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與代王相對無語。
午後,奉命搜宮的內廷官回來複命,說除了太後寢宮,後宮的各個角落都搜遍了,也沒找到第二支商陸;
審問王後隨從的人也來稟報,這幾日並沒有妃嬪向王後送禮。唯一可疑之處,是代王走後,王後從太後那兒出來,去過慎夫人那裏。
代王聽完,沉著臉說:“召慎夫人前來回話。”
果然是她。上一次相見,我被五花大綁,她站在代王身後;這一次相見,她被侍衛押著,我坐在代王身邊。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代王冷冷問她:“昨日王後去了你宮裏?”
“是。”她也冷冷回道。
王後所言果然不虛。此前她定是被代王寵得無法無天,才敢如此桀傲不恭。
代王又問:“那,你是否給了王後什麽東西?”
“我那裏多日無人問津,早已淪為冷宮,哪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可給王後?”她一臉悲憤,字字噎人。
代王沉默片刻:“那王後去你宮裏,到底所為何事?”
“臣妾不敢說,怕傷了大王的新寵。”她挑釁地看著我的眼睛。
代王終於被她激怒,一把捏起她的下巴,咬牙切齒地說:“我知道你一肚子怨氣,你可以恨我,但若是你利用王後向漪房投毒,我絕不會念半分舊情!”
“大王此前難道念過舊情?”慎夫人一把打掉他的手,倔強地與他對峙。
代王的手搭上劍柄,又收回去。
慎夫人看在眼裏,冷笑一聲:“大王不要再疑神疑鬼。王後去我那裏,是要寄存一樣物品。”
“她托你保管何物?”代王驚問。
慎夫人從懷中取出一枚荷包:“臣妾已答應王後十年後將這荷包交給她的四個孩兒。本不該負人所托,誰知她一夜暴斃,我疑心王後之死與這東西有關,便鬥膽打開看了,看完實在心驚膽寒,不敢再留,還請大王代為保管!”
代王打開荷包,裏麵是一方縑帛,上麵有字,代王看完又交給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我看了,頓如五雷轟頂。
那是王後寫給孩兒的絕筆信,信中字字血淚,全是對我的控訴。說自打代王將我背回甘泉宮,就與她斷了夫妻情分,把她當成我的奴婢一樣使喚。如今我懷了身孕,若生下王子,必將淩駕於她的嫡長子之上,奪取儲位。她自知無力與我抗衡,隻能選擇同歸於盡。
“不是這樣的,她不是這樣的。”我捧著縑帛的雙手瑟瑟發抖。
代王收起縑帛:“來人,將這書信呈給太後過目。傳我旨意,王後德不配位,自食惡果,殃及王子,予以褫奪封號,卷席而葬,以儆後宮。”
“以儆後宮?大王這是要明示後宮姐妹,誰若不服竇夫人欺壓,就要落得王後一樣的下場麽?”慎夫人目光如刀,咄咄逼人。
代王黑著臉說:“一切都是王後憑空妄測,庸人自擾,漪房何時欺壓過誰?她分明是此事的受害者。”
“她是受害者,慎兒又是什麽?大王兩個多月對我不聞不問,終於傳召一次,卻是前來受審。慎兒若不交出這個荷包,大王就該嚴刑逼供了吧?大王隻為一人,便與整個後宮為敵,試問這代國上下可還有安生日子?慎兒不求大王念舊情,還請大王將我遺忘,別再把我當犯人押來押去便好!”慎夫人說完,揚長而去。
代王望著她的背影,滿眼決絕。
11
太後見了那方縑帛,又氣又恨。怒罵王後不中用,當了這麽多年王後,竟被一個剛入宮不久的女子逼上絕路,簡直死不足惜!
罵過了,又將矛頭轉向我:“你若不是巫女,不知湯中有毒,為何反過來逼迫王後喝下毒湯,又為何要誘騙兩位小王子吃這毒肉?”
我不想為自己辯解,想起昨晚兩個孩兒一口一個“竇姨娘”叫得那般親熱,隻恨自己沒能與他們一起死去。
“母後休要再與漪房糾纏,她若真是什麽巫女,早就察覺那湯有古怪,怎能以身試毒?她若真能起死回生,又為何痛失腹中胎兒?她已生不如死,還請母後不要再逼她,讓她喘一口氣吧!”代王說著,竟雙膝跪在太後麵前。
我本就鮮血淋漓的心,又被深**了一刀。他堂堂國君,竟因為我被太後逼到如此地步,讓我情何以堪?
太後畢竟是他的母親,見他長跪不起,自然比我更加心疼,隻能含恨而去。
他揮揮手遣退眾人,扶著我躺下:“沒事了,沒事了,你好好睡一覺吧,我就在這兒陪著你。”
說好在我枕邊守護,我尚未入睡,他已鼾聲如雷。我輕撫他憔悴的麵孔和瘋長的胡須,心疼不已。
我本不該留下,在他背起我那一刻,我就已成了他的負累。
君王最忌專情,妃嬪最忌專寵,這些道理,我都懂,卻仍是當局者迷,犯了宮中大忌。
代王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翌日黃昏醒來時,整個人都瘦了一圈。我早就叫人備好飯菜,他一醒,就端了上來。
他把宮人都趕出去,獨坐桌前自斟自飲,直到喝下第三杯悶酒,才肯抬眼看我。
我心中默念了無數遍的話,終於衝口而出:“大王放我走吧!”
