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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生來就無家可歸,自打記事就四處流浪。
那天我來到一條河邊,見河麵停著一架竹排。竹排上沒人,卻鋪滿鮮花,不知是做什麽用的。
河水不深,我膽子大,見四下無人,便決定下水一探究竟。
我蹚著河水一點點接近,抓住竹排一角,發現那鮮花下還鋪著一層綢緞,綢緞下鼓鼓囊囊,像是藏著什麽。
我繞著竹排仔細打量,突然發現那綢緞下露出一隻手。那手白皙修長,手腕處還纏了一條五彩絲線,煞是好看。
原來這竹排上竟躺了個人,看那手該是個女子。我好奇她為何睡在這上麵,身上還鋪滿鮮花,於是小心翼翼掀開綢緞,想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是個年輕的女子,穿著一身華服,樣子十分美麗。隻是她還在睡著,一對長而濃密的睫毛覆在雪白的臉頰上,寧靜又安詳。
我突然有種叫醒她的衝動,於是伸手去碰觸她的手。一陣沁骨的寒意瞬間襲來,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她的手,怎麽會那麽冷,像個死人一般?我又輕輕碰了她一下,還是冷。而且她被我碰來碰去,竟毫無反應,就連睫毛都不曾動一下。
我仔細一想,好好的人,怎會睡在竹排上?這人,怕真是個死人!
我害怕了,轉身就跑,結果一個趔趄倒了下去。河底濕滑,我越是掙紮,越是站不起身子,河水已灌滿我的口鼻,我無法呼吸,無力呼喊,隻覺得胸悶,耳朵刺痛……
模模糊糊中,我似乎被人一把拎出水麵,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隻知大口大口喘氣。
“漪房,漪房,你終於醒了。”耳邊響起代王的聲音。
我猛然張開眼睛,才知做了一場噩夢。眼前哪有什麽河流、竹排和死人,這分明是我的寢殿,那鏤空的屏風、雕花的桌椅、明亮的銅鏡……
我的目光掃過銅鏡,又轉回去,盯著鏡中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鏡中我的臉,和夢中那張一模一樣。我一時分不清是夢見了死去的自己,還是自己長成了夢中那個死人的樣子。
代王見我如此驚懼,一把將我摟進懷裏:“別怕,都過去了,過去了!”
他不是出征了麽?怎會在我身邊?這屋裏怎麽都是太醫?
我尚未來得及問,門外驟然響起一聲怒吼:“那巫女呢?把她給我綁了,哀家要讓她血祭王後和我的乖孫!”
代王猛然站起,張開雙臂護在我身前,如臨大敵。
是薄太後帶著一身殺氣衝了進來,我不知又怎麽招惹了她。
“母後,漪房剛剛死裏逃生,神誌尚未清醒,請母後不要為難她。”代王在為我求情。
薄太後怒道:“事到如今,你還護著她?什麽死裏逃生,什麽神誌未醒,這都是她的障眼法,你休要執迷不悟!”
“母後,漪房確實身中劇毒,若不是我及時察覺,她也逃不過此劫啊。”
“她中毒是假,你中蠱才是真!當日她入宮求見,我一眼便認出她是那巫女。可你鬼迷心竅,為她百般開脫,還將她留在宮中,如今她已對你的妻兒大開殺戒,你難道還要為虎作倀不成?”
他二人吵得不可開交,我卻一頭霧水。薄太後早已說過是她認錯了人,此刻為何又翻起舊賬?
我想下床向她請安,卻發現手腳都軟綿綿的不聽使喚,隻能有氣無力地說:“臣妾恭迎太後!不知太後來我這兒有何事?”
“來取你性命!大王,你讓開!”薄太後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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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王將我護得更緊:“真相尚未查清,母後怎能濫殺無辜?漪房,你可還記得昨夜發生了何事?”
我被他問得一愣。除了那個噩夢,昨夜並未發生什麽特別的事,但他如此焦急,我隻能將王後來過的事情一五一十向他說了。
“你說這湯確實是王後送的?”代王指著那湯罐。
我點點頭:“是她特地為我送來的消夜。”
“你這巫女,休要在此妖言惑眾!王後將你當成親姐妹一般,你害了她母子三條性命,還要嫁禍於她?”薄太後指著我的鼻子怒罵。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麽,隻能無助地看著代王。
代王紅著眼睛說:“漪房,太醫說這湯中有劇毒,昨晚你與王後及兩位孩兒都中了毒,她母子三人都已撒手人寰。”
“但我……為何沒死?”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驚呆,有些語無倫次。
薄太後冷笑一聲:“你休要裝瘋賣傻。你本就是巫女,死而複生,對你來說豈不輕車熟路?”
