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歲月靜好,商思淼在竹亭一坐便是一下午,書架上的書這幾天看完了三本。手機裏除了原封不動的消息紅點,沒有別的增減,她時常分不清前天和昨天的記憶,因為日子過得都差不多,連從臥室到竹林、茶室到大堂所需要的步數,都和一樓到二樓的步數一樣固定不變。
羅淩這幾天忙了起來,不再有時間給商思淼講書裏的武俠世界,商思淼本來一顆心都放在對方身上,如今也重新開始考慮別的事情。
“淼淼?”
“我在這兒,怎麽了?”
院子裏傳來羅淩的聲音,商思淼意外對方今天回來得早,現在還不到下午四點。她把書放回茶室,看見羅淩在院子裏喂魚,手裏還拿著一個棒棒糖,羅淩見她出來就剝了糖紙,把糖遞到她嘴邊。
“謝謝,去了超市?”
“沒,一個老板那兒順的。”
“不是偷?”
羅淩一把抱住商思淼的腰,還把棒棒糖搶過來含在嘴裏,聲音嗡嗡地說道:“走之前說了,我眼饞,就拿一根。”
“我買的吃完了?”
“吃完了。”
羅淩拿出棒棒糖,和商思淼接吻——草莓味的,羅淩問商思淼還想不想吃,商思淼說想,羅淩便一把抱起對方進了旁邊他原來的臥室。羅淩把糖還給商思淼讓她含著,手卻不規矩起來,兩人推推搡搡跌倒在**。
悶熱的薄被裏,商思淼和羅淩抱在一起,享受著熱烈過後的寧靜,商思淼有些昏昏欲睡,卻被一個鈴聲驚醒。羅淩起來接了個電話,之後便穿好衣服匆匆忙忙出門,讓商思淼晚上和外婆先吃飯,自己晚點回來,商思淼點頭,拖著疲憊的身體去洗澡。
晚上外婆吃完飯先回了房間,商思淼坐在大堂繼續等羅淩,桌上手機響了,是羅淩打來的,語氣有點奇怪,好半天才問到正事。對方的身份證不見了,問商思淼有沒有見著,商思淼說沒有,但掛了電話就回房裏找去了,結果在床尾的地上找到了。她摩挲著,拿出手機打算告訴羅淩一聲,在摁亮屏幕之後便頓住了,她的手指好像結了層冰。
羅淩回來找身份證,他下午談的合同需要他的身份證複印件,大堂的燈亮著,商思淼坐在餐桌旁,似乎是在等他回來。
商思淼餘光看到了羅淩,她沉默地轉頭,眼裏充滿了迷茫。在直視羅淩的那一刻有了波瀾,亮起了一點點光,可很快又一點點滅下去,變成了恐懼和不安。
羅淩心裏有個鼓,咚咚,咚咚。
“怎麽了,淼淼。”
商思淼不說話,把藏在手裏的身份證拿出來給羅淩,羅淩去接,手抬到一半停下,一秒後繼續動作,把身份證收在掌心。
“我可以信你嗎?”商思淼忽然問道。
羅淩知道自己暴露了,深吸口氣坐下,把手裏的身份證玩得跟撲克牌似的,用兩根手指夾住:“信和不信都在你,我沒有權利去要求你應該怎麽做。”
“為什麽騙我,三十歲而已,又不是什麽大事,為什麽要騙我。”商思淼微微皺眉不解。
“對啊,就因為它不是大事。”
不對,不是這樣的,商思淼在心裏反駁,這不是大事不大事的問題,而是羅淩這樣做的原因,對方有那麽多機會可以和她說實話,可並沒有。如果不是自己發現了,羅淩還會瞞她多久?之後,又還會不會在別的事情上騙她?就像她的前任一樣,腳踩兩隻船,把她耍得團團轉。
“沒有理由嗎?”商思淼問。
羅淩沒表現出特別懊悔的表情,平靜地開口:“我先說對不起,當時是一時興起,就順著你的話說了,之後我也覺得這件事不是很重要,所以一直沒找時間和你解釋。”
“不重要。”商思淼重複這三個字,偏開頭不看羅淩,他們在這件事的認知上有很大的差異。她甚至忽然覺得,羅淩是不是沒那麽喜歡她,他們隻是床伴?
“剛開始的時候,你為什麽會把我留下?”她盡量換了個話題。
羅淩收起手上的身份證,抬眸:“想聽實話?”
“嗯。”
“實話就是……那天我生日,剛從山上的寺廟上完香回來,算命的說我有桃花劫,結果就遇到了你強行上我的車,我覺得有意思。”
循規蹈矩了二十八年的商思淼,聽到這裏覺得很荒唐。可在羅淩身上,她又覺得存在一定合理性,羅淩是個隨性的人,很多事都無所謂,也覺得不重要。這點她已經慢慢察覺到了,而她在這一刻也開始擔憂,她和羅淩的結局。
她安下心神,又問道:“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事是瞞著我的,以後能不能不要再這樣隨便,不要騙我,哪怕再荒唐……”
“淼淼。”羅淩無奈地打斷商思淼的話,“淼淼,不要要求我去做什麽,我不喜歡這樣。我喜歡你,也不會對你做不好的事,這樣不就夠了?”
