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薄太後最終沒能壓住他。

但我也沒答應嫁他。

薄太後一見麵就要殺我,我留下來,豈不是自取其辱?

況且他身後那位絕色女子,早已用眼神將我殺死了不知多少遍。

我執意要走,他追到殿外,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你的風光都被我看過,你不嫁我,又要嫁誰?”

“此事不準再提!”我又羞又惱,揚手又要抽他,猛然想起他已不是木屋那個獵手。

他笑得邪魅,我的心像小鹿亂撞,害怕被他看穿,我瞪他一眼,繼續朝宮外走去。

他居然沒再挽留。

我的腳步稍稍遲疑了些,不知他是否察覺。

又下雨了,代國的雨水還真是豐沛。我走出王宮,穿過好幾條街,才找到一處躲雨的屋簷。

天上烏雲壓頂,我心中一片淒茫。來時路上,千難萬險我都沒有如此害怕過,此刻卻感到萬般無助。

當初離開長安,踏上前往代國的官道,我就做了最壞的打算。沒想到一路千難萬險都闖了過來,卻差點死在代國的王宮。

世人都說呂太後心狠手辣,我看這薄太後才是真正的冷漠無情,殺人不眨眼。

還有他,我原以為遇上他是我今生最大的福氣,誰知他竟是薄太後的兒子。

我們之間不過是一場短暫的誤會,卻是一生的不可能。

雨勢越來越大,街上已不見行人,這片屋簷也漸漸不敵風雨。我身上穿的,還是他那件袍子,此時被雨濕透,風一吹,冷得渾身發抖。

我蜷在牆角抱緊自己,想起他那些情話。什麽牽腸掛肚,什麽守護一生,最後還不是任我自生自滅?

“這大雨之中,是不是有些想念寡人?”頭頂突然響起他的聲音。

我猛然抬頭,隻見他撐了一把桐油傘,正俯下身似笑非笑地看我。

我強忍心頭狂喜,恨恨地回道:“是,我正在想當初不該救你。”

“嗯,你若不寬衣解帶救我,我怎能發現你是女子,又怎能被你那顆朱砂痣迷得神魂顛倒。”

“你……我好心救你,反倒落你話柄。就算今生無人娶我,也不嫁你,你就死了心,忘了那顆痣。”我騰地一下站起來,把一肚子怨氣都朝他撒去。

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你還真是個小巫女,竟敢對寡人大呼小叫,說,那顆痣是不是你對寡人施的蠱,為何隻看了一眼,便刻在心頭?”

我一把將他推開:“你若不喜,挖掉就是了。”

“好,你種的蠱,你來挖。”他一把將我拉進懷裏,令我動彈不得。

我隻能貼著他溫暖的胸膛,聽他有力的心跳。

“別走,我要你。”他在我耳邊低聲請求。

我哪裏還舍得走?隻是想起薄太後的樣子,仍是嘴硬:“你後宮妃嬪無數,何苦糾纏我一個奴婢?我不願做你小妾,與你的三宮六院爭寵。”

“你無需爭寵,我要你專寵。”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鼻子一酸:“若你隻是一位獵手,那該有多好。”

“那我就是獵手,你就是木屋裏那個小啞巴,你我就像那晚一樣相守一生,如何?”他看著我,滿臉疼愛。

我望著他深邃的眼眸,點一點頭。

他笑了,竟彎腰將我背起,一手托著我,一手為我撐傘,將我背回王宮。

夜裏,我坐在他的龍榻上,仍是不敢相信這份幸福:“為何一定要留下我?”

“你打我踹我時像一頭野獸,救我的時候不顧一切,在木屋乖巧得像隻小貓,寡人就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種樣子。”他盯著我的眼睛,認真說道。

我忍不住回嘴:“你不也是多變?你在木屋豪飲時,我還真當你是個灑脫不羈的獵手,誰想再見麵你卻成了代王,我還不知明早醒來你會是誰。”

“明早醒來,我就是你的夫君。”他一伸手將我圈在懷中,熾熱的唇便覆了上來。

5

翌日醒來,早起的代王已頒下詔書,封了我夫人的位份,賞我的珠寶首飾與綾羅綢緞堆成小山。

我撿了幾匹素雅的料子叫人給我做成衣裳,留了一支金釵與一對玉鐲,剩下的,都讓人收了起來。

薄太後與我一見成仇,代王為免我二人再起衝突,讓我住在甘泉宮,不與後宮來往。

薄太後得知消息,連連派人來召見我,都被代王回絕。太後大怒,親自找上門來,代王借口說我染了風寒,竟把她擋在門外。

薄太後見無法接近我,終於作罷,我剛要鬆一口氣,王後又來了。代王見我緊張,拍拍我的手背說:“她不敢傷你,別怕。”

他這一說,我才稍稍放心了些。

王後低眉順眼,仿佛比我還要緊張,我剛要向她行禮,被她一把扯住:“都是自家人,妹妹不必拘謹。”

我被她弄得不知所措,初次見麵,就免了跪拜大禮,豈不有損她的威嚴?

