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雪山棧道上,隨著拾級而上,海拔越來越高,空氣變得更加稀薄,雲霧也漸漸看不清具體的形狀,人與物相互滲透,每一口吞吐都像是山在呼吸。商思淼已經不僅僅是耳鳴胸悶,還有點喘不上氣,但看著眼前巍峨的雪山山頂,又很想到終點一看究竟。

到了一個空曠的休息平台,商思淼沒辦法隻能停下休息,牽著她的羅淩也坐到她身邊,從包裏拿出氧氣瓶,“不往上走了,嘴唇都紫了。”

商思淼吸完氧抬頭皺眉,“隻剩一點了,我想上去。”

羅淩接過氧氣瓶,無奈調侃道:“來都來了是吧?你本來就身體不好,能走到這就可以了,你看,從這裏往下看,風景也很好。”

“半途而廢嗎?”

“不是,淼淼,我的意思是別鑽牛角尖。”羅淩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想起商思淼這兩年發生的事,就暗罵自己話不過腦,但好在商思淼好像沒像他一樣多想,隻是因為不能爬到山頂而鬱悶。

商思淼在心裏做著權衡,望著雪山出神,然後感覺到羅淩的手蓋在了她的手背上,她將視線轉移到羅淩臉上,一時間忘了風雪。她其實一直想問羅淩,他們現在這樣奇怪的狀態算什麽,重慶的那一天晚上他們都失控,她是得償所願,羅淩是什麽,重溫舊愛?現在呢?因為那一晚的耳鬢廝磨,所以隨心所欲地再次闖入她的世界,消遣時光?

她突然靈光一閃,“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了?小炎說的?”

羅淩的眼神赫然一變,光一點點在他眼底聚集起來,襯得兩顆黑曜石更加明亮飽滿,但在商思淼眼裏,那意味著她猜對了,而羅淩此刻的眼神除了憐憫,更像是被事實震驚後的盲目感性。

“你不用覺得我因為你很痛苦,也不要因為這樣,就覺得需要補償我,對我好。”商思淼呼了口氣,不讓自己缺氧,但在生理和心理的雙重作用下,還是透不過氣,“我不需要。”她抽回自己的手,站起來繼續向山頂走,每走一步,心髒的負荷就多一點,似乎是想讓她倒下,倒在人群中,倒在曠野中,倒在白雪皚皚的世界裏,如同末日般的夢境中。

羅淩反應過來,追著商思淼上棧道樓梯,默默地跟了一路,直到商思淼停下,蹲著喘氣,情況微妙,趕緊上前詢問,“淼淼?”他從背包裏拿出氧氣瓶,“我們不爬了,下山吧。”

商思淼吸著氧,不說話,等狀態好點了,又開始前進,爬得緩慢又堅定,羅淩看著商思淼的背影,胸口有些悶痛,他想自己大概也開始出現了高原反應。

又爬了一會兒,商思淼突然停下,羅淩站在後麵也停下問怎麽了,商思淼失落地開口,“不能往上了,下來的人說天氣狀況不好,很危險。”羅淩聞言在心裏舒了口氣,帶著商思淼去下麵的平台休息,並從包裏掏出一塊巧克力和一根棒棒糖,商思淼拿了棒棒糖,撕了包裝紙吃進嘴裏,漸漸冷靜下來。

棒棒糖夾著風雪的味道,有些悲涼。

“鑽牛角尖又怎樣,事實總能逼你停下來。”商思淼忽然說道,“我做過很多現在聽起來笑掉大牙的事,也鑽過最硬的牛角,結局當然是一塌糊塗,但是,我仍有機會回到正軌,也應該回到正軌,你說是不是,羅淩。”

羅淩盯著自己亂飛的額前碎發,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回應,“……是。”

“嗯,下山吧。”商思淼叼著棒棒糖,慢慢往下走。

經過一番折騰,商思淼和羅淩回到了山腳,兩人在附近吃完飯,商思淼本打算就這樣回去,但羅淩建議再去藍月穀看看,於是兩人又朝著這個地方出發。

但等到了地方,商思淼和羅淩都有些心不在焉,對眼前的美景也是看過且過,讓商思淼印象深刻的也隻有那片湖,藍得純淨,不禁令人駐足,屏氣凝神。逛了一圈回到車上,商思淼見羅淩打開後備箱,拿出了航拍器,等對方坐回車裏,手上拿著一個遙控手柄,手機上正顯示航拍拍到的畫麵。

“我覺得這裏很像一個地方,你覺得呢?”羅淩問道。

“什麽地方?”商思淼不解,拿過羅淩的手機看畫麵,空中的視角讓那片湖縮小,顯出周邊的山巒和樹林,藍色的湖水倒映著天空和白雲,幹淨得像一塊藍寶石,忽然她明白羅淩說的地方是什麽,是他們在聞溪村的時候,騎車去山上看到的那片湖。

商思淼眼神暗下來,“外婆最近身體怎麽樣。”

羅淩動了下身體,“很好,除了去鄰居家念佛,還學會了蹭飯,大概是一個人吃飯太孤獨了。”

“那你怎麽不回去陪陪外婆。”

“近鄉情怯吧。”羅淩解釋道,“再說我這樣回去,外婆會把我趕出去的。當初你走了之後,外婆罵了我一個禮拜。”羅淩雖是笑著說的,眼神卻落寞。

商思淼對外婆是有些愧疚的,因為當初走的時候都沒來得及告別,聽完羅淩說的話,外婆那副嚴肅生氣的樣子在她心裏浮現出來,讓她不禁彎起嘴角,但心中酸澀。

晚上回到民宿,老板剛燒好了一桌飯菜,叫商思淼和羅淩一起來吃點,商思淼婉言拒絕,上樓準備收拾行李,訂明天晚點的機票回去。

羅淩被老板留住,喝了幾杯茶,吃了點菜,談話間,老板提起明天退房的事,問他們要不要續住,羅淩這才知道商思淼也隻訂了兩晚,也就是說商思淼明天可能就要回去了,現在說不定就在買機票,收拾東西。他結束和老板的對話,跑上二樓找人,但商思淼不在房間,於是他又去別處找。

最後,羅淩在後麵的院子裏找到了商思淼,對方裹著披肩,靠著院裏的那棵大樹眺望遠方,他走到人麵前,發現對方手裏拿著那個小黃人玩具。

商思淼見來人是羅淩,遞出手裏的東西,說道:“我想了想,還是覺得還給你比較好。”

羅淩接過玩具,“明天要走?”

