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思淼在杭州與江恩一行人匯合後,一起踏上了前往重慶的飛機。他們提前一周抵達,進行實地考察和籌備工作。

當晚飛機落地已是晚上九點,商思淼連軸轉了一天,身體不適,連飛機餐也沒有吃,本來以為下了飛機就能直接去酒店,但江恩告訴她,這次供應商的牽頭人也提前到了這裏,晚上請他們吃夜宵。

對於這次供應商方麵,商思淼插手不多,她主要負責和客戶溝通。因為前公司很少有在這個城市的活動,所以沒有固定的團隊,認識的也不多,聽說這個牽頭人是江恩找的,對方手裏有很多資源,幾乎幫他們搞定了這次活動的所有需求。

商思淼也知道這裏麵的門道,她作為活動負責人之一,如果不到場,難免影響之後幾天的合作,一番權衡之下,她忍著不適,強打起精神一起赴約。

夜的熱浪裹挾著潮濕氣息湧進機場租賃的兩輛汽車,當車隊駛上大橋,商思淼的目光被遠處吸引。

洪崖洞的燈火次第亮起,宛如萬千盞承載心願的孔明燈,在夜幕下搖曳生姿,將江麵浸染成流動的金色綢緞。夜色深沉,城市卻毫不收斂光芒,霓虹勾勒出建築的輪廓,即便有幾棟高樓暗了燈光,仍似身著燕尾服的紳士,孤傲地佇立在璀璨的樓宇之間,在這喧囂繁華的都市中,獨自堅守著寂靜與優雅。

車載音響放著一首英文歌,身旁的江恩隨著節奏輕輕哼唱:

“it’s seven in the morning”,商思淼打開手機裏的音樂識別軟件,屏幕亮起的瞬間,歌名躍入眼簾,原來這歌叫“7 in the morning”,她看完歌詞翻譯,那些字句仿佛撞進了心底某個隱秘角落,沉默良久,指尖輕點,將這首歌收入收藏夾。

車廂內回**著此起彼伏的談笑聲,前組員們眉飛色舞地分享趣事,雖然這一路上都在聊天,但她能感覺到,大家那種不自在,陌生話題如隔霧看花,她隻能在眾人笑時,機械牽動嘴角,徒勞扮演融入的局外人。

也許答應江恩來幫忙是個錯誤的決定。

到了火鍋店,商思淼一下車就被衝鼻的辣刺激得清醒了幾分,她看見在一片居民樓裏,被隔出了一方天地,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吆喝聲、談話聲、笑聲都充斥在這簡單的白牆灰地間,老式電燈泡做的簡易吊燈,門口一排的紅色小塑料板凳,還有路邊的兩車冰粉攤,身後街對麵的參天綠樹,處處充滿了煙火味。

重慶是挺魔幻的,商思淼想,誰能想到在高樓大廈間,還能有這麽一幕熱鬧非凡的場景。

“我們有朋友在這兒了!”江恩的聲音拉回了商思淼的思緒,這裏人太多,又鬧,和老板娘說個話都要扯著嗓子喊。

“好嘞好嘞,那你們自個兒進去找一下。”老板娘如是說。

穿過熱騰騰冒著煙的一桌桌火鍋,商思淼已經聽到了不下五次的“要德要德”,也忍住了不下五次的噴嚏,她雖然吃辣,但身體還需要適應這麽高濃度的辣氣攻擊。所以她後麵一路低頭跟著江恩走,直到前麵的人停下才抬頭。

“嘿,羅老板,好久不見。”江恩輕快的語氣卻讓商思淼一愣,因為獨坐在空桌子上的人戴著黑色棒球帽,也依舊能讓她認出對方——是羅淩。

商思淼來不及多看就移開視線,她隻見著羅淩帽子後麵的小揪揪,和那雙沒變的狐狸眼,對方戴了黑帽又穿了一身黑,簡單清爽,他們倆的視線沒有交點,好像彼此都隻是第一次見的陌生人。

江恩坐在羅淩的右側,商思淼坐在羅淩左側第二位,偌大的圓桌滿滿當當,氣氛也隨著冒泡的火鍋逐漸熱起來,江恩向大家介紹著羅淩,商思淼聽著大家交談才驚覺,原來過去一個月裏,羅淩早已在供應商群與大家頻繁交流,今天算是第一次見麵。

江恩又介紹同事們給羅淩認識,和大家各自負責的工作,大家都十分熟稔的和羅淩打招呼。

到商思淼的時候,她已經調整好了情緒。微微勾起嘴角,看著羅淩依舊黑曜石般的眼睛,說自己就是個外包工,和客戶有什麽問題需要溝通解決,都可以找她。羅淩點了下頭,沒有過多言語和表情,商思淼收回目光,又跟桌上的其他人說,放開了去做,不要怕出錯,反正有她這個抗罵的。

“還得是我們商總!霸氣!”