我一時無言以對。四人身中劇毒,三人命喪黃泉,而我隻是做了一場噩夢,醒來一切如常。莫說旁人疑神疑鬼,就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薄太後見我沉默,揮一揮手,侍衛一擁而上。
代王拔劍怒吼:“誰敢造次,休怪寡人劍下無情。”
“恒兒,你竟為了這巫女與我刀劍相向?我可是你的娘親,那王後與兩位王子,可是你的妻兒!”薄太後氣得渾身發抖。
“寡人敬重母後,也請母後明辨是非。王後是我的妻室,漪房也是,她也失去了我們的骨肉,我豈能再叫她白白蒙冤?還請母後叫人退下,待我查清真相,給眾人一個交代。”
薄太後牙根緊咬:“好,哀家就在這兒等著,看你究竟能查出什麽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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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太後坐下來,代王轉身扶住我的肩膀:“母後悲傷過度,難免言語過激,你不要往心裏去。”
我一把將他推開:“你剛才說,我的孩兒怎麽了?”
“漪房,你冷靜些,聽我慢慢說,慢慢說。”
他昨日出征,出城百餘裏便接到邊境捷報,說戍邊大將軍乃是詐降,借談判之機擒住了敵軍將領。如今已大獲全勝,順利平定戰事。
他確認消息無誤之後,這才班師回朝。誰知一進寢殿,就見我在帳中抽搐成一團,不省人事。
他嚇壞了,即刻召來太醫搶救。十幾位太醫使盡解數才將我從鬼門關前拉回來,但我腹中的小生命因太過脆弱,終是沒能躲過這場劫難。
太醫查出我是中了商陸之毒,他審問宮人昨夜都給我吃了什麽。我的貼身侍女說昨晚王後送來了補湯,太醫一看,裏麵果然有一支商陸。
他大怒,命人前去捉拿王後,才發現王後與兩位小王子的身體都已涼透。經查實,母子三人同樣中了商陸之毒。
“王後要下毒害我?”我想起她為我盛湯時笑意盈盈的樣子,不由得心驚膽寒,瑟瑟發抖。
薄太後冷笑:“王後已死,死無對證,豈不任你信口雌黃?若是她下毒,她自己又怎能喝下毒湯?”
“她開始並不想喝,是我執意勸她……”我囁嚅著,腦中突然一個閃念,“或許王後並不知那湯中有毒,她分明說那是別人送的千年人參。”
此言一出,薄太後的神情明顯一震。
代王急忙問我:“她可曾說是誰送的?”
薄太後也冷冷盯著我,等我說出答案。
我搖搖頭:“她隻說是位好人。”
“好人好人,在她眼中全是好人!那商陸與人參外形極為相似,常人難以分辨,都怪她沒有防範之心,貿然拿來食用,才殃及你和孩兒。”代王氣得咬牙切齒。
我撫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小腹,欲哭無淚:“或許,那人並不是要害王後,而是我和腹中孩兒。”
代王問我何出此言,我告訴他,自從我搬進後宮,常有人給我送禮,我深知拿人手短,一概不收。那些人見王後與我關係親密,就托她轉交,王後總說不忍拂了別人一片好意,代我收了不少東西,這所謂的千年人參,怕也是衝我來的。
“婦人之仁!婦人之仁!來人,給我一個個查,看是誰膽大包天,竟敢借王後之手投毒。”代王聽完,當即傳令下去。
薄太後怒道:“慢著!這巫女分明是栽贓誣陷,信口開河!大王怎能憑她幾句花言巧語便遷怒整個後宮?王後與各宮妃嬪多年來都相安無事,為何她一來便鬧出人命?這後宮還要死多少人你才肯清醒?”
代王突然紅了眼睛:“母後當真以為王後與各宮妃嬪都相安無事?”
“你……此話何意?”薄太後神情一凜。
代王苦笑一聲:“寡人累了,也請母後先回宮歇息,待查出真相,自會叫人稟報母後。”
“好,哀家老了,做不了你的主,你若不怕眾叛親離,就盡管鬧吧。”薄太後扔下這句,頹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