商思淼點頭。

“那有些話,是不是我現在不說,以後都沒機會說了。”羅淩把玩具又交還到商思淼手裏,“我這個人很自私,自說自話,想留住的東西總是下意識就去做了。外婆罵我沒心沒肺其實也對,不然我也不會到現在才明白……”

“明白什麽?”商思淼被羅淩握著手,手裏又握著硬邦邦的玩具,但她好像失去了知覺一般,隻能聽見羅淩的聲音。

羅淩先不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我確實從小炎那裏知道了很多事,但一路跟著你不是因為愧疚想補償你什麽,而是我在知道……你差點訂婚結婚的那一刻,產生了恐懼,我突然意識到,在兩年前分開後,我做的所有事情,都隻是為了消解苦悶。比如說,在和前一任分手之後,我接觸到了你前公司的項目,也知道有你的參與,所以我莫名其妙地來了,當時就是想著,想見你一麵,沒有原因。”

商思淼不可置信地看著羅淩,“所以你現在明白了什麽。”

“我明白了……雖然給不了你想要的,但依然想給你我擁有的一切,不管能陪你多久,哪怕隻是這三天,也想留在你身邊。”羅淩一點點靠近商思淼,“我那天說過,這場夢你說了算,想什麽時候醒就什麽時候醒,現在依然有效。”

羅淩觀察著商思淼的神情,見對方不退縮,便讓兩人鼻息交纏,“雖然是個小玩意兒,但是我送給你了就是送給你了,沒想過收回來,留著它好嗎。”

商思淼點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薄唇,漸漸放任它掠奪自己的呼吸。羅淩在吻她,他們都像溺水的人找到了浮木,交換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天空都在逼仄的視線中朦朧起來,腳下院子裏的燈光亮起,才讓他們找回理智。

商思淼和羅淩都呼吸急促地抱著彼此,一切盡在不言中。

晚一點時候,羅淩借老板的廚房做了碗麵,商思淼因為身體不好加上高原反應,在房間裏休息。羅淩手裏拿著很多東西上樓,房門沒關,他便走了進去,裏麵商思淼和衣睡著,眉頭緊鎖,顯然是夢到了不好的事情,他坐到床邊,親吻對方的眉心,擺弄對方的發絲。

商思淼是在做夢,她夢見了兩年前離開北京,回到家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點點收拾行李,一點點等天黑,然後又等天亮,對屋外王秋景和商見廣的呼喊置之不理,她的身體除了心髒處傳來的痛楚,屏蔽了所有感覺,後來實在是口渴,才出了房門。

王秋景板著臉擔憂地問她怎麽了,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隻是機械地吃飯、喝水、看電視,她說自己隻是累了,沒找到工作,又為小炎的事操心,在二十八的年紀感到了迷茫。王秋景相信了,之後幾天也沒再管她,但暗地裏一直幫她問工作、看相親對象。

於是在幾個月後,她聽話地去相了一次親,對方是王秋景最滿意的一個,各方麵條件都好,有錢、有房、有車、有教養,父母不刻薄,就是長相不算優越,年紀也比她大六歲,所以著急找個人安定下來。

她和對方吃了幾次飯,感覺平平,但對方對她很滿意,第二次見麵就告白,還明確表示希望談三個月戀愛後就能結婚,她沒回應,隻是又照常答應出去“約會”了幾次,之後便總是找理由拒絕出門,後來元旦那天,對方約了她們家吃飯,又像平常一樣送了很多東西,商向炎也在,看著談笑的王秋景問她怎麽回事,羅淩哥怎麽辦,那一刻她望著舒展眉眼的爸媽,做了妥協,把羅淩這個名字從她心裏抹去。

本來是年前打算訂婚,但因為對方的工作原因,改到了年後,她本想著長痛不如短痛,卻因為這多出的時間讓事態走向混亂,臨近訂婚宴的每一天都讓她難以忍受,夜晚失眠,胡思亂想,每時每刻都在問自己,是不是真的要這樣潦草開始下半生,然後她不斷地不由自主地想起羅淩,痛苦和悔恨在訂婚宴的前一天徹底打垮了她,她想和爸媽說她後悔了,她不想就這樣交付自己的感情和人生,可她也害怕他們臉上的失望和在別人麵前的難堪。

最後猶豫著說出口,不出意外地掀起了一場颶風,她躲在房間裏痛哭,第二天聞訊回來的商向炎抱住崩潰的她,笨拙地說不出安慰的話,隻是問她怎麽了,她搖著頭說自己後悔了,她放不下羅淩,她不甘心,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最後她便一直重複著這幾句話,她放不下、她不甘心。

商思淼是被羅淩弄醒的,對方正拿紙巾幫她擦著眼淚,隨著視線清明起來,她也明白了剛才是夢境,現在是現實。可是,誰又能知道,夢境的延續不是另一種現實的呈現,她和羅淩這一次又能走到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