江恩也說道:“來來來,我們一起敬商總和羅老板一杯。”

大家舉杯慶賀,七八隻酒杯撞在一起,飛濺的**險些落入沸騰的火鍋,引來鄰座幾聲輕呼。商思淼恍若未聞,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麵色平靜地專心涮菜。眾人聊起項目進展時,她適時插上兩句,話題轉向生活瑣事時,便默默專注於手中的筷子,隻在哄笑聲中禮節性地彎起嘴角。

餘光裏,江恩和羅淩一直在小聲說著話,她卻始終垂眸盯著翻滾的食材。

吃飯結束回酒店,商思淼上車的時候看到了羅淩走向不遠處的一輛車,她看見好像是一輛黑色吉普,很熟悉,隻是有點髒和變舊,她坐好關上車門,看著夜色流傳於眼前,忽然發現夜不是黑的,是一種透著紫色的深藍,美得讓人想落淚。

酒店裏,商思淼和江恩一間房,他們住在解放碑附近,窗外正對著雙子座大廈,還能望見江景,但此刻沒有遊船和渡輪,兩岸的霓虹也熄落,隻有漆黑一片,幽靜如森林。

“商姐,剛看你吃飯的時候好像不是很開心?是不是客戶那邊又給你施壓了?”

“嗯?”商思淼整理著行李箱。

“沒有,客戶很滿意我們的方案,就是預算上一定要把好關,但按計劃來說,隻要沒有產生意外的費用,就不會有問題,我們能保住大概40%的利潤。”

江恩點點頭,瀟灑地一屁股坐在**,看起了酒店周邊的外賣,手指滑得飛快:“商姐你放心,就今天見的那個羅老板,挺厲害的,價格幫我們壓到最低,多了很多利潤空間,我就從來沒做過那麽省心的項目。”

商思淼收拾東西的手一頓,立刻恢複正常,隨意地問道:“這個羅老板,你從哪兒認識的?”

“哦,就一個搭建供應商那兒,他也是被對方介紹了很多活,然後感恩人家,就再介紹給我了唄。”江恩嫌坐著累,仰躺在**,繼續說道,“欸,商姐,你覺得他怎麽樣?”

“什麽?”

“羅淩,羅老板啊。”江恩看商思淼興致缺缺的樣子,小心地透露道,“我之前打聽過了,他就比我大五歲,沒女朋友,雖然過了三十歲的男人經曆太多不見得是好事,但我覺得……他長得真挺帥的,反正我也不奔著結婚去,談戀愛嘛,享受不就好了。”

“你是,這麽想的。”商思淼看了眼對麵**的人。

“那就去試試吧,難得遇到一個喜歡的。”她邊說,邊把化妝包放在書桌上,拿出裏麵的東西,但拿了一些又放回一些,來來回回,最後隻拿了卸妝水和洗麵奶。

江恩聽了她的話又害羞地說了幾句什麽,但她的注意力都在卸妝上,潑完水的臉不斷滴下豆大的水珠,順著洗水池流進管道消失不見,連帶著江恩的聲音也不見了。

半夜商思淼躺在**,旁邊的人已經熟睡,她卻睜開了眼睛,甚至還有幾分清明,她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點開頁麵,裏麵隻有一個微信號。她盯著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退出,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

商思淼很想讓自己睡過去,但腦海裏都是江恩和羅淩小聲說話的畫麵,她忽然覺得房間裏很冷,大概是空調溫度太低,她隻好裹緊被子,把自己蜷縮起來,像是創造了一個安全區。睡吧,她勸自己,一切都會過去的。

深夜輾轉難眠,商思淼想起車上那首英文歌,戴上耳機,第一句歌詞便是,“我們究竟如何促成這局麵,一眨眼,一瞬恍惚又一年”。

字符在黑暗裏明明滅滅,比屏幕光線更灼人的,是那些直白得近乎鋒利的詞句。她下意識抿緊嘴唇,薄唇在幽微光亮中繃成冷硬的直線。

摘掉耳機後,商思淼很快就睡了過去,夢裏空白一片,再沒有了那片困住她兩年的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