大堂很安靜,外麵的知了叫個不停,商思淼感覺自己熱出了一身汗,後背都快濕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但最後的結論是,她好像看不到自己和羅淩的未來,在某些方麵他們達不成共識,而羅淩雲淡風輕的臉在此刻有些不真實。她失望於羅淩對待感情的態度,那麽隨意,讓她時時想起過往的失敗,心生畏懼。
“分手吧。”她最後說出了口。
天空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村裏鋪的水泥路麵斑斑點點,像生黴的被子、發爛的木頭、長苔蘚的岩石,還有商思淼空洞的眼睛。
木棍還在原處,她上次放的地方,沒有人動過。用熟悉的方式開了門,走過種了茶花樹的院子,她來到家門口,像個布偶一樣拖起手臂拍門,拍在上麵,就不想動了。她回家了,但又希望裏麵的人沒有聽見,不要理她,讓她有理由回到雨裏去。可是門開了,來開門的是已經考完高考的商向炎,對方一臉錯愕,大概是她現在的樣子真的很狼狽。
商向炎把門拉得很開,驚愕的情緒過去後是一陣怒火:“你還知道回家嗎!”
“你閉嘴。”商思淼空洞的眼睛望過去,充滿了震懾,“我現在不想和你吵架,別來煩我。”商思淼進屋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在浴室裏脫下潮濕的衣服,任熱水從頭上淋下,打濕全身,水裏有淡淡的鹹味。她不讓自己出聲,身體卻越發顫抖,她咬住大拇指下麵的部位,最後不小心咬到了舌尖,水更鹹了。
洗完澡,商思淼把自己裹進被子裏,昏昏沉沉間,又想起了昨晚羅淩的話。羅淩說,分手還是繼續,都行,隻要想清楚了,他都無所謂,都能接受。他還希望商思淼不要有任何負擔,之後能碰到比他更好的人。
明明是好心的話,和平的分手,商思淼卻覺得句句傷人。她昨晚失眠一整夜,天亮後等外婆和羅淩都出門了,才叫了個車下山回家。她沒有拿任何東西,隻換上了自己第一天的那套衣服,其他後來買的都扔了。
既然是分手,就該幹脆利落。
雨漸漸大了起來,落在窗玻璃上,像一顆顆彈珠砸中又彈開,越來越急,震耳欲聾,商思淼聽不見,她累得睡著了。可她的夢裏也一點不安寧,冷汗、蹙眉、喘氣,她仿佛就是那雨滴,從高空墜落,無物可依。她落在了一片竹林,葉浪翻湧,蒼翠欲滴,她順流而下,落進池底,日光在水麵上,波光粼粼中,她看見了一個人影,那人一下鑽入水裏,和她相擁,也奪走了她的呼吸,她在缺氧的驚慌中,看水泡滾滾而上,那個人消失了,而她也永遠下墜、下墜,墜入看不見日光的黑暗裏。
“淼淼?淼淼?淼淼!”
“唔。”商思淼睜開一條縫,頭痛欲裂,身體沉重,幾乎不能動,呼出的氣息灼熱,她有意識地知道自己應該是發燒了。
王秋景聽商向炎說商思淼回來了,本來是想來問些事情的,卻發現商思淼臉頰發紅,額頭滾湯,當即叫商向炎去拿藥,自己負責把商思淼叫醒,發燒不能拖,必須趕緊退燒。
“難受了?把藥吃了就好了,張嘴。”
商思淼聽話地張嘴,把藥吞了下去,靠在**休息,人徹底清醒後便好多了,隻是四肢有些酸痛無力。
王秋景見狀便問商思淼這兩個禮拜去了哪裏,商思淼心想,原來居然隻有兩個禮拜,那麽短,就好像一場夢一樣。她剛才也做了一場夢,所以會不會真的是夢,其實她這兩個禮拜都在睡覺和夢遊。
商見廣敲了敲門進來,讓王秋景先別問。商思淼現在需要休息,而且女兒已經二十八歲了,是知道分寸的。
這話王秋景很有異議,喊道:“她要是有分寸,就不會在大馬路上下車!”
哦,原來是真的,商思淼想,這一切不是夢,她下了車,遇見了羅淩。但這也是夢,隻不過此刻,夢醒了。
商思淼第二天就退燒了,她中午起來去樓下找吃的,剛巧商向炎在客廳打遊戲,因為聲音小,所以她下樓的時候沒聽見。
姐弟倆大眼瞪小眼,商向炎一副“你是病患我不招惹你”的模樣,商思淼則是想起了某個人,某個說要給她當幫手的人。
“估分多少。”
商向炎手下的遊戲人物停了下來,沒多久又開始活動:“……和平時差不多。”
廚房傳來倒水的聲音,好一會兒商思淼才又問:“還是想選那個學校和專業。”
“嗯。”這次遊戲人物沒有暫停。
“那以後你要對自己負責,這是你的選擇。”
商思淼不想和商向炎吵架、爭論對錯,對方選什麽專業什麽學校她也不想管了。她覺得所有事情都無趣,看書無趣,工作無趣,說話無趣,日子越來越無趣。
她想她還是病著,不然怎麽身體那麽疼,她好想睡個覺,做個夢,然後永遠不要醒過來。
〈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