代王擺擺手道:“王後叫你免禮,你就免禮吧。今後你二人,還要互相照應。”

王後趕緊笑笑:“那是自然。今日臣妾正是專程為妹妹而來。”

“哦?為她何事?”代王有些意外。

王後說:“為了妹妹的安康。這甘泉宮乃是陽氣聚集之地,適宜大王陽剛之軀,但女子屬陰,常住在此,一來怕傷了身子,二來怕壞了王室風水。因此,還請大王將妹妹安頓在後宮,也免得妹妹一人在這兒冷冷清清。”

“這是,你的意思?”代王看著她,眼中似有深意。

王後目光躲閃:“臣妾愚鈍,哪有這般周全,一切都是太後旨意。”

“太後想讓漪房住進後宮?”代王微微詫異。

王後點頭:“是,太後還讓臣妾捎句話,說那日錯將漪房當成巫女,讓她受了委屈,還請她不要記恨。”

代王一聽這話,眼中閃過一絲愧疚。我知道他自幼與太後相依為命,這些日子為了我與太後僵持不下,想來心中也是備受煎熬。

王後走後,代王說:“母後已讓步,你可願隨我去向她請安?”

我點頭答應。既然決定和他共度一生,遲早都要麵對太後,我是晚輩,矜持不下,便是不知好歹。

薄太後依然麵色薄涼,我規規矩矩向她行了大禮,她淡淡說道:“哀家老眼昏花,那天真是委屈你了。”

她這一說,叫我更加惶恐。

“母後言重了,漪房早已將那件事忘在腦後。倒是她年輕氣盛,今後還請母後多多包涵。”代王趕緊替我打圓場。

“你二人既然一見鍾情,我也不願做那棒打鴛鴦的惡人,隻是這代國的後宮向來風平浪靜,你切不可將長樂宮那些蠅營狗苟之事,帶進這裏。”薄太後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清冷如霜。

“漪房絕不是興風作浪之人,請母後放心。”代王為我打了包票。

薄太後點點頭:“如此便好,我也別無所求,你就帶她下去。代國的後宮不缺寢殿,你挑著好的,給她一間就是。”

6

代國的天終於放晴,萬裏無雲,湛藍如洗,就連空氣中的微風,都帶著一絲甜暖的氣息。

原來呂太後並沒有給我錯指道路,隻不過好事多磨罷了。

沒過多久,我就搬離甘泉宮,住進代王賜我的寢殿。一應隨從,都由他親自指派,吃的用的,決不許有一絲大意。

薄太後接納了我,似乎這整個後宮都接納了我。王後之後,諸位夫人、美人也都前來看我,一個個噓寒問暖,說說笑笑,雖是麵子功夫,但也一派祥和。

代王不在時,王後來得最勤,常與我閑話家常。

她誇我識大體、懂進退,不像那慎夫人,仗著大王專寵,恨不得廢了滿宮,鬧得太後都對她冷眼相待。

“太後雖深居簡出,但這後宮哪一個不在她眼皮子底下?慎夫人一朝失寵,又不得太後歡心,這往後的日子可就難過了,改日我還要去勸勸她,好好去向太後賠個不是。”王後一臉憂心。

那慎夫人十之八九該是在太後宮中認出代王袍子的那一位。她因我失寵,一定恨極了我,我想起她那殺人般的眼神,至今不寒而栗,所幸她沒有找上門來,真是謝天謝地。

日子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下去,萬事足矣。

代王與我夜夜歡好,次月,我就見了喜脈。代王連說我若是生了公主,定要將她捧在手心,若是生個王子,定要立為太子。

我嗔他喜極失言,王後早已為他生下四位王子,這儲位怎能輪到我的孩兒?

我在椒房殿多年,深知後宮腥風血雨多由爭儲而起,我不想讓我的孩兒卷入其中,隻求他一生平平安安。

代王隻是輕撫我肚皮,笑而不語。

王後得知我懷了身孕,忙著給孩兒縫小衣裳。我勸了她幾次也沒用,代王說就隨她去吧,生兒育女這事,她最拿手,我也隻能由著她去。

入秋時節,邊境起了一場戰事,代王接到密報,說戍邊將軍似有投敵之心。此事不太可信,但邊境事大,代王不敢掉以輕心,決定禦駕親征。

他走時特地召集我的宮人訓話,又將我托付給王後,千叮萬囑之後方才離宮。

王後當晚就送了一罐湯來,說今日有好心人送了千年人參,她特地燉了花膠烏雞給我當消夜,免得我瘦了,不好向代王交差。

我宮裏的女醫與廚子早已退下歇息去了,我有些遲疑,不知此時再進食對胎兒是否有益。

王後說這湯她懷胎時喝了不下百回,四位王子個個白胖,若不是好東西,她也不會拿給我。

那湯真是花了心思燉的,一打開罐子,滿屋飄香。

王後親自給我盛湯,我趕緊叫人也為她盛了一碗,和我一起品嚐。

王後連連推辭,直說這千年人參可不是常有,我懷著身孕,好東西自然要緊著我吃。

我故意使起性子,說她要是不喝,我也不喝。

王後推辭不過,隻能陪著我喝了,又匆忙趕去向太後問安。她前腳剛走,乳娘就帶著年幼的三王子和四王子來找她。

那四王子年方兩歲,是個小饞貓,一聞到香味兒就忘了找娘親的事,扯著我的裙角說:“竇姨娘,竇姨娘,我要吃肉肉。”

我向來喜歡孩子,趕緊叫人揀了些軟爛的雞肉給他們解饞。

倆小兒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滿嘴流油。一碗肉吃完了,仍是意猶未盡,眼巴巴地望著那隻湯罐。

王後說湯中放了人參,我不敢給他們多吃,隻能又包了些點心給他們,讓乳娘哄著他們走了。

代王不在,孩子們一走,鬧哄哄的寢殿頓時變得清冷。我不知是感到孤單,還是被這倆孩子觸動了心事,躺在榻上,竟不自覺地想起兒時那些不堪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