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淩見商思淼醒了,親昵地吻了吻她的額頭,“做噩夢夢到以前的事了?怪我,剛才不該跟你提那些的。”

商思淼緩過神來,望著羅淩好看的狐狸眼,伸手撫上臉頰,仿佛是為了確定眼前人的真實,溫熱的皮膚傳過來的觸電一般的感覺,讓她勾起了嘴角,但眼睛還是水潤的,“做噩夢不是很正常,這種事也往自己身上攬?”

“哦,所以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你心中的位置?”羅淩看似生氣地問,實則目光狡黠,更像是在調情。

商思淼移開視線,兩道劍眉也像是害羞了一般,藏進發絲裏,然後她聞到了麵的香味,順勢轉移話題,“好香,有點餓了。”

羅淩笑著起身,把麵拿來,看商思淼大口大口地吃著,速度和以前一樣快,後悔剛才沒“不小心”撒把蔥進去,他又起身去拿另外一些東西,裝在白色塑料袋裏。

商思淼吃完麵,剛擦完嘴就被塞了一顆東西,有股淡淡的橙子味,她不解地看向羅淩,“這是什麽?”說話間她把東西咬碎,沒什麽奇怪的,像是一顆橙子味的糖。

“維生素。”羅淩把白色塑料袋放到被子上,拿出裏麵的東西,“這是補鐵的,這個補鋅,複合維生素,魚肝油,益生菌。”羅淩把瓶子一一羅列,然後拆了封條,按標注的量給商思淼吃,商思淼看著被子上一排營養品,有種提前養老的錯覺,從羅淩手裏接過那些可愛的小藥丸,一股腦兒往嘴裏塞,“怎麽想到買這些東西。”

羅淩把東西收好,“不想你變成病秧子,你說你都在家工作了,怎麽還能把身體熬壞。”

商思淼語塞。

“明天中午退房,我們往北走,帶你去看其他地方的雪山。”羅淩握住商思淼的手,輕快的語氣下埋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但他掩蓋得很好,帶笑的狐狸眼明亮迷人,讓商思淼不禁陷落進去,“好啊,但是要多買幾個氧氣瓶,我對自己沒信心。”

“嗯,那倒是。”羅淩在心裏舒了口氣,雙手合攏,包著商思淼的,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話音落後,屋裏一時沒了聲響,羅淩看看商思淼,又看看漆黑的窗外,說實話他還不想走,但是他又沒有好的理由留下,“今天好像沒有月亮……”

“嗯。”商思淼看一眼窗外,想到了什麽,憋著笑回應道,“所以你等會兒,想找什麽理由打我電話?還是,不打電話……你就在這兒陪我。”商思淼覺得自己是清醒又糊塗的,清醒的是她的欲望,糊塗的是她的理智,她一直都知道真相是什麽,但還是縱身跳下愛的火海。

商思淼發現,羅淩是真的話變多了,在情事上的變化很大,溫柔細致,什麽都依著她,所以在兩人情到深處的時候,她終於在喘息中忍不住問出口,羅淩的回答是“不是因為別人,隻因為是你”,她把這句話連同羅淩的身體一起拆骨入腹,到達欲望的頂端,然後又穩穩落在羅淩的懷中,四周靜謐,顯得她的心跳像擂鼓,羅淩蓋在上麵,幫她慢慢平複。

“睡吧。”羅淩把被子扯到兩人身上,吻了吻商思淼的額頭,“明天睡個懶覺再起來。”

商思淼點頭,枕著羅淩的手臂眯眼,瞥見窗外天空中的雲散了,月亮溫潤如玉,殘留的幾片停雲也微微發亮,像被撒了閃粉,她笑起來趴到羅淩胸口,“有月亮了。”

“唔,是嗎?”羅淩也轉頭去看,月光似水,星漢燦爛,他幫商思淼掖好被子,蹭著她的發頂輕聲低語,“淼淼,如果哪天晚上有月光,那就是我在和你說晚安。”

商思淼挑著劍眉,埋進羅淩的脖子裏,掩蓋自己羞紅的臉,她想起了家裏的那棵茶花樹,含苞待放,花瓣紅得滴血,還有淡淡的清香,就像羅淩身上的味道,可以讓她牢記一輩子。

第二天中午,商思淼和羅淩先去了趟郵局,把寫好的明信片塞進郵筒,然後退了房,羅淩把商思淼的行李搬進後備箱,又拿出後備箱裏的攝影器材給商思淼研究把玩,但在之後的行程中顯示,這顯然是個錯誤的決定,因為商思淼完全沉浸在拍照的樂趣中,連話都很少講。

羅淩餘光看了眼挑照片的商思淼,變成單手開車,右手放在儲物盒上,“淼淼,我手有點冷。”

“什麽?”商思淼驚訝地轉頭,看見羅淩亂動博眼球的右手,心下了然,收起相機,用左手握住羅淩的右手,慢慢地十指相扣,“這樣就不冷了吧。”

“嗯。”羅淩麵帶微笑,像個孩子一樣喜形於色,把商思淼的手握得牢牢的。

手機鈴聲響起,商思淼收回目光,用右手在包裏翻找,屏幕上顯示是王秋景的視頻通話請求,她頭腦一片空白,手指在紅綠按鍵之間猶豫不定,最後摁了拒接。

“怎麽了?”羅淩語氣裏有些緊張,但盡量笑著。

商思淼見電話沒再打來,舒了口氣,“沒事,打錯了吧,我們一會兒到哪兒。”

羅淩故意把車開慢,甚至本來想從時間更長的國道走,他想在這條路上開得久些,晚上來不及就停在休息站,在車裏睡一晚,然後等天亮再慢慢往前開,路線暫定的是從巴拉格宗經過,再轉去看梅裏雪山,但之後往哪走還是看商思淼想去哪。

商思淼看見旁邊的車一一超過他們,相比較之下,他們像個慢悠悠的老太太,她瞥了眼羅淩的儀表盤,時速在六十到七十之間,這在高速上算是最低限度,新手上路也不至於那麽慢,但她明白歸明白,卻不打算戳穿,“體諒”羅淩是單手開車,慢點比較安全。

經過一個服務站,羅淩去衛生間,商思淼在車上給王秋景回電話,她編了個謊言,說是和新認識的朋友去自駕遊,最快月底回家,她說話的時候心怦怦跳,一半原因是怕對方不相信,另一半原因是為自己的離經叛道。打完電話,商向炎的消息就發了過來,對方一上來就問她是不是和羅淩在一起,她繞開問題發了“大嘴巴”三個字過去,讓對方自己領悟,然後對方回了句“有你這麽說當代月老的嗎”。

商思淼看著屏幕發笑,剛好羅淩回來,她便收起手機,準備好繼續出發。

過了香格裏拉收費站,天色還是亮的,但時間已經顯示晚上六點,兩人決定在機場旁的房車營地過一夜,營地的老板是一位藏族大叔,熱情、親切,此刻營地裏的人並不多,顯得特別空曠,結合天上縹緲的雲,隻有溜溜的幾片,像是天空的翅膀,帶著一起遠離人群和大地,顏色也從房屋的上沿開始變深,聚成湛藍。

商思淼不知道羅淩的後備箱是不是機器貓的口袋,當對方從裏麵拿出露營用的折疊桌椅和帳篷的時候,她著實驚訝了一下。羅淩在弄帳篷,她在一旁幫忙,整個帳篷搭起來後挺大,睡四個人都綽綽有餘,前麵的門簾還能支起來當天幕,他們把桌椅放在下麵,就像搭起了一個小家。

羅淩還在檢查釘子的牢固性,商思淼就打算去找藏族大叔,希望對方能給他們推薦一些有趣的地方,她前腳剛打算走,羅淩便在後麵叫住了她。

“去衛生間嗎?我陪你去。”羅淩有些擔憂,因為現在不斷有車子進來,天也開始變暗,人多眼雜,他不放心商思淼單獨行動。

“我去找大叔問附近的情況。”商思淼走回羅淩身邊,“我還能走丟了啊?”