“漪房,做我的王後吧!”他幾乎與我異口同聲。
話音一落,雙雙震驚。
“你是恨我食言,沒能守護好你?”他輕聲問我,眼中有傷。
我輕輕搖頭:“我恨自己讓大王的後宮起風了。”
“與你無幹。從古至今,有哪位帝王的後宮真的風平浪靜?怪隻怪我優柔寡斷,沒有早日廢黜王後,才使這暗濤洶湧化成腥風血雨。”
我愕然:“大王真的起過廢後之心?為漪房?”
代王長歎一聲:“是寡人累了。我縱有三頭六臂,也扶不起一個沒主見、沒威嚴,胸無大誌隻知家長裏短的王後。”
“王後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我小心翼翼問道。
代王說,王後本是一位將軍之女。當年她父親戰功赫赫,太後以為虎父無犬女,執意將她指婚給代王,做了王後。
開始時一切都好,夫妻恩愛,婆媳和睦,王後又爭氣,連年添丁,太後對她十分滿意。
隻是代王畢竟是少年國君,在代國沒有根基,成年之後,少不得要將一些重臣之女納入後宮,以鞏固自己勢力。
如此一來,王後的缺點便顯山露水。她雖是將軍之女,性情卻極為軟弱,毫無主見,隻懂得一味盲從,太後與代王說什麽,她聽;別人說什麽,她也聽。
她在這後宮,除了撫養幾位王子,就是穿梭在各宮閑話家常。該她做主的事,一樣也拿不起來。
滿宮妃嬪見她無能,表麵上對她恭恭敬敬,實則個個對她不屑。這些年,全靠代王與太後為她苦撐著一份顏麵。
去年她的父親突然離世,朝中各股勢力便開始蠢蠢欲動,都想將自家娘娘送上王後的寶座,她在後宮的地位岌岌可危。可她卻毫不自知,仍是與眾人親親熱熱,樂在其中。
代王幾次想要廢黜她,但一想及與她的結發之恩,又於心不忍。誰知拖來拖去,她也不知怎的有了危機意識,竟做出這等瘋狂的舉動。
“蠢,連自己的敵人是誰都弄不清楚。你處處善待她,她卻反過來咬你,真是愚蠢至極。”代王氣哼哼說道。
12
我問代王:“那依大王看,王後的敵人到底是誰?”
代王一愣,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我更加確認自己的質疑。他要廢後,心中定是早就有了新後的人選。
我的心瞬間冷透:“大王還是放我走吧,我本是局外之人,來這王宮一趟,為大王去掉一樁心事,也不枉當初邂逅一場。”
“漪房,我知道你冰雪聰明,什麽都瞞不過你,我確實有過立慎兒為後的想法,因此也曾對她格外寵嬖。但我很快就發現她也難當此大任,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笑笑:“慎夫人敢說敢做,有勇有謀。這邊能讓大王起了廢後立她的念頭,那邊又與王後姐妹情深,就連王後的絕筆信都能交給她保管,執掌後宮豈不遊刃有餘?”
“若說膽識謀略,她的確不在你之下,但她胸襟氣度卻無法與你同日而語。她若當了王後,這滿宮妃嬪怕是一個都別想留。”
這話倒是真的,我從第一眼見她,就知道她容不下我。這些日子躲著不露麵,怕就是憋著一場大戲呢。
“既然如此,那慎夫人最容不下的,便是阻礙她登上寶座的人了吧?大王遲遲沒有廢黜王後,她豈能不急?”我意味深長地看著代王。
代王一驚:“漪房,你此話何意?你是懷疑……”
“王後尚在其位,我又來到王宮,大王對我百般恩寵,王後又與我來往密切,後來我又懷了身孕。對有些人來說,豈不又多了一位強敵?”
代王望著我,眉宇之間越發痛楚。
我繼續說道:“王後此前一直對我掏心掏肺,我懷了身孕,她忙前忙後,從未有半點怨言。為何大王一走,她才有如醍醐灌頂,要與我同歸於盡?怕不是得了高人點化吧?”
天色已晚,宮人不敢擅自進來點燈,屋內光線越來越暗,我已看不清代王臉上的表情。
我在黑暗中幽幽說道:“大王也說,王後毫無主見,隻知盲從,若是有人告訴她我腹中胎兒會威脅到她的孩兒,要她以一命換兩命來確保她孩兒的地位,大王以為她會信是不信?而這一箭雙雕的妙計,大王的後宮有幾人能想得出?”
代王突然起身,朝著門外一聲暴喝:“來人,掌燈,再押慎夫人!”
燈亮了,代王的臉卻烏黑一片。
侍衛去了又回,兩手空空垂頭喪氣。慎夫人並不在她寢殿,據說是太後不堪打擊,一病不起,王後死了,身邊沒有可靠的人,就把慎夫人召去了。
我一聽這話,滿心狐疑。王後曾說太後對慎夫人冷眼相待,怎會突然對她如此信任?
代王一聽太後病了,匆忙趕去探望,回來時已是深夜,一臉倦容。
我曆經上次一劫,長了大教訓,深知不能再躲在代王懷裏,風來雨來都靠他遮擋。
老虎尚有打盹的時刻,他護不了我一世周全,我不甘坐以待斃,必須做到長目飛耳,以便未雨綢繆。
我一番旁敲側擊,從代王的貼身隨從那裏得到消息:太後非但將慎夫人留在她宮中,還讓王後所生的大王子與二王子認她為母,似乎要將她推上後位。
慎夫人對我恨之入骨,薄太後對我深惡痛絕,這兩人結為聯盟,我怕是在這王宮待不長了。