來時,注意到了外牆角落裏的刻字,那筆畫像幾條蟲子歪歪扭扭,但依稀能看出來中間有個愛心,旁邊是應該兩個名字。
羅淩騎著摩托車在商思淼身後停下,下了車蹲到一起,問對方在看什麽。商思淼便轉頭問羅二二是誰,孟小小又是誰,一個畫麵在羅淩腦海裏一閃而過,但具體的他不記得了,孟小小是他小時候的玩伴。
“所以你是羅二二,這是小名?”
“因為淩對小孩子來說太難寫了,隻記得有兩個點,橫過來就變成了二。”
商思淼表情不太好看,她知道了羅淩的童年趣事,卻看不順那個巨大的愛心。
“怎麽了,淼淼。”羅淩明知故問,他知道牆上有什麽,也猜到了商思淼在不開心什麽。
“你說呢。”商思淼直視羅淩的眼睛,羅淩卻說不知道,商思淼站了起來,也說了句沒什麽,對對方裝傻的行為不予理睬。
後來晚上等商思淼洗碗的時候,羅淩找了根鐵絲,將外牆上原先陳舊的刻痕劃得麵目全非,再重新刻了字上去,“淼”和“淩”,中間還有愛心,特別俗也特別幼稚。羅淩拍了照發給商思淼,商思淼回複“醜”,之後又發了張截圖,羅淩的頭像,旁邊的名字是“羅小二”。
商思淼第一次知道,二十八歲的自己也挺幼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