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尖銳的鬧鈴刺破寂靜,商思淼的手下意識的摸索,素白指尖在木質床頭櫃上劃過,按掉手機屏幕。她從**坐起來,開始翻找,昨晚睡著前隨手一放的電腦,找到後,檢查文檔裏的策劃案,確認無誤便發了出去,然後下床去洗漱。
這兩年她沒有再出去找工作,而是在家做自由策劃師,之前積累的客戶,會來找她做外包,寫策劃案和協助落地執行。她做的案子都很出彩,漸漸有了一些名氣,收入變高的同時壓力也變大,經常為了工作日夜顛倒。
剛才發出去的策劃案,是江恩讓她幫忙接的一個項目,某汽車品牌的媒體試駕會,地點他們選在了重慶,一個充滿魔幻和賽博氣息的城市,符合他們想表達的主題:邂逅、冒險、熱血、永遠年輕。盡管商思淼覺得自己已經不算年輕,但她還是很喜歡這個案子,也答應了江恩之後落地執行會去幫忙,權當是給自己放個假。
商思淼換了睡衣,隻穿了件白色背心和寬鬆褲,出房間前,習慣性地摸了一下掛在牆上的雕版畫。
今天周末,王秋景在打掃客廳,兩周才休息一次的商見廣出門買菜去了,商思淼來到廚房,打開鍋蓋,裏麵果然還剩倆饅頭,和一碗溫著的小米粥,但她翻箱倒櫃,怎麽也找不到昨晚做菜剩下的半包榨菜。
“媽,榨菜吃完了?”
王秋景放下掃帚,到廚房門口:“吃完了,誰讓你起這麽晚,去超市買幾包好了。”
“電瓶車不是被爸騎走了麽,我不想走那麽遠的路,榨菜沒有也沒事。”商思淼就著粥,吃下了有點幹噎的饅頭,快速洗了碗打算出去。
王秋景站在門口歎氣:“都這麽大了,還這麽懶,以後成家了……”說到這裏她突然一凝,看了一眼在水槽邊洗碗、神色如常的女兒,不再說下去,轉回身去客廳繼續打掃。
商思淼在門口的人消失後,不露痕跡地一頓,暗下眸子,她將碗整理好出了廚房,朝外走的同時又對客廳裏的人說:“媽,你掃完就歇會兒,看會兒電視,地我回來會拖的。”
王秋景露出淺淡的笑容,叮囑商思淼記得戴草帽、披防曬衣,然後看著她踩上一雙髒兮兮的拖鞋出了門。
這兩年商思淼在附近的一塊小山坡上種了竹子,王秋景一開始不理解,但發生了那些事後,她很少再幹涉女兒的生活,她想隻要商思淼開心快樂就好,不管是喜歡種地、種竹子,還是養花養草。
商思淼全副武裝的出門,要去她的小竹林,路上回了江恩的消息,又詢問商向炎什麽時候回來,她好留出時間去接人,商向炎說要他自己打車回來,飛機落地都晚上十點了,他不想姐姐那麽晚還出門。
他老爸就更別說了,平時上班就夠累的。商思淼看著商向炎“小大人”一樣的說話語氣,笑了笑。
回想他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從和她鬥嘴的小屁孩,都變得這麽成熟了。
小竹林一切安好,商思淼找來之前用竹子做的小板凳,坐在坡頂,背著太陽看雲。竹子新長成時,她每每看見都片刻難安,總被往事牽扯,後來逐漸釋然,竟愛上了這份無需思慮的清淨。
她被困在記憶的深海孤島,執念如石,親手壘砌通往彼岸的路。每一步都帶著惶恐,踟躕回望,小心翼翼試探前路。待跋涉許久,以為抵達終點,卻驚覺仍是一座孤島。時光流逝,未能治愈傷痕,反而讓心底的那個人,在歲月裏愈發清晰,難以忘懷。
商向炎打車到家時,商思淼還沒有睡。
她剛洗完的澡,穿著睡衣、戴著平光眼鏡和無線耳機,敲著鍵盤,正寫著策劃案。
聽到門口的動靜轉過頭,就見商向炎拉著個大行李箱出現在了門後麵,她把電腦放在一邊,迎麵給了一個大大的擁抱,“我們家小鬼回來了。”
商向炎長高了不少,商思淼踮起腳才抱上他的肩頭,商向炎輕輕回抱了一下,商思淼的眼鏡硌到了他的脖子,有點不太舒服,他就假裝嫌棄地說:“商思淼,不要吃你弟的豆腐。”
商思淼退後幾步,摘下眼鏡,對商向炎的小抱怨不甚在意,隻是有點懷疑商向炎是不是在學校裏交了女朋友。
聽到動靜,商見廣也下了樓,打斷了姐弟倆小吵鬧。他問:
“商向炎你餓不餓,給你做點吃的,商思淼你要不要也吃點。”
商思淼拍拍商向炎的背,說:
“我們自己會做夜宵,爸你回去睡覺吧。”
商向炎也在一旁幫腔,讓商見廣繼續回去睡覺。
商見廣笑了起來,說:
“行,你們姐弟倆自己去廚房搗騰吧。”
他欣慰地看著倆人“勾肩搭背”地轉身,自己也回樓上去了。
商向炎上了大學開始,姐弟倆的關係緩和了不少,而自從去年那件事之後,商見廣更是能感覺到姐弟倆之間的變化,所以老話才說,福禍相倚。
他隱去眼角的淚,摸黑關上了臥室的門,安心地繼續睡覺去了。
廚房裏,商思淼看著手機,商向炎煮麵。商向炎哀怨道:“商思淼,不做飯的人就去客廳自己玩。”
商思淼回複完客戶消息,站起來走過去,平靜地說道:“商向炎,我忍你很久了,直呼大名?還是兩次。還有,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剛才抱你一下都不行,你是什麽阿拉伯王子嗎?”