羅淩抱了一下商思淼,“好,別走太遠。”

“知道。”

商思淼回來時,羅淩點了外賣,兩人邊吃邊聊著後麵的行程,藏族大叔說梅裏雪山那兒適合徒步,風景也美,商思淼記得麗江民宿的老板也提過,許多人會選擇去雨崩徒步旅行,那兒的村子很漂亮。

晚上兩人吃好飯,洗漱完畢,就坐在帳篷外麵看星星。

香格裏拉的星空美得嚇人,甚至都不知道它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明明白天的時候晴空萬裏,一到夜晚就匯集成了銀河,從頭頂到腳,就像是一張星星鋪成的被子,蓋在了人的身體上,讓人隻想躺下,仰望,隻剩仰望。

周圍還是一片熱鬧喧嘩,正值暑期,其中有許多年輕人,還有出來旅行的一家三口,青年男女的嬉笑聲,小孩們的打鬧聲,都給這片遠方的天空和土地帶來無限生機。

商思淼正看得出神,被回完工作消息的羅淩牽住手。

“怎麽了?”商思淼問道。

“會不會覺得無聊?和我說說話吧。”

“好啊,那……你有什麽想問我的事情麽。”

羅淩在黑夜裏粲然一笑,“有,但我想先再跟你說些我的事。”羅淩有私心,想拿以前的事博商思淼的垂憐,好在未來的某一刻讓自己可以是對方的第一選擇,他知道這樣很自私惡劣,但比起留住商思淼,其他一切都無足輕重。

商思淼聽羅淩說起小時候,之前她隻知道羅淩的父母是開放式婚姻,但對具體的情況沒有過猜測,因為那是她不曾見過的,根本沒有想象的依據,可真的從羅淩口中知道詳情,她卻沒有勇氣繼續聽下去。

羅淩那會兒到了北京,以為可以過上每天見到父母的夢想生活,但事實沒有如此簡單和順遂,他甚至比在聞溪村更覺孤單,而更打擊他的事情是,無意撞破父親帶別的女人回家,母親知道後卻不聞不問,仿佛是無關痛癢的小事,那時候他才知道,這個家從來都不是真的,不是說他來到北京就可以有家了。對家的執念在那一刻破碎。有幾次和同學出門,也撞見了母親和別的男人吃飯約會,他心裏明白,但從不在兩人麵前攤牌要說法,因為於他而言,人生大道上從來都隻他一人,摸黑前行。後來他用自己的乖順和婚姻,最後祈求一次父母的親情,卻還是以慘烈的失敗告終,如今他們家也算是各種意義上的開放式家庭,三個人,各有各的人生。

晚上躺在睡袋裏,商思淼怎麽也睡不著,滿腦子都是羅淩講的那些事,因為相比較之下,她的前半生可以說是很幸運,她也從未如此深刻地體會到,有的人出生就在荒野,世事無常的殘酷。

她從睡袋裏爬出來,點亮微弱的手機屏幕,放在自己和羅淩的中間,柔弱的光讓她勉強能看清羅淩的側臉輪廓,像外麵遠處連綿的群山讓她著迷,不禁伸出手輕輕撫摸,眉眼、鼻梁、薄唇,她再湊近些,落下親吻,虔誠無比。

“怎麽偷偷摸摸幹這種事,我是睡美人嗎?”羅淩聲音沙啞低沉。

“這不就是你的目的。”商思淼坦然以對,羅淩想讓她心疼,他做到了。

羅淩笑笑,“是也不是,真後悔沒去酒店。”

“嗯?”商思淼在黑暗中紅了臉,“睡覺!”

“不是你先開始的?”羅淩得理不饒人。

“那我現在結束它了,睡覺!”商思淼翻了個身,背對著人,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羅淩收起笑臉,慢慢移動身體靠近旁邊的人,直到近到能聽見對方的呼吸才停下,安心閉上眼。

帳篷外,漫天繁星照耀群山草原,亙古不變,隻剩時光流轉,不問對錯,奔向下一個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