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思淼的父親——商見廣,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他的眼睛非常明亮,總是讓商思淼想起琥珀,充滿了生命和智慧。

“爸,我不是說了自己能回去,你今天不上班嗎?”

“少賺點就少賺點,沒事。”

指尖的煙頭被果斷利索地扔至一旁,淹沒在灌木叢裏看不見,隻剩藏藍衣服上的點點灰。

行李箱被收進後備箱。

商見廣默聲上車,商思淼話也不多,父女倆各自想著心事,默契地互不打擾。

車子從新開發區一路開進市中心。路過一個大商場,商見廣問要不要買點東西,商思淼搖搖頭。

記憶中的景色一幕幕躍進商思淼的眼裏,她看見路上的行人都有一種親切感。

她已經有兩年沒回家了,這兩年她都在出差跑項目,像個轉不停的陀螺,根本沒時間回家。

“快遞後天到?”

商思淼收回目光:“嗯,就三個紙箱,都不重,我自己能拿。”

商見廣默了會兒,開口道:“讓向炎一起去拿,剛好他周末回來。”

“向炎?”商思淼沉默,“讀書也挺累的,我這兒先不用她幫忙了。”

“累才要他動一動。”

商思淼聞言不再反對,算是默認父親這場刻意的安排。此刻,腦海裏浮現出那張和她相似的臉,兩年的時間估計改變不了多少,她勾起嘴角輕笑。

商思淼一覺睡到晚上,有那麽一刻,她覺得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周末做完作業,就這樣躺在**看藍天白雲,直到昏沉睡去,又在落日時分,聞著濃濃的菜香醒來。

飯香逐漸散去,纏繞鼻尖的是一種老舊木頭特有的味道。商思淼很小的時候就發現,每戶人家家裏的味道都是不一樣的,哪怕是一樣的家具,也會散發出各自獨特的味道,就像此刻她聞到的,是專屬於他們家的味道。

今天商家的飯桌上,從兩人變成了三人。

王秋景很久沒見女兒了,仔細一瞧,比上次見麵又瘦了許多。

“在外麵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上班再忙也不能隨便應付。”

“嗯,知道。”

商思淼預想過很多次這樣的畫麵,她需要向母親解釋,自己二十八歲卻突然辭職的原因。

“累了,想回家休息一段時間。”

她給的理由很簡單,母親也沒有懷疑。

然後就進入一直都繞不過的話題——結婚。

婚姻,商思淼其實並不抗拒,她認為自己對待這件事還算客觀。

但她的理念和母親不同,如果隻是為了結婚而結婚,那就像,隻是為了活著而活著。這個類比也許奇怪,但在如今這個時代,大多數人活著是為了尋找一個聽起來虛無縹緲的意義。當然,她也是,所以婚姻於她而言,是一種選擇,而不是生活的目的和必然要求。

她的家鄉是南方的一個小鎮,很多人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裏。思想也是一脈相傳,比如,女孩子就該安分在家,最好能在鎮上找個靠譜的工作,朝九晚五,結婚生子;而男孩子,他們會認為“想出去闖**”這種思想覺悟是好的,走親訪友時拿出來當談資,一邊責備擔憂,一邊又沾沾自喜。

商思淼也是從小被灌輸這種思想長大的。但她覺得自己比較特別,她從來不認同大人們的想法。

在很小的時候,就說過自己要娶個老公回來這樣童言無忌的話。

但有些事,她還是要妥協的。

在第五次歎息後,咬牙起床,她要去參加一個相親宴,這是王秋景昨晚留給她的“任務”。

有陽光漫進來了,她站在衣櫃前,挑挑揀揀,最終停留在那套成熟的職業裝上。修身上衣配垂感闊腿褲,黑白配,氣勢很足,是她想要的效果,再化個淡妝,出門。

相親大概是這世界上最奇妙的發明之一,相親宴對商思淼來說則是最無聊、最尷尬的。

這個相親宴有點像大學時她參加過的社團聯誼會,聯誼會上都是心旌搖曳的少男少女,而相親宴上,都是些牛鬼蛇神。

前麵那些奇奇怪怪的破冰活動她暫且不提,可現在麵向自己示好的人該如何拒絕。

對方條件不錯,但說話有些愣怔。誇她漂亮有氣質,應該有份不錯的工作,但希望她婚後多顧家,一年內生孩子,說得好像一切都理所應當。

“不好意思,做不到,要不你找別人。”

商思淼不打算彎彎繞繞,果斷拒絕對方。熬了好一會兒,完成了王秋景女士的“任務”,她提前離了場。這裏是城中心的一家茶樓,她打算回去前買點茶葉。

一樓陳列了許多茗品,她不是很懂,就買了商見廣最常喝的那款,直接去收銀台付了錢。出門時,和一個行色匆匆的女人撞個正著,她剛想說對不起,對方卻叫出了她的名字,她定睛一看,原來是她的高中同學。

來這兒相親還被同學知道了,商思淼顯得有些不自然。高中同學說下個月就要結婚了,男方也是本地人,相親認識的。聽到這裏,她鬆了口氣,但又隱隱有些惆悵。

這次的相親失敗了,所以商思淼在王秋景眼裏也是失敗的。商思淼覺得唯一的收獲,是她再不會參加任何相親活動了。

周末到了,快遞也到了,放在村頭的超市代收點。商思淼騎著家裏的電瓶車出門,還載著一個人——商向炎。

商向炎想趁爸媽不在的時候打遊戲,但被她拉出來當苦力。

商思淼今天的心情還算愉悅,直到看見損壞的快遞箱。

商向炎幫她把箱子搬上電瓶車,車上已經被占滿,所以商向炎隻能走路回去。

五月份的天氣還算涼爽,商思淼**著腳,陪著商向炎在破碎的石子路上慢行。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想岔了,兩年能改變一個人很多,聲音、容貌,甚至性格。

商向炎走得快,超過了她的電瓶車,她看著那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背影問:

“一個月後高考?”

商向炎腳步頓了一秒:“難道你十年前不是六月份考試?”

“嗯,是。打算報什麽學校。”

“沒定。”

“專業?”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