“我沒談戀愛。”商向炎無語,“就算談戀愛了,在大學裏不是很正常?你敢說你沒談過嗎?”
商思淼沒猶豫就承認了,她是談過一個,隻不過那時候她什麽也不懂,因為有好感就在一起了,但平時也就一起上自習、上課,偶爾出去吃個飯看個電影當是約會,結果對方腳踏兩隻船,她被蒙在鼓裏,好在及時止損。
商向炎從來不知道他姐竟然被人渣過,放菜的手都不由得加重了力道,一把扔進鍋裏,像個自己跟自己賭氣的孩子一樣,商思淼看得有些好笑,明明被綠的是自己,她不在意,商向炎反而像是被甩了一樣氣憤。
“感情這個東西呢最說不清了,過多的糾結都是沒有意義的。我現在也看開了,有沒有人陪,結不結婚,都隻是個選擇,如果要選,我一定選不會後悔的那個。”
商向炎攪拌著鍋裏的麵,聽商思淼講“大道理”,輕聲回應:“嗯,大不了最後你弟給你兜著。”
商思淼忍笑:“不用你。”
姐弟倆在客廳吃麵,商向炎吸溜得飛快,一碗麵幾分鍾見底,商思淼則吃一口回一個消息,到後麵幹脆直接撲在電腦上,忘記了麵條的存在,商向炎看得皺眉,問商思淼還吃不吃,商思淼百忙之中抬了下眼,說不吃了,然後讓商向炎收走碗筷。
商向炎出了廚房就打算上樓睡覺,結果商思淼還在客廳,看她眉頭緊鎖,臉色也不是很好看,商向炎之前聽王秋景說起過,他姐工作很忙,經常熬夜,有一次半夜心悸,去醫院檢查說是勞累過度,他也記得去年的有段時間,他姐一直很消沉,眼裏無光,整天不是在房間,就是去那片小竹林坐著,問就說是工作原因,但他能感覺到異樣,好像有種要失去他姐的預感,但好在後來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對於那段日子的記憶也變得模糊起來。
“姐,我上去了,你要不要一起。”商向炎問。
商思淼打完最後一個字,收起電腦,“走吧,上樓。”
“姐,你自己多注意身體。”
商思淼手搭在自己臥室的門把手上,她轉身看向商向炎,唇角扯出一抹疲憊的笑:“放心,我會注意,你也早些休息。”
走進房間,她坐到**,目光重新聚焦在電腦屏幕的文檔上,修長手指機械地敲擊鍵盤。不知過了多久,脖頸傳來針紮般的酸痛,她仰頭舒展,眼前卻突然炸開密密麻麻的黑點,天花板開始天旋地轉。商思淼垂眸苦笑,她知道自己身體狀況不好,但這份工作,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幹多久,身體真的垮掉後,她又能去做什麽。
商向炎在家的日子很簡單,白天睡懶覺,睡醒玩電腦,下午陪商思淼去竹林坐坐,或者騎電瓶車去兜風瀟灑,晚上再出去約朋友。商見廣建議姐弟倆出去旅遊,但商向炎已經在上學的時候,偷摸出去好幾回了,隻有商思淼知道,所以一到炎熱的暑假他隻想家裏癱。而商思淼收到消息,重慶的項目中標,她這個月要準備執行的相關事宜,天天早上開會、晚上開會。
王秋景一開始是很歡喜的,兒子放假在家,她一下班就能見到,還能天天說上話,但漸漸地,在商向炎每天睡懶覺,醒來除了吃就是玩,時不時大晚上還出門的情況下,暴露了嘮叨的本性,她看見姐弟倆,一個橫七豎八地躺在沙發上玩手機,一個盤腿電腦打字,都是連著一小時不帶動一下的主,就來氣。
“淼淼,你再這麽坐下去,媽哪天是不是又要去醫院接你了?啊?身體是自己的知不知道!別坐著了!站起來動一動!”
商向炎躺著幫腔:“就是,姐……”
“你也站起來!”她一巴掌拍在商向炎腿上。
“躺得像個什麽樣子!天天玩手機,去房裏看看書不行?今天晚上是不是又要出去,那網吧到底有什麽好玩的,家裏是沒電腦還是沒網線啊,非得去外麵花錢玩!”
“哎,媽,媽,我走行了吧。”商向炎引火上身,嚇得趕緊起來跑上樓,商思淼默默在一旁看戲,見此情景也收拾東西準備逃跑,但她不慌不忙,甚至有點想笑,拋下嘮叨個不停的王秋景,追上商向炎,“是不是開始想念學校了。”
“姐,我們離家出走吧。”
商思淼擼薅了一把商向炎挫得像雞毛撣子似的頭發,遺憾地說道:
“姐陪不了你,但等姐從重慶回來,會去撿你的。”
商思淼說完,不理會商向炎的哀嚎,轉頭進了臥室,餘光瞥見牆上的雕版畫,收起笑容,走過去撫摸那些刻痕,就像是凝視心裏永遠填不滿的遺憾。
但是,眼下的生活於她而言,已